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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咕咕 他说他是盛 ...


  •   包间里一时大眼瞪小眼。

      “咕咕。”
      屋内唯有的第三人贴身随从辛苦,实在没忍住,偏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剩下两人加一鸟:?好笑吗。

      “立雪,过来。”少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衣素余光看见它雕像般静止一样,不为所动。两秒后,“咕咕”地歪了下头,那双黑豆粒的小眼睛似乎若有所思。

      盛邬又喊了一声。
      随从眼睁睁看着立雪脑袋上那两颗芝麻瞪着他,很聪明似的。
      接着下一秒扭过头去。

      他家主子没说话了。
      就在他快又憋不住的时候听见衣素开口了:“它的名字叫立雪?”
      “不应该叫飞雪么?”

      “那是在下的名字。”蓦地站在门口的随从忍不住道。
      衣素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她心里直吐槽这位压榨手下。
      给自己戴个修罗面具就算了,怎么还给下属也扣个黑无常?!
      上班还要墨镜口罩全副武装,整天不把人憋死了?

      “……”
      飞血正要冲她笑一下,结果余光就瞥见他家主子正看着他。

      飞血收了笑:“属下告退。”
      他转身开门就走了。

      衣素回过头来:“鸽子有雅称,飞奴,飞雪。古有驯鸽诗云,五色别成铺锦地,千灵忽起半天娇。”她走过来,“若是半天娇也配,只是三字不便。”

      盛邬听着,伸出手去从火炉上提了沸腾的茗炉起来,笑眯着眼直点头。

      “没想到衣姑娘读过这样冷僻的诗词,”他放在案几上,抬头笑看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实在佩服。”

      衣素大步过来,整了衣服便在他对面坐下。
      许是这人每次都太笑吟吟地假作谦卑,甚至是到恶心人的地步,再加之她时刻铭记自己头上是当今辅相司马家庇护,有时行为方式倒是比现代时更坦率。

      “你我二人眼前摆的是茶则,茶壶,公道杯,盖碗,茶道六君子。”
      “……然后呢?”

      “茶道六君子,茶匙,集茶取叶也。”少年端坐在前方,掌心朝上,“茶针,疏通壶口。茶夹夹杯,叉,取之分之。至于养壶笔么,”少年长指一勾,唇角挑起。

      金毛竹短柄在他冷白指节间轻巧转了两圈,伴着一句淡淡轻调,“自然就是用来刷洗壶身,以求油光水滑了。”

      言至此,他换了茶匙,从茶仓取量放至一个形状有趣的粉彩莲花陶瓷里:“茶荷用于醒茶,吸收天地人气回归茶叶本气。”他动作沉稳干净,与话语一般条理,“同时也作展示欣赏之途。”

      “茶则之则,量取之意。”

      “接下来是盖碗泡茶,”他抬眼看了她一瞬,“八步,一步不可缺。”

      衣素不置可否。

      屋内响起一阵陶瓷轻撞泠泠之音。
      “……此步之后,将茶渣倒于渣方,弃水集于水盂。”

      案几前的盛邬敛着目光,烛火将他低着的眼睫照得微动。

      狰狞面具青铜色厚重,昏暗弱光更是映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浓黑沟壑,太过深测诡诞,在死寂中赫然张牙着令人怖惧的肃杀和冰冷。
      可那两颊边偶现的烫金丝线路,细若砂粉流动,几分冶艳谲丽,冲淡了可怖面容。

      他的睫毛很长,掩在垂落发丝之后。鸦羽一般,在下眼睑投落一片浓重的漆黑影子。

      他说他是盛公子。
      眼前这个人,与蕲降白交好,可书中为何没有他的名字,而他的身世,更是未知。
      书中不占一笔一墨的角色。他所言是否是真,究竟要查出什么。

      他为了什么,
      还是,为了谁。

      而她帮他,真的是对的么。
      ………
      少年移杯换盏间淡然清缓,神色不变。一顿整理好,终于休了手,理袍望她。

      衣素歪头:“亥时三刻,盛公子将奴婢深夜唤来,竟是教奴婢茶艺之道。”

      “竟是过了一刻钟么。”那头恍然大悟一般,盛邬笑眯着眼:“在下方才所言,姑娘可否记住了?”
      衣素:“若未呢?”

      盛邬正了正身,仍旧淡道:“督粮官张长隐此刻在我们厢房左边一间,”他勾了下唇,“若未猜错,他与王转运使正聊在兴头。”

      上次锦绣阁一事,让他金蝉脱壳,在朝堂之上找了个替罪羊。

      “盛公子想让奴婢去采听?”

