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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心隔山,岁岁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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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之后,周珥果断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面,晚膳时间也没有出来。
而房间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一个人趴在床上不小心睡着了。
只是眼睛还是红红的。
“哥,我好想你。”他在梦中低声呢喃。
仿佛只有在梦里,哥哥才不会伸手推开自己,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而他已经好久没有闻到哥哥身上的味道了。
可是抱得越紧越觉得不够,那个人离自己还是那么遥远。
他不禁一遍遍在心底发问,他怎么会是自己的哥哥,难道自己真的挡了他的路了吗。
可他始终倔强地觉得哥哥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心疼自己,爱护自己的哥哥。
可是即使知道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可是他依旧很难过。
“哥哥,我该恨你吗?”
七岁那一年,他和张敬他们几个一起玩游戏,自己中途作弊的事被哥哥发现了。
可是自己却觉得委屈,还恶人先告状的跑去和父亲告状,害得哥哥当晚回去被父亲罚得很重。
他无法忘记周徵一个人孤独在雨中被罚跪的身影,那时候他也才十二岁而已。
而自己则是一直躲在柱子后面,始终没有敢站出来承认错误。
他当时一直希望哥哥能够主动站起来和父亲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可是他始终沉默着什么也不肯多说。
因为这件事,他对周徵始终怀有愧疚之心,他始终欠周徵一句道歉。
所以这一次他决定暂时原谅哥哥了。
次日一早,他便再次踏上了离京的路程,而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带,连同母后送他的那些绫罗绸缎一样都没有拿,独独拿了一双鞋。
而好友当中只有陈回暗中来送了他。
“子成,一定要保重。”登上马车之际,陈回很用力地握住他的手郑重道,眼中尽是对自己这次离开的担心。
周珥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来,“放心吧,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不知道这一次又要多久才能再回来,有的离别也许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
“阿回,有事就写信给我。”
两人又互相说了一些体己的话,周珥才上了马车,随着马车地缓缓驶离,身后的一切又离他越来越遥远,等待他的好像只有无穷无尽的离开。
昨日的种种,好似都已经回不去了,而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往前走。
车马轱辘碾过荒土,归途漫漫,比往日更迢遥、更荒芜。
漫天黄沙呼啸席卷,细碎沙砾扑打在脸上,粗粝冰冷,割得皮肉生生刺痛。
行至暮色垂落,奔波整日,人马俱已疲乏,一行人寻到河畔暂且歇脚。
仆从卸下马鞍添喂粮草,周遭人声零散,周珥独自抽身,缓步走向河岸高处。
他立身于冰凉嶙峋的礁石之上,抬眼望去,河面烟波浩渺,白雾漫过流水,一望无际,苍茫得望不到尽头。
心底早已翻涌着万丈浪潮,裹挟着友人亡魂、手足羁绊、皇权枷锁万般苦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片死寂平静,所有汹涌尽数压在骨血里,不敢外露半分。
恍惚之间,水雾翻涌,他竟错觉有蛟龙自深水之中破浪腾跃,鳞爪映着残阳,携着雷霆之势冲破尘俗桎梏。
周珥望着那虚幻虚影,一时看得怔忡失神。
他太羡慕这份挣脱束缚、肆意遨游的自在。
深陷帝王家的牢笼半生,被亲情牵绊,被皇权裹挟,他连挣扎都带着罪孽,反抗便要赔上旁人性命,顺从又要消磨掉自身所有心气。
眼前这虚无的异象,成了沉闷日子里唯一触手可及的美好。
心神渐渐飘离躯体,游走于天外幻境,贪恋着这份脱离纷争的虚妄安稳,一边明知幻境皆是泡影,一边又深陷患得患失,舍不得抽身离去。
他下意识伸手,拼命想要攥住眼前转瞬即逝的美好,妄图抓住一丝解脱的可能。
可幻象终是幻象。
待迷离散去,水雾缓缓平复,浩荡河面之上,依旧只有他孤身一人。
指尖牢牢攥着兄长年少赠予他的温润玉佩,玉石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凉。
他清醒地看清眼前所有现实:没有腾跃的蛟龙,没有逍遥的天外,没有挣脱宿命的出路。
他立在原地,前路被血缘与权势死死封死,纵然看清所有困局,却半步也无法向前。
玉佩摩挲着掌心纹路,那是幼时兄长亲手系在他腰间的念想,曾是他全部的暖意,如今却成了捆住他最深的枷锁。
河水滔滔东流,从不为谁停留,一如逝去的友人、错位的手足情、落空的半生期许,奔流远去,再也追不回。
风掠过河面,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点幻境余温。
他垂眸,望着掌心的玉佩,喉间涩意翻涌,终究只是静默伫立,将所有落空的期盼,再度埋回无人知晓的心底。
休憩终归短暂,前路漫漫,终究还要继续赶路。
——
黔城封地内
“公子,这些书信诗稿,也一并烧去吗?”
