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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入京 ...

  •   沈执的掌心是暖的,指腹却有一层薄茧,像常年握笔又握剑留下的证据。谢望雪的手被他合在掌中,只一瞬,他便松了力道,仿佛只是扶她跨过门槛,再自然不过。
      “马不能留了。”沈执瞥一眼庙外,“巡检司认得你的马。”
      谢望雪嗯了一声,从马鞍下解下一只小小包袱,又拍了拍马颈,低声道:“自己逃命去罢。”
      那马竟像听懂,甩了甩鬃毛,踢踏着跑进雪林深处。
      官差们仍站在十步外,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为首的捕头认出沈执,脸色青白交错,却不敢上前。
      “沈大人,此人乃朝廷钦犯——”
      “钦犯?”沈执抬眼,语气淡得像雪,“圣旨何在?”
      捕头噎住。他们接的是巡检司密令,并无明旨。
      沈执不再理会,自袖中摸出一块令牌,玄铁为底,上刻“大理寺”三字,背面一只獬豸,张牙怒目。
      官差呼啦啦跪了一片。
      谢望雪垂眸,看见自己靴尖沾了血,不知是她的还是黑衣人的。
      沈执侧身挡住她:“能走么?”
      她点头。
      于是,雪夜里,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破庙。
      车前挂一盏风灯,灯罩上绘着一枝瘦梅,被风一吹,花瓣似落非落。
      车内极窄,两人对坐,膝几乎相抵。小几上燃着一截蜡烛,烛泪滚落,像小小的红豆。
      谢望雪靠在车厢上,半阖着眼,却并未放松警惕。
      沈执斟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姜茶,驱寒。”
      茶色浓酽,辛辣的姜味直冲鼻端。
      谢望雪捧起茶盏,忽然笑了:“沈大人不怕我下毒?”
      沈执亦笑,指尖在茶杯外沿轻轻一敲:“姑娘若真要杀我,方才在庙里便动手了。”
      谢望雪挑眉:“也许我改了主意。”
      沈执看着她,目光沉静:“姑娘改主意之前,不妨先听听我的条件。”
      “条件?”
      “一年为期,我替你父翻案。作为交换——”他顿了顿,“谢昭必须活着,且须活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谢望雪指尖一紧,茶盏险些倾翻。
      “沈大人要在身边放一枚眼线?”
      “不。”沈执摇头,“我要放一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共犯。”
      谢望雪怔住。
      沈执的声音低而稳:“此案牵涉甚广,我一人之力未必足够。姑娘熟知河防工事,又握有谢公留下的线索,正是我需要的臂助。”
      谢望雪抿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我若拒绝呢?”
      沈执神色不变:“那我只好在下一个驿站,将姑娘交给巡检司。”
      谢望雪眯眼:“沈大人方才还说信我冤枉。”
      “我信。”沈执坦然,“但律法不信。巡检司要的,是交差。”
      谢望雪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沈大人果然是大理寺的刀,连威胁都这般冠冕堂皇。”
      沈执也笑,眼底却有一丝极浅的歉意:“事急从权。”
      谢望雪放下茶盏,伸出右手:“成交。”
      沈执微愕,旋即握住那只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换。
      马车在此时碾过一块碎石,猛地一颠。谢望雪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
      沈执抬手,稳稳扶住她肩。
      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烛火摇曳,映得他眸色深不见底。
      谢望雪先回过神,坐直身子,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襟。
      沈执收回手,指尖却悄悄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
      车外,风雪更烈。

      夜半,马车驶入一处小镇。
      镇口有巡检司设的卡子,灯火通明。
      沈执掀帘一角,淡淡吩咐:“不必停。”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
      巡检司的人远远看见大理寺令牌,竟无人敢拦。
      谢望雪心中暗惊:此人权势,比她想象的更大。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后门。
      沈执先下车,转身扶她。
      谢望雪落地时,脚踝一软——方才打斗时扭伤了,此刻才觉出疼。
      沈执俯身,手指在她踝骨轻轻一按。
      “肿了。”他直起身,“我让人煮热水。”
      谢望雪正欲拒绝,他已吩咐下去。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沈执如见财神,点头哈腰,亲自引路。
      上房在三楼,推窗可见后院一株老梅,开得正好。
      谢望雪坐在床沿,看沈执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活血化淤。”
      谢望雪接过,却不急着吃,反而似笑非笑:“沈大人行走江湖,倒比我还周全。”
      沈执正用铜盆盛热水,闻言头也不抬:“姑娘行走江湖,倒比我还大意。”
      谢望雪一噎,竟无言以对。
      热水送来,沈执拧了帕子,蹲下身,竟是要替她敷脚。
      谢望雪猛地缩回:“我自己来。”
      沈执抬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姑娘脚伤若恶化,明日如何赶路?”
      谢望雪咬牙:“男女授受不亲。”
      沈执轻笑,把帕子递给她:“那姑娘自己来。”
      谢望雪接过帕子,触手滚烫,不知是水温还是别的什么。
      沈执退后两步,背过身去,走到窗边。
      窗外,雪落无声。
      谢望雪解开靴袜,脚踝已肿得发亮。她咬着唇,把热帕敷上去,疼得倒抽冷气。
      沈执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轻得像雪:“谢姑娘可知,今日追杀你的,是谁的人?”
      谢望雪动作一顿:“长公主府的死士。”
      “不错。”沈执转身,眸色沉静,“长公主为何要杀你?”
      谢望雪垂眸,指腹摩挲着热帕:“因为我爹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谢望雪抬眼,与他对视:“沈大人这是在审犯人?”
      沈执笑了笑,竟透出几分无奈:“我若审犯人,不会先替她敷脚。”
      谢望雪沉默片刻,终是开口:“一本账册,记录河堤修缮的银两去向。”
      沈执眸光微闪:“账册现在何处?”
      谢望雪指了指自己胸口:“在我身上。”
      沈执一怔。
      谢望雪慢条斯理地扯开衣领,从内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角已磨得发毛。
      “沈大人要看么?”
      沈执别开眼,耳尖微红:“……姑娘先收好。”
      谢望雪勾了勾唇角,把账册塞回去,重新系好衣襟。
      沈执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她。
      “长公主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明日一早,我们改走水路。”
      “好。”
      谢望雪捧着茶盏,忽然想起什么:“沈大人为何要帮我?真的只为公义?”
      沈执指腹摩挲着杯沿,良久,轻声道:“十年前,黄河决口,我随母流亡,是谢公让出最后一艘渡船。”
      谢望雪怔住。
      沈执抬眼,目光沉静:“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谢望雪指尖一颤,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窗外,雪更大了。
      老梅的枝桠被压弯,却倔强地不肯折断。
      像极了此刻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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