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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宅修罗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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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老宅的雕花木门推开时,暮色正顺着青石板路漫进来。苏清颜跟着陆时衍进门,玄关处的穿衣镜里,她攥紧裙角,把“紧张”二字藏进挺直的脊背——倒不是怕陆家刁难,而是厌恶“因婚约被审视”的窒息感,就像当年试镜被评委盯着“出身”挑刺时一样。那时她攥着皱巴巴的简历,听着“小透明别做梦”的嘲讽,如今站在陆家老宅,相似的窒息感卷土重来,可她脊梁挺得更直,毕竟,她早不是当年任人揉捏的小丫头。
陆时衍姑姑抱着描金牡丹瓷瓶,尖细的嗓音刺破安静:“就这小丫头,配进陆家?”瓷瓶上的金粉簌簌抖落,和苏清颜记忆里,那些说她“没背景别想红”的导演嘴脸重叠。她垂眸笑,睫毛掩住眼底锋芒:“姑姑觉得,陆家选儿媳,看背景还是看本事?”这话像把刀,刺得姑姑脸色青白,瓷瓶抱得更紧,瓶底在瓷砖上磕出细碎声响,惊飞了檐角躲雨的麻雀。
奉茶的铜盏烫得指尖发麻,苏清颜盯着茶沫里摇晃的人影,想起《盛夏长歌》剧组被替换的女三角色——投资方侄女空降,理由是“带资进组更体面”。如今在陆家,又因“没根基”被嫌弃,倒像场循环的闹剧。茶水晃出涟漪时,她故意抬手,滚烫的水溅在堂妹礼裙上。
“堂妹这条高定,可比我演十部戏片酬还贵。”苏清颜垂眸道歉,语调里的委屈拿捏得刚好,“赔钱事小,折损陆家体面事大。”堂妹尖叫着扯礼裙,昂贵的真丝面料绞出难看的褶皱,姑姑跳脚要她赔,陆时衍却睨过来,似笑非笑:“清颜不懂事,我替她赔。”这话听着护短,可苏清颜知道,陆时衍是把“陆太太”的标签往她身上按,让她逃无可逃。她余光瞥见陆时衍西装袖口沾了茶水,那抹深色污渍,像极了两人越界的开始。
老宅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些,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像被岁月啃噬的旧时光。苏清颜跟着陆时衍往书房走,廊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恍惚间像极了《盛夏长歌》里宫苑传讯的铃铛。她忍不住开口:“陆总,您注资《盛夏长歌》,是为了婚约义务?”陆时衍脚步不停,黑眸在廊灯下泛着深潭般的光:“苏小姐觉得,我是慈善家?”话里藏着刺,扎得苏清颜舌尖发苦,可她分明看见,陆时衍经过她被刁难的回廊段时,步伐慢了半拍,皮鞋跟磕在青砖上,闷响里裹着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心疼,又像是不甘。
夜色漫进书房时,陆老爷子的族谱摊在桌上,泛黄纸页里,苏清颜爷爷的名字洇着旧年血与恩。“当年你爷爷救我一命,日本鬼子进村时,他把我按进地窖,自己引开追兵……那些子弹擦着他身子飞,他攥着红缨枪,愣是没让鬼子找到地窖入口。”老人浑浊的眼盯着她,指腹摩挲族谱上的名字,“这婚约,是我还不清的债,也是陆家欠苏家的情。”
苏清颜攥紧裙角,指甲陷进掌心:“爷爷遗愿,我会完成。”可这话出口时,她想起陆时衍护她时,自己心跳漏拍的瞬间,想起他西装外套裹住自己湿透戏服的温度,那些“隐婚契约”的边界,正被这些不该有的悸动泡得发软。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雕花窗棂上,雨珠顺着纹路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水洼,倒映着她迷茫又慌乱的脸——她好像,在这份沉甸甸的婚约里,陷得比想象中更深了。
陆时衍站在廊下接助理电话,听着《盛夏长歌》剧组新动态——投资方因他注资,不敢明着换角,却暗地给苏清颜加“淋雨戏”,想逼她主动退组。他睨着书房里垂眸的苏清颜,喉结滚动,指尖在栏杆上敲出节奏。助理在那头请示:“要压下加戏的事吗?”他沉默半响,开口时声音像浸了夜色的冰:“不用,让她演。”不是慈善,是想看看,这个攥着剧本边缘发皱、被冷水浇透都不肯认输的姑娘,能在泥潭里开出多烈的花;也是想看看,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会不会在她的倔强里,长成遮天的树。
返程车上,苏清颜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把“谢”字咽回肚里。陆时衍余光瞥见她攥着的协议边角,突然开口:“老宅的事,不算‘干涉职业’。”这话像解释,又像剖白,惊得苏清颜猛地转头,撞进他黑潭般的眸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车窗上,像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情绪。协议里的条款还在,可两人之间的“线”,因老宅一遭,悄然松了紧,那些藏在暗处的情愫,正顺着裂缝往外钻。
苏清颜不知道,陆时衍衣袋里,装着她试镜《烽火佳人》的路透照片,照片背面,是他用钢笔写的“眼神有戏,可琢”,墨痕在夜风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他反复掂量的心意。陆时衍也不知道,她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他护她时,西装上沾的茶香,记着他说“清颜不懂事”时,尾音里藏着的纵容。这些细碎的、不该有的“在意”,正把“契约婚姻”的框架,撞出一道道裂缝,而裂缝里漏出的光,让两人都心慌又贪恋,却谁也不敢先伸手去抓。
车停在苏清颜租住的老小区外,昏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苏清颜下车时,陆时衍突然叫住她:“苏清颜,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她湿透的戏服还没换,想起剧组加的淋雨戏,喉结又滚了滚,最终只说:“明天剧组,别硬扛。” 苏清颜站在夜风里,望着陆时衍的车消失在街角,摸出手机给经纪人发消息:“查《盛夏长歌》加戏的事,别让陆时衍知道我查。”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又补一句:“还有,整理《烽火佳人》试镜资料,我要再磨磨戏。”她要靠自己的本事站稳,哪怕这条路,被冷水浇透,被刁难打磨,也不想再当“陆太太”庇护下的菟丝花——可心里那点慌,却在承认这点时,愈发清晰:她好像,不止想当陆时衍契约里的“隐婚妻”了,那些不经意间滋生的喜欢,正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她既害怕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