侍从望着满地堆积的纸卷,心生不忍。
那是这些年来,公子于无数孤灯寒夜中,一字一句亲笔写下的书信、篇篇落笔的诗词。字字皆真心,句句是心绪。
可经年辗转,落笔千行,终究一封未曾寄出。
有的人早已天人永隔,再无归期;有的人咫尺天涯,相见陌路,不复当年情谊。
留着无用,徒增伤感。
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近乎沙哑:“都烧了吧。留着亦是累赘,烧了,反倒干净自在。”
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手背,微凉刺骨。
火光簌簌燃起,泛黄纸页遇火卷曲,密密麻麻的字迹转瞬化作漫天飞灰,随风飘散。
侍从望着他落寞神色,轻声回禀:“昨日宫里仍有内侍前来问询,陛下挂念公子,入秋天寒,怕公子物资短缺,若有所需,随时可自宫中调取。”
“不必劳烦陛下。”周珥淡淡应声,语气平和疏离,听不出半分情绪。
静默片刻,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叠云山,眼底掠过一点微弱的期许,轻声道:“听闻寒城郊外的梅花将开,京师苦寒少见这般野梅,待花开之时,我去看一看,折几枝,日后带给兄长瞧瞧。”
侍从闻言,神色迟疑,终究据实叩首回禀:“公子,陛下近日……怕是无缘得见了。”
他指尖微顿:“为何?”
“京师急报,陛下已于数日前率军北上,亲征瑶城。”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碾碎了他心底那点仅剩的温柔念想。
他静默良久,只淡淡吐出一字:“哦。”
随后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那便再等等,晚几日再去也罢。”
语罢,他拿着竹简转身回到窗前,欲提笔写字。
秋风萧瑟,夜深寒凉。他身上衣衫单薄,抵不住阵阵晚风侵袭,手中那盏随行煮酒,不知在风中凉透了多少回,他却懒于抬手温煮,任由寒意浸骨,任由冷酒在手,凉透方寸心口。
侍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忍不住轻声劝道:“公子若是挂念陛下,属下可替您奔赴京师,送一封手书北上。”
“不必了。”
短短二字,轻而决绝,断了所有念想。
周遭瞬间寂静,侍从再不敢多言。
众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从来不是公子不愿写、不愿寄。
是陛下,从不肯收。
这些年,孤馆长夜、封地寒秋,公子写下的思念、陈情、悔过、期盼,何止百封千封。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他写盼归京,写念手足,写岁岁平安,写经年牵挂。
可所有书信,无一例外,尽数石沉大海。
陛下从无回信,从无批复,从不阅看。
世人皆知当今帝王勤政仁德、威震九州。
唯有近身侍从看得分明——
陛下一辈子忌惮幼弟,防他声望,防他才情,防他人心所向。
周珥一身惊世才华、温润风骨、朝野民心,本该凌云登顶,却生生被囿于遥远封地,岁岁不得归,步步受监视。
满腔锦绣,无人赏识。
半生赤诚,尽数埋没。
终究是,君心深似海,手足隔千山。
他念他岁岁年年,他防他岁岁年年。
早年间,他确曾心生争储之念。
只因兄长,是他自小仰望的天光。自懵懂记事起,兄长便文武双全、卓绝天下,样样拔尖。
他是诸弟表率,是朝野标杆,耀眼得连父皇都早早笃定社稷托付,早早定下储君之位。
他一路仰望着这人长大,满心倾慕,满心追随,拼命跋涉,只想追上兄长的背影,只想有朝一日,能与他并肩而立。
可偏偏就在他以为自己终是追上步履、终可与兄并肩之时,世事骤变。
兄长待他日渐冷淡,昔日温情尽数消弭。父皇昔日偏宠尽数收回,朝野风向骤然倾颓。
他那时只觉满心不公。
何以兄长生来便万众瞩目、万事皆可,而他纵使拼尽全力,只想证明自己亦可堪用、亦可成才,却处处碰壁、步步难堪。
可历经风波、看透权场、亲历离散之后,年少那点不甘与执拗,早已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余下的,唯有满心心疼与无力。
他心疼兄长身居九重,孤家寡人,岁岁无伴,冷暖自知。
更恨自己无能。
眼睁睁看着他独担万里江山、独挡乱世风霜,自己却困于封地、困于猜忌、困在手足隔阂之中,半分助力也无。
终究是他太过无用。
空有一身才情,空有半生赤诚,既争不得前路,亦护不住故人,更伴不得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