      “不,等王跖离开。”盛邬垂眸答道,他拿起刚泡的茶,细细端详着杯身上的缠枝湛蓝菡萏。

      “据说张大人平日无甚喜好,只偏爱茶道。可一生未进过茶阁,常来的,居然是这家酒楼。”

      “偏偏地,还总是戌时方至。”

      他腕骨一动,茶水面泛起层层细纹涟漪,却刚好不至于洒出来。
      水波落在他笑意懒散的眼底。

      “在下很是好奇,这其中有何门道。”

      “现下,衣素姑娘可练习练习,尤其是张大人最爱的盖碗之道。”

      衣素没说话。
      她盯了对方一瞬,随即垂眸伸出手去。

      ……
      “取茶,沸水烫之,碗盖倾斜环绕茶沿。”
      “见浮沫随指之转向轻出,名为刮沫。”

      “碗盖边沿沿腰线旋转,挤叶以释香。”
      “名为搓茶。”
      ……

      她记得。
      并且在做这些动作时,内心轻轻地重复那些话语。

      盛邬坐在对面看着。

      坦白说,她的动作算不上标准,有几次还险些失误。
      少年撩起眼皮,视线中之人半低垂着脸,看不清神色,只被屋内烛火微微映亮。

      不猜便知来时定是气的,连盘髻都随意,垂髫几缕落在莹白颊侧。
      领口盘扣仅有珠花点缀,却也清秀可人。

      他百无聊赖,支起胳膊来,闭上眼,指尖轻敲着桌面。

      “哐当”一声,随后是“嘶”的吃痛音。衣素捏着右手手腕,眉头重重拧起。
      “飞血。”
      “是。”
      她抬头看见对方仍闭着眼,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不多时,飞血带进来一个端着药膏和清水的妙龄女子来,那女子长相漂亮,笑盈盈拉过她的手便处理起伤口来。不多时涂抹好后,她便端了那托盘起来,谁料起身时踩了衣裙,眼见着就要摔倒。衣素眼疾手快要去扶她,手还没碰到人却已有另一人托住了她的胳膊。
      坐在对面的人小臂牢稳地承住她了差点倾倒的身体,面具之下那张薄唇淡淡笑起,声音轻飘:“姑娘可要当心。”
      那女子也很快收起窘迫,闻言温柔地笑笑,福了福身便出去了。
      衣素道:“盛公子认识她?”
      那人随口道:“不啊。”
      衣素愣愣,少年打量她两眼,唇角蓦地带上玩味明显的笑,下一刻突然倾身上前:“不认识也要怜香惜玉啊。”
      衣素呆望着右手托腮吟吟看她的人。
      最后她得出结论:物以类聚,老祖宗诚不欺我。

      剩下这些都是简单的了,她理好东西,只是有一问不明:“这茶叶只用了一次,就要倒掉么。”
      一般人泡茶,茶叶都要冲泡多次的。虽说每多泡一次就要冲淡一些醇厚和纯正,但并非所有人都喜浓茶。

      盛邬若有所思。
      “张长隐向来如此,比起个人习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另有隐情。”

      “咕咕。”
      衣素忍不住乐道:“你也有话要讲么?”
      “立雪知道王跖离开了而已。”

      她忍不住圆眼微睁:“鸽子这么聪明?”
      盛邬:“有些灵性而已。”他抬了抬下巴:“而且,只它这样。”

      “那奴婢该如何进去?盛公子可还有话安排。”

      盛邬看了她两秒。
      就在衣素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的关键之事时,谁料他开口:“茶匙,茶针,茶夹。”
      “?”

      “勿要记错了,哦对,还有这个,这个叫茶船……算了,张长隐那个老头每次都拿来装李子,一点风雅都没有……”
      衣素:“……”

      *
      南酿景的厢房隔音很好,衣素换了飞血给她的衣裳,进门前满脑子都是走时盛邬摸着鸽子头对她笑着说话:“有劳衣素姑娘了,另,那首诗立雪也很喜欢。”
      “不过,是地锦,不是锦地。”

      “……”
      她闭了闭眼,听到里面女人的声音“请进”,深呼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很是安静。

      她往里有人的地方走去,却见榻几离床挨得很近。

      茶榻边依着的女子穿戴齐整,似乎并无被欺凌模样,她放了放心。可下一秒,她便起了身,径自出去了。
      衣素将视线落在床上侧卧朝里的那个矮胖男人。

      “见过张大人。”她鼓起勇气道。

      衣素低着头,只听到半晌寂静后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心激烈地跳着。

      “……你?是新来的茶师?”
      如此沧桑粗哑。
      她忍着不适回答:“奴婢为大人添茶。”

      盛邬只说喝了茶是这老狐狸最不清醒,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她只需找到粮运的册子。可问题是他要喝多少?喝到什么程度?又能不清醒到什么程度?

      她真怕东西没拿到就要被这老头吃了。

      她担心受怕的,手控制不住地直抖,连带着茶沿都磕磕碰碰撞着。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低粗的笑。

      衣素只感觉脊背上炸开一股凉意,带着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泡完这一壶茶的,递上去的时候恨不得头埋到衣服里。
      那人接过去,手从她指尖按过。

      那一刻,她真的感觉自己快吐了。

      如果她现在跑出去,会怎样?大不了盛邬揭发她,她被她家小姐杖责二十,都不想和这恶心老头多待一秒了!
      战战兢兢中,谁料这姓张的命官居然也没说话,就是不停地把空杯递给她,她斟茶,再递上去。

      “……”
      喝吧喝吧,待会有你尿急的。

      “哎,乏了……”

      半晌,一壶喝完,他终于冒出来一句,衣素抬头间,只瞥见他似乎是转过身躺下,面朝里歇上了。

      她不敢多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腿都麻了,再爬起来时踉踉跄跄地去翻包厢里的物品。

      她摸着换下来的外衣,方触到什么硬硬的东西。
      下一刻却直接被身后离得极近的嘶哑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要我……帮你找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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