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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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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蛮荒的境外城市,昼夜温差巨大,夏月亮裹着羊皮毯,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修正方案。
“还没睡啊?”电话那头语气平和。
母女俩的沟通简单粗暴,都是聊工作上的事情。突然间被问候一句,夏月亮愣了愣,凝神入境的思路一歪,“没睡啊,前两天我们不也是这个点通的电话吗?”
“嗯。”那边顿默了一下。
夏月亮觉得反常,她喝了口咖啡,放平稳语气问,“怎么了?”
“没怎么,”电话那头很安静,“别整天忙工作,你睡眠不好,到时候我让傅明浩带你出去散散心。”
一个恨不得一天工作48小时的工作狂竟然让她别整天忙工作?夏月亮觉得好笑,转念一想回忆起她上次反常的时候,不由问,“你别是怀孕了吧?还是准备和傅明浩结婚?”
夏家和傅家是世交,傅明浩是典型的高富帅,家境好,学历高,样貌好,难得的是有责任心,人品好。这样一个名媛心中的最佳老公,却在她爸去世后疯狂追她妈妈。
电话那头的夏母答非所问,“到时候就让他带你去竹港看看外婆。”
看外婆?夏月亮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没事,你就听我的,在竹港村乖乖待着等我出来。”
说完那头就挂了电话。夏月亮再打过去就是永远的无人接听。
……
一个月后。
奔波了两天,从国际航班到国内航班,快抵达目的地时,正是清晨。黑色的沥青油马路右侧是一块巨大的黄色石头,上面有‘竹港村’三个大红字。
两天没合眼的夏月亮歪歪扭扭地坐在汽车后排,头侧着,目光呆滞。
只比她大十岁的“妈妈的男朋友”傅明浩开着车,跟着导航驶进村里。
灰蒙蒙的浓雾笼罩,五米外就见不到人。竹港村的小路有些弯绕,一拐弯小路旁桉树上红色鲜艳的横幅就跳入眼中,在这样凄静的凌晨显得格外血腥。
‘走私犯罪害三代!’
‘赌博无大小,倾家荡产是必然!’
‘偷挖河沙是犯罪!’
……
“一定要在这吗?”被‘捆’回国的夏月亮骂过、打过、发疯过,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她面无表情地喃喃问道。
潮起潮落,海浪退潮时,各种只能在黑暗海底生长的生物便丑陋地搁浅在沙滩上。
巨大的蚌壳暴露被撬开,那蚌肉里孕育的各种珍珠、石子便被挤了出来,暴晒在猛烈的日光之下。
夏阳集团就是颗石子被孕育成了珍珠。而夏月亮妈妈林悦担任集团CEO,第一责任人,上个月被带进去问话,现在都还被留滞着,没有结果。
傅明浩侧目看了她一眼,“你妈进去之前特地交代我,如果她不能出来,就让我带你回国来竹港外婆家。这虽然蛮荒了点,但总好比在国外吃你那两个叔叔的枪子吧?而且你小时候不挺喜欢来这的吗?”
差点没命的夏月亮目光依然没动,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蜡黄又苍白,如雕塑般没有生气,“反正我爸去世了,我妈又进去了,集团公司怎么都是我那两个叔叔的了。在这破地方,也只能是熬死自己。长痛不如短痛,没了我,或许你还能继承点我妈的股份。”
正在拐弯中的汽车一个急刹,车身不受控地冲向一旁的桉树林,“嘭”地一声,车底盘被一块石头卡住。
傅明浩白着脸,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你什么意思?”
相差十六岁的“姐弟恋”,能有多少真情实意?
夏月亮木木地转过头,眼睛直看着他,语气平淡如死水,“我没什么意思,你心虚什么?”
“我们傅家是要破产了?!我才非得追你妈?!”傅明浩失态,脸上气得青一块,白一块。他怒砸了一下方向盘,用力拉扯车门把手下了车。
车门用力被关上,车身震了几震。夏月亮不做反应,内心毫无波澜,目光涣散地望着车窗外。
傅明浩点了烟,许久冷静下来后,蹲下检查车况,确定没办法行车,他又打开车门,拿了手机拨通。
“喂,一帆。”
一帆。
遥远的记忆慢慢飘进夏月亮的脑袋,眼神不禁晃了晃。
外公很早就去世了。林悦长大了结婚后,拒绝去大城市和女儿同住的婆婆一个人回村,在屋角捡到一个刚满月的男孩,于是她多了个只比她大一年的“小舅舅”,林一帆。
印象中,这个小舅舅很怕她妈林悦,儿时和爸爸妈妈一同回竹港看婆婆时,他总是躲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上厕所。
夏月亮一度认为,这个“小舅舅”是她妈和婆婆多年不合的原因。
而她和这个“小舅舅”曾经玩得倒是挺好的,因为他长得好,阳光开朗,还很好欺负,什么都顺着她。
以前半夜一两点她想吃烧烤,他就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踩七八公里的自行车去镇里给她买;台风天渔船回港了,但因为她每天要摄入足量的蛋白质,他就借了渔具去钓鱼给她蒸……
她从小被要求着按计划长大,各种教育课程被安排得满满的。而竹港村是她的放肆之所,可以睡懒觉,可以吃垃圾食品,还可以熬夜,不用跳舞练琴。所以每一到寒暑假,她就会来这一趟,不过每次就只能呆三五天。十五岁出国读书前,她终于能来这里度过了一个十分美好的暑假。
只不过出国后他们联系慢慢就少了,再后来就彻底没了联系。而竹港村早就变了模样,村口立了大石头,村里拉了各种警号横幅,就连空气也是,没有记忆中的干爽。这早就不是她的乌托邦,只会是软禁她,让她翅膀退化的囚笼。
