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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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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王桢说,“七郎,你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不动,行训斥之事,语气也很平静,只是把方才看的竹简放在案几上,平淡的目光垂落到坐在下首的王桓身上。
王桓却忽地感到了极大的压力,他此刻心中模糊地体悟到了,为何父母感叹王桢已颇有家主之风。
但他在家中是被溺爱惯了的。王桢远道而来,待他十分和气,他敬爱这位族兄,觉得王桢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王桢确实不会对他做什么。这种缘由和程度的冒犯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何况王桓是王家姑苏这一支的嫡幼子,他阿爹阿娘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有了他这么个孩子,是放在心尖疼宠的。
王桢把竹简重新拾起来:“七郎,莫要白费功夫了。倘若是她巧言蛊惑你……”
王桓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来:“与阿姝别无干系,是我自己想出的法子。”
“大兄在我心中与尊长无异,”少年人相当诚挚,王桢看着他,觉得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也正因如此,显现出了一种近乎天真的愚蠢,“阿爹阿娘不同意……我上次试探问大兄,大兄也不赞成,我回去消沉好长时间。”
“可此时不同往日,皇太子殿下……唉,不提也罢。卫家不过商贾人家,如何又能护得住阿姝?她与我真心相爱,于太子无意,我无法弃她不顾……”
“真心?”王桢罕有地打断了他说话,微微笑了,“真心瞬息万变。”
“等你的兄弟们各自迎娶了世家贵女,而你却无法从妻族那里得到任何助力,甚至可能还要自降身份看顾照料他们,并因此受旁人明里暗里的嘲笑时……七郎,你确定你不会对她心生埋怨乃至怨恨?”
王桓哑然。他想过,他当然想过。所以犹犹豫豫,瞻前顾后,遮遮掩掩地问过王桢一次不成便作罢,甚至那时已在心中想着:为何卫姝不愿意做妾?
只要卫姝答应,他就会无比地宠爱她,为她寻一位性格温顺的贵女迎为正妻装点门面,绝不会惹是生非地打搅他们。
王桢见王桓不说话了,并不着急赶人,留时间给他静静并想明白。他拾起案几上竹简,这回的语气明显带了警告意味:“太子储位稳固,哪怕裴大娘子再骄横跋扈,殿下想要纳个侍妾还是可以的……甚至宫中的陛下,也不一定会阻拦责难。”
太后是裴氏女,已逝的孝贤皇后是裴氏女,如今太子妃又要是裴氏女。而裴朔在边境拥兵二十万,那可都是裴氏数代亲自带出的,与北漠拼杀后活下来的精兵猛将。在他们眼中,裴朔的将令比皇帝的圣旨还顶用。承正帝想把萧氏皇位坐稳,对此可并不会感到高兴。
他先前就赏赐过太子几名美貌宫婢,但是太子并没收用,全被裴大娘子打发做粗使丫鬟去了。
裴娴甚至不顾裴朔阻拦,跑到宫里对太后和承正帝本人一顿哭诉。
最后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毕竟裴娴的行为要是找理由也是能勉强找得出的:太子尚未迎娶正妻,年纪又轻,要是在婚前折腾侍妾折腾出个庶出头生子,就算此事在皇室历代中不算罕见,但这可是在打裴国公府的脸啊!
当时太子萧弘待此事如同透明人般,从头到尾存在感都极低。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表面上稳固如山的太子的。无论是父皇,还是舅舅,他现在都得罪不起,也不能舍弃任何一方,这样他的储位才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不过几名美婢,完全不足挂齿。
可这次,是他自己动了心。甚至是在裴朔眼皮子底下就没忍住,当真是昏了头了。
这卫氏四娘倒底有何魅力?
博山炉里点着温润清正的雅香,在书房里用于宁心静气,是王桢熟悉的味道,他慢慢读着手中竹简上的字迹,却想起了昨日与那卫四娘子的一面之缘。
严格不算是一面之缘,少女的容貌隐没在帷帽轻纱下,只能瞧见其玲珑的身段。应该是极其美丽的,王桢想,但是不够。
皇太子长于宫中,什么环肥燕瘦的美人没见过,他文治武功不算出挑,但胜在为人十分谨慎,且十分会审时度势,能在皇帝和裴朔之间找到巧妙的平衡点,让皇帝不敢废他,又让裴朔不能随意拿捏他。
卫四娘子能惹得太子失态如此……是否还能更进一步?
