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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相护 天雷过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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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过后的第三天,东洛镇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华光起得很早。他推开庙门,看见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盐。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凉得刺骨。
"墨公子。"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华光心里一沉。他披上外衣,往镇口跑。老槐树下没有人,只有那根红绳在风里晃,铜钱叮叮当当地响。他又往镇外跑,跑了半里地,在一片荒草坡上,看见了墨公子。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肩膀微微耸动。华光放轻脚步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墨公子正在咳血。
他用帕子捂着嘴,暗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霜上,像开了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华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把帕子塞进袖子里。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骗我。"华光站在他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小伤,睡一觉就好了。这都第三天了。"
墨公子没有说话。他别过头去,避开华光的目光。
华光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华光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走,跟我回去。"华光说,"我给你熬药。"
"我不用——"
"你不用什么?"华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替我挡雷的时候,我也没让你别动。现在轮到我了,你也别动。"
墨公子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华光把他扶起来,往回走。
那天上午,华光把镇上的药铺翻了个底朝天。他不懂药理,就把药铺老板拽来,一字一句地问:"被雷劈了,吃什么药?"药铺老板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给他抓了几副补血顺气的方子,嘟囔着:"被雷劈了还能活着?那是命大。"
华光没理他,抱着药就往回跑。
他在庙门口支了个小泥炉,蹲在那里熬药。药很苦,熬得满院子都是怪味。阿豆捂着鼻子跑出去:"华光你熬的什么啊,比茅房还臭!"
"闭嘴。"华光盯着药罐,眼睛都不眨,"这是给墨公子喝的。"
药熬好了,华光端到墨公子面前。墨公子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汤,皱了皱眉。
"喝。"华光说,"你不喝,我就倒掉。"
墨公子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碗,一口饮尽。喝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苦吗?"华光问。
"……不苦。"
"骗人。"华光说,"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睫毛都会动。"
墨公子怔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睫,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华光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又想笑,又想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墨公子手里:"吃这个,压一压。"
墨公子低头看着那块麦芽糖,很久,没有说话。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含着。糖是甜的,可他尝不出味道。他只是看着华光蹲在泥炉边添柴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这人间的味道,他尝不出来。可这个人给他的温暖,他尝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华光每天熬药、喂药、擦脸、守夜。墨公子一开始很不自在,几次想推开他,说"我自己来"。华光每次都把他按回去:"你替我挡雷的时候,我也没跟你客气。"
夜里,华光守在墨公子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冷着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华光忽然想:他活了多少年了?他一个人,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他想着想着,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之后,墨公子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发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外袍,搭在了华光身上。
第二天早上,华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墨公子的外袍。墨公子不在床上,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墨公子正在慢慢活动手脚,动作还有些僵。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华光问。
"我不睡。"墨公子说,"我已经很多年,没睡过觉了。"
华光愣住。他看着墨公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孤独。
到了第五天,墨公子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他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能在院子里走两步了。华光松了口气,可心里的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镇上的流言,越来越难听了。
"那夜的雷,是冲着土地庙来的。"
"红衣人是妖,那少年也是妖。"
"我就说嘛,一个行商,怎么会灭得了老妖?他自己就是妖!"
"快走快走,别跟他们沾边,免得惹祸上身。"
华光去镇上买米,杂货铺老板娘看见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去井边打水,旁边的人看见他,提着桶就走。连平时最爱跟他开玩笑的张屠户,见了他也低着头,绕着走。
那天傍晚,有人朝土地庙扔了一块石头,砸在庙门上,哐当一声响。阿豆吓得一哆嗦,华光冲出去,看见几个半大孩子站在巷口,朝他做鬼脸:"妖怪!滚出东洛镇!"
华光攥紧了拳头,想追上去,被墨公子拉住了。
"别追。"墨公子说,"他们还是孩子。"
"孩子就可以骂人吗?"华光的声音在抖。
墨公子看着他,很久,说:"华光,你记住——别人怕你,不是你的错。但你留在这儿,他们就会一直怕。"
华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石头,石头上还沾着泥,像一颗丑陋的心。
阿豆气得直哭:"他们凭什么!墨公子救了全镇的人!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华光没说话。他把米袋扛在肩上,往回走。走到庙门口,他看见墨公子站在院子里,正望着镇口的方向,神色平静。
"你都听见了?"华光问。
"嗯。"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墨公子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那道雷。雷是冲你来的,他们怕被连累。"
华光沉默了。他知道墨公子说得对。那道雷是冲他来的,他留在东洛镇一天,镇子就多一天危险。
"我们走吧。"墨公子忽然说。
华光抬起头:"走?去哪?"