“我们还没到池塘,车不小心开进树林,卡住底盘了……是,我们沿着混凝土小路开进来的……好,我们在这等你。”
夏月亮眼神明亮,在车上回忆着过往,不停在猜想“小舅舅”,他的样貌、他的现在。那时候他成绩很好,高考应该去了很好的学校吧?不知道现在是工作了还是在读研究生?总之,他有能力、模样又好,过得肯定是很不错的。
不一会,一辆电动车冲进后视镜的视线中。她坐直了身体,眼睛幻彩,期待地转头看着来人。
破旧的灰色电动车,骑车的人叼着根烟,寸头,眼圈发黑,一脸熬夜过后的疲惫。
夏月亮只觉得心脏血液倒冲,手心一阵发凉,她努力辨认着来人的五官,内心在祈祷这不是林一帆,可傅明浩却开口打破她的幻想。
“一帆。”
林一帆手刹加脚刹地停下老旧的电动车,脚下穿着极具地方特色的深蓝色拖鞋,鞋子在水泥路面上摩擦。他左脚踢了下生锈的电动车脚撑,下车,左手大指和食指拿过嘴边的烟,拖沓着步子走到傅明浩面前,“姐夫。”
声音暗哑,不知道被香烟熏了多少年。夏月亮又瘫坐回座位,透过左边的玻璃,心情万分失落地看着他。
印象中,林一帆是白T牛仔裤,头发干爽,神采飞扬的少年,现在五官依旧是出色,浓眉高鼻薄唇,更加硬朗有型,但却像是被抽换了灵魂,没有精气神,浑身带着十足的颓气,没有半点“林一帆”的影子,仿佛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是她的幻觉。
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说了什么,只见傅明浩笑着捶了林一凡胸口一拳,林一帆嘴角一勾,眼眸一抬,飞快地看了一眼车内,又垂下眸去。
车窗是单面光,明明从外面看不到车内,但那没有焦点的目光像是能弥漫过来。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夏月亮望着他出神,眉间不自觉地收紧,两手紧握,胸口像是已经被泥潭淹没一样,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笃笃笃’的叩击声,车玻璃像个扩音器,让她差点跳起来。
傅明浩在外面给她打开车门,摆摆手示意,“下车。”
“好。”
她的脚还没踏下车,就看到黑色沉重的车门被往回推了一下,隔着窗玻璃,她看到林一帆手抵着车门,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你不用下车。”
好久违的声音,像是污浊泥潭里隐隐约约清澈的泉眼,听得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一只脚悬空停在车门外。她顿了顿,还是手一推门下了车,而林一帆飞快地钻进了车底。
傅明浩没觉察到异样,蹲了下来,“用不用叫拖车之类的?”
“不用。”车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夏月亮把车门关上,站在一旁看他。
虽说竹港村位于很南方,气候湿热,但现在是冬天的清晨,多少还是会凉,他却穿着夏天,齐膝的短裤湿了一半,脚趾应该是泡在水里久了,皱皮泛白,而他身上有一股鱼腥味,浓郁不绝,令人作呕。
夏月亮皱眉,屏住呼吸不禁后退,结果一不小心碰上破旧的电动车。稀里哗啦,车上像是只用胶水粘起来的零件,车壳、尾箱,就连手刹都摔了一地,只剩下一具颜色各异像是用不同零件拼凑起来的“车骨架”。
她呆滞地立了几秒,才半蹲下来用力拉起“车骨架”,结果这见风就化的横把手被她一拉就断了。
“啪。”骨质疏松的碰瓷车彻底摔裂了。锈透了的脚踏断了,车尾杠整个脱开,就连包裹住车电池的一半塑料壳都滚到了一旁的草堆里。
这到底过得什么生活?虽说她妈林悦不喜欢林一帆,但每年还是会固定打五十万给婆婆,用作他的学费花销等。这钱虽然不能够让他过富裕生活,但只要不沾黄赌毒,也不至于这样吧?
夏月亮满心复杂。
林一帆应该是在拉扯着卡住底盘的石块,只见车身微微晃了晃,没一会他露在车身外的双脚抓地,用力一蹬,和刚才萎靡的样子不同,灵巧地就从车的那头滑出来了。
“好了。”他卷着胸,低着头在四周找了几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垫在车后两个轮胎,“你们上车吧。”
“好,我试试。”傅明浩站起来,飞快地上车,启动,车子果然顺利倒退上了混凝土小路,“月亮上车吧!”
夏月亮没动,左手拿着电动车的把手,一味地看向远处的林一帆。
林一帆在白色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含在嘴里,借着双手挡风点烟的动作,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结果不小心和她复杂的眼神毫无偏差地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后莫名其妙地勾了勾嘴角,三步做两步地冲过来,提起濒临散架的电动车,长腿一跨,愣是拧了电门飞驰而去,停在远处拐角。
咸湿的腥凉气还未散去,夏月亮慢慢反应过来后扔了手上的车锁骨,上了傅明浩的车。
一路深入进村,在经过一个减速带时,电动车的后车轱辘被颠开,彻底散架。
傅明浩无言了好一会才开口,“上车吧。”
“不用,”林一帆斩钉截铁地拒绝,边走到一旁地势低的地里去捡滚落到那头的车轱辘,“右转就是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进去吧,我妈在家。”
说着他越走越远,蓝色的拖鞋被地里的湿泥巴黏掉了一只也没停下脚步。
傅明浩扯长了脖子喊,“我们等你!”
夏月亮看着又掏出烟来的背影,嘴边一阵苦涩,“算了我们先走吧。”
浓雾始终没有散开,看起来今天都会是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