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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门青云路 ...

  •   第一节离乡

      晨雾未散,陈丽君背着单薄的行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那口母亲用性命护下的木箱被她用粗布层层包裹,紧紧绑在胸前。箱子里除了一套换洗衣裳和两本旧书,还藏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那是她出生时裹身的襁褓,母亲曾说留着它,或许有朝一日能寻到参军的父亲。

      "陈小弟,此去县城八十里,这些干粮带着。"李秀才将油纸包塞进她手中,又压低声音:"箱底夹层里我放了《四书集注》,县试前务必读熟。"

      陈丽君刚要跪下叩谢,被老人一把扶住。粗糙的手掌拍在她肩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竟比这位启蒙恩师还高出半寸。十四岁的少女身形单薄,但常年劳作让她的骨架比同龄姑娘更为舒展,倒真像个清瘦的少年郎。

      "记住,在县衙登记时要说自己十六岁。"李秀才往她腰间系了块木牌,"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军籍证明,虽不能免赋税,但考科举时能省去不少麻烦。"

      晨光刺破雾气时,陈丽君最后望了一眼被泥浆覆盖的村庄。洪水带走了母亲,却冲不垮她心里疯长的野望——既然这世道容不得女子立足,那她便用男子的身份,闯出一条青云路。

      第二节县衙

      暮春的雨丝沾湿了青石板路,陈丽君蜷在县衙侧门的屋檐下已经三个时辰。腰间木牌被掌心汗水浸得发亮,耳边不断回响着衙役的呵斥:"军籍子弟也要先缴验身银!"

      "小兄弟也是来报名的?"油纸伞忽然遮过头顶。穿靛蓝长衫的青年俯身看她,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响,"我瞧你带着《四书》,莫非是要考童试?"

      陈丽君警觉地抱紧木箱。这人面白无须,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像极了村里那些哄骗佃户的地主管家。

      "在下周砚,县学廪生。"青年竟从袖中掏出块芝麻糖,"吃些甜食暖暖身子?"

      芝麻的香气勾得胃袋一阵绞痛。陈丽君别过脸,却听见腹中雷鸣般的抗议。周砚笑得更欢,索性把整包点心塞过来:"明日卯时带着军籍牌来找我,验身银我替你垫。"

      她猛地抬头,正撞进对方含笑的眼里。那目光澄澈如溪,倒映着她沾满泥点的狼狈模样。

      第三节廪生

      县学西厢的炭盆噼啪作响,陈丽君盯着周砚推来的青瓷碗发愣。姜汤表面飘着油星,底下沉着两个浑圆的荷包蛋。

      "先喝汤,再说话。"周砚自顾自展开她箱中的《孟子》,"朱子批注倒是齐全,只是这'万物皆备于我'章,你怎的批了'女子亦当如是'?"

      汤匙当啷砸在碗沿。陈丽君喉头发紧,那日母亲头七,她夜读至此,想到女子困于闺阁的宿命,鬼使神差写下的狂言。

      "年少轻狂罢了。"周砚忽然用朱砂笔涂去那行小字,又在旁边工整誊了段《女诫》,"县试在即,这些犯忌讳的笔墨,该烧的烧。"

      炭盆里腾起的火焰吞没了几张写满心事的麻纸。陈丽君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母亲临终时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如今这世上最后一个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已经长眠在故乡的山岗上。

      "明日开始,寅时起床温书。"周砚往炭盆里添了块银骨炭,"我既收了你这个学生,总要让你考上秀才。"

      第四节县试

      五更鼓响时,考院外已排起长龙。陈丽君摸着怀里周砚给的薄荷膏,听前面两个绸衫公子高谈阔论。

      "听说今年主考是京城来的王大人,最厌弃寒门学子。"

      "可不是?上月他做寿,我爹送的端砚..."

      忽然一阵骚动。衙役抬着考箱过来,挨个搜身。陈丽君后背沁出冷汗——虽然束胸布已缠得呼吸发紧,但若是遇到老练的差役...

      "军籍子弟优先!"周砚不知何时出现在队伍前方,腰间廪生玉牌在晨光中泛青,"陈小弟,过来。"

      搜身的衙役果然只草草摸了摸她袖袋。当考箱递到手中时,陈丽君才发现箱底暗格藏着一包参片,周砚的字条龙飞凤舞:"含一片,管三个时辰。"

      考题纸展开的刹那,她险些笑出声——"论民之于官犹子之于父",恰是昨夜周砚押中的题目。墨块在砚台里化开时,她忽然想起洪水来临前,母亲蹲在田埂边教她插秧的要诀:"秧苗入土要稳,根须才能扎得深。"

      狼毫笔吸饱墨汁,落在考卷上的第一行字力透纸背:"民者,国之根本也..."

      第五节放榜

      杏花纷飞的四月,陈丽君的名字高悬县学照壁第三位。周砚往她手里塞了朵红绢花,自己胸前却别着白花。

      "老师要丁忧?"她注意到对方孝服下的麻绳。周砚苦笑:"家父病逝,我要扶灵回姑苏守制三年。"他忽然抓住她手腕,"以你之才,明年必能过府试。但记住...."

      沾了酒的手指在她掌心写下"慎言"二字。陈丽君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忽然惊觉自己竟从未问过,这位萍水相逢的恩师为何要倾力相助。

      秋雨来时,县学角落多了个晨昏苦读的身影。陈丽君借住在周砚留下的厢房,靠着替书坊抄书换些银钱。每夜吹灯前,她都会摸出母亲留下的红布看一眼——粗麻纹理间隐约可见半个褪色的"陈"字。

      府试前夜,她在《四书》扉页发现周砚的新批注:"女子之志,可昭日月。"墨迹尚新,显是近日有人来过。窗外竹影婆娑,仿佛有青衫一闪而过。

      第六节惊变

      桂花香飘满金陵城时,陈丽君在府衙门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南直隶乡试第七名举人。捷报传来那日,县太爷亲自登门,说要保举她入国子监。

      "下月十五启程。"留着八字须的学官眯眼打量她,"陈举人这般品貌,到了京城必得贵人青眼。"

      她没注意到对方话中深意,只顾着摩挲刚领到的举人银牌。牌上"陈丽君"三个字棱角分明,像一柄小小的剑,劈开了十四年来的阴霾。

      启程前夜,陈丽君在箱底红布旁放了朵干枯的桂花。月光透过窗纸,照见少女单衣下初现的曲线。她咬着唇把束胸布又勒紧一圈,疼得眼前发黑——再忍半年,等会试结束就好。

      京城的风比南方凛冽得多。当陈丽君站在国子监朱红大门前时,完全没料到三日后的琼林宴上,会有双明媚如春的眼睛,隔着满园牡丹死死盯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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