"往南。"墨公子说,"南边有山,山里有庙。我们走得越远,镇子越安全。"
"那阿豆呢?"华光问,"他才八岁,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阿豆从庙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我跟你们走!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儿!"
华光看着阿豆,又看了看墨公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一起走。"
那天晚上,华光在庙里收拾东西。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个破包袱,还有阿豆的小木碗。阿豆蹲在旁边,忽然问:"华光,我们还回来吗?"
华光顿了顿:"等雷都过了,就回来。"
"那要是雷一直过不完呢?"
华光没回答。他抬头,看见墨公子坐在石阶上,正低头看着怀里什么东西。华光凑过去一看,是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他编的那个。墨公子一直贴身带着,绳结都磨得发亮了。
华光的耳根忽然热了。他别过头去,假装收拾包袱,心里却像揣了一团暖融融的火。
出发前一天,华光去了风华观。他在香案前跪下来,给长明灯添了最后一次油。
"娘娘,"他低声说,"我们要走了。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应。"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应他。他又磕了三个头,才起身离开。
路过镇口茶棚的时候,华光停住了脚步。
茶棚角落里,那个灰衣人又在。他还是那身灰衣,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指间还是那串乌沉沉的珠子。看见华光,他笑了笑,招了招手:"小兄弟,过来坐。"
华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阿豆跟在后面,也一屁股坐下来。
"听说你们要走?"灰衣人问。
"怎么又是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这镇子就这么大,什么事瞒得住人。"灰衣人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往南走?"
"嗯。"
灰衣人放下茶碗,忽然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华光愣住了。
斗笠下的那张脸,和他身上那身灰衣完全不搭——眉眼如出水芙蓉,清丽脱俗,肤色极白,唇色淡粉,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那不是一张"平平淡淡"的脸,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脸。
阿豆张着嘴,瞪着眼,脱口而出:"姐姐你好漂亮!"
灰衣人笑了。那一笑,像春水化开了冰。
"我是男的。"他说。
阿豆的嘴张得更大了:"男、男的?"
"嗯。"灰衣人把斗笠放在桌上,指尖继续盘着那串珠子,"长得像女子,不是我的错。"
华光回过神来,耳根有些发热。他别开目光,假装看茶碗:"先生……找我们有事?"
"没事。"灰衣人说,"就是来送送你们。"他说着,从珠串上取下一颗珠子,放在桌上,推到华光面前,"这个,拿着。"
"这是?"
"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灰衣人说,"会有人来帮你们。"
华光看着那颗乌沉沉的珠子,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帮我们?"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望着茶棚外的薄雾,很久,才轻声说:"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一路,不容易。"
华光还想再问,灰衣人已经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华光只好把那颗珠子收进了怀里。
"对了。"灰衣人忽然又开口,"你掌心里的火,是天火。"
华光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出来。"灰衣人说,"天火烧在凡人身上,活不长的。你往南走,走到火灭不了的地方,就对了。"
"火灭不了的地方?"
"嗯。"灰衣人放下茶碗,没有再多解释。
"你们要走的路,比你们想的长。"灰衣人重新戴上斗笠,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保重。"
说完,他站起身,付了茶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光坐在茶棚里,看着那个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薄雾里,掌心里那颗珠子,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可他记得那张脸——出水芙蓉一样的脸,和那身灰衣格格不入。也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天火烧在凡人身上,活不长的。"
华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缕青白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像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追着,从出生追到现在,而他连追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华光,走啦!"阿豆在茶棚外喊他。
华光把珠子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出了茶棚。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华光就醒了。他推开庙门,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干粮,还有几枚铜钱。布包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路上吃。别怪我们。"
华光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他知道,镇上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怕。怕那道雷,怕未知的东西,怕被连累。
他把布包收进包袱里,把纸条折好,揣进了怀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华光、阿豆、墨公子三个人,背着简单的包袱,离开了东洛镇。
华光走的时候,把土地庙里那排白烛,带走了一支。他把它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上那根红绳。红绳在晨风里晃,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像在说:一路平安。
"走吧。"墨公子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华光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南走去。
阿豆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墨公子走在华光身侧,暗红的衣角在晨风里轻轻拂动。华光走在中间,怀里揣着一支白烛和一颗乌沉沉的珠子,掌心里那缕青白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三人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歇脚。阿豆累得不行,靠着树干就睡着了。华光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小堆火,火苗映着他的脸,暖融融的。
墨公子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堆火,出神。
"你在想什么?"华光问。
墨公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墨公子说,"久到我都快忘了。"
华光没有再问。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窜得更高了些。他看着墨公子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管这条路有多长,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不怕。
薄雾里,茶棚的方向,那个灰衣人站在棚外,指间珠串转了一颗。他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人听见。
只有那串珠子,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青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