“太子此番南巡,原本裴朔不应随行。”王桢说,“他另有要事在身……”
王桓略有些浑噩地抬头,不知道为何大兄忽然将话题转移到了这里。王桢却并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继续说着:“与我王氏有关。”
裴氏以军功起家,短短数代几乎只与皇室宗亲联姻,而作为此代家主,裴朔与以王氏为首的世家贵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看王桢的表情,这要事看上去应绝不算是好事,王桓有些莫名,很快隐隐有所猜测,霎时心中惴惴,不知该不该问。
王桓不需他的提问,也不多解释,只最后淡淡道:“不可为一女子与太子起冲突,王氏全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谨记。”
王桓有心多问几句,但王桢显然已经耐心耗尽,他只得恭敬告退,思虑等会儿去询问父母关于。待他走后,王桢又垂目看了会儿手中竹简上的古史,而后忽然有家臣来报。
世家大族历代豢养家臣,能留下的各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来者是一面目极普通的汉子,五官无一处能给人留下记忆点,融入人群后顷刻便能消失不见。他先恭敬向王桢行礼,再将手中信件奉上。
王桓放下手中竹简,取来信件一瞧,微微挑了眉。
“郎主,”那人道,“卫家大郎谨上。”
卫家大郎卫易明,卫松柏和顾氏的儿子,卫四娘子的嫡亲表兄。
王桢不动声色翻阅信纸。他的手生的很好看,十指修长,是一双很明显的文人手,但是虎口指节却留有挥之不去的茧子。
换任何一个略通射艺的人来看,都会说这是常年射箭练出的痕迹。
他确实也长于此道。先前席上,裴朔主动向他举杯敬酒,目光不着痕迹划过他的手。
裴朔可能看出来了,但他不敢轻举妄动。那王桢也不必为此作出什么反应。他表现得相当淡定从容,但他知道裴朔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卫家。
火舌舔舐着信纸,映亮王桢平静无波的面容。
不过一个卫家。他漫不经心地想。
七郎如此痴迷那卫四娘子,他此举也算成人之美了,不是么?
*
最近卫家人过得有些春风得意。太子对卫姝出乎意料的兴趣带给他们的影响,显然比他们想象中的大。可能这就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以往卫家因乐善好施、家财万贯而交友广泛,但是那些身有官职的不一定真心有求于卫家,所以姿态大多是平交乃至高高在上。
太子在姑苏呆的这些天,除了日常召见官员询话,巡视城池各处,其实最多的还是出去游乐。太子年轻,本地豪门望族的年轻郎君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在太子面前大显身手,手腕高超地表现得不谄媚地把太子哄好。最后作伴的确实大多都是些门第显赫的官宦世家子弟,可这次太子还额外带了些寒门士子。
若仅仅如此也不奇怪,毕竟储君要在世家和寒门间都树立起广纳贤才的形象。
但是那些寒门中,卫家大郎卫易明的存在就有些非同寻常,耐人寻味了。
他的家世、学问都不算出挑,甚至身上目前连功名还没有考取。除却一副长得还可以的皮囊,在这群陪玩中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何况他明明先前还自诩清高,现在在太子面前却表现得十分谄媚,对旁的郎君却隐隐更有高傲之色。
那些出身贫寒的士子暂且摸不清楚情况,但是其余家世尚可的郎君在本地可谓消息灵通,总归能知道些小道消息。
卫家四娘子确实生得极其貌美,如果说她会有大造化并不觉得奇怪。卫家大郎已经隐约要把尾巴翘起来了,难不成真定下了?裴国公这些日子没有露面,也自然谈不上什么阻拦……难道当真是默许了?
东宫现在可是一个姬妾都没有,连太子妃的人选都只是大家心中笃定,婚期订下遥遥无期。
倘若卫家四娘成了第一个抬进东宫的女郎,未来再诞下一儿半女,那对于卫家来说,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一时卫家的门头也热络起来,都说是来给老夫人即将到来的寿宴送贺礼的。自持身份的派有头脸的来,地位稍低些的,就干脆自己来。
连卫府的下人都面带喜色、脚步生风。
卫老夫人略有些忧心,但是卫松柏此时也已经愿意相信这一切并非是他的臆想。
“大郎天天随侍在殿下身边,颇得殿下青眼,”卫松柏说,“就算四娘……没成,但是大郎的仕途肯定会因此坦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