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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伊莱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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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莎上了二楼,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吉尔伽美什则跟在她身后,在床边扫视一圈,评价道:“太空了。我本来以为你睡觉的地方会气派些,怎么也是这副没人住过的寒酸样?”
他这样说,伊莱莎不以为意,只答:“比我以前住的好多了。地板上没有洞,铺在地上的也不是草席,窗户也不用破衣服塞着。”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说话,但伊莱莎知道吉尔伽美什还站在那里。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听到他的心跳。其实这有些古怪,因为吉尔伽美什本是个张扬的人,他现在如此沉默真的是一件奇事。不过伊莱莎之前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他实在不像是个病人。她也只好把那当做是青春期晚期综合征的一环。
她把箱子上的布拿开。那块麻布有些移位了,没能阻挡全部灰尘,于是伊莱莎又用它把箱盖擦了擦,最后才把箱子抬上矮柜。
终于,吉尔伽美什打破了沉默,但就语气上来讲,他的心情说不上好。“少说这种丧气话。听着就让人觉得不自在。班达也就算了,要是让别人知道堂堂乌鲁克首辅住在这种地方,我的脸上可没光。”
“所以要把这个地方装成一个金屋子吗?”伊莱莎微笑着反问,同他开玩笑,“就像你的那副铠甲一样?”她本以为拉美西斯已经是世界上最钟爱黄金的人,但现实总不讲逻辑,吉尔伽美什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单推人,甚至那具看上去又沉又重的铠甲都要涂的金光闪闪。伊莱莎其实不大喜欢这种风格,但那总归是穿在吉尔伽美什身上的,关键还是得本人中意,所以她也不会讲什么。
吉尔伽美什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说:“也不必到那种程度,只要让这里看上去像是人住过的地方即可。”
惊了。伊莱莎本以为这人会是更加刻薄的类型,甚至做好把他强塞过来的东西通通拒绝掉。
他说完,便直接坐到她的床铺上。在接触到床垫的瞬间,吉尔伽美什便皱起眉头,十分不满地拍了拍床面,因为她没垫什么羊毛、羽毛做的垫子,即便他的动作不重,床板咚咚的声音也清晰可见。“这什么床?又小又硬。怪不得你每天都睡那么晚......这样怎么睡觉?我差人再给你做一张。”
“我来这工作,又不是来这里当公主。”伊莱莎被他那煞有其事的态度逗笑了,“我休息的时间不算晚,而且也已经睡习惯了。这栋房子的楼梯窄,再大一些的床也运不上来。”
“习惯?你就是自己折腾。楼梯窄有什么要紧?让那群木匠把床板分开制作,运上来再拼在一起。”他说到这里,很是得意地笑了,“你这个女人在很多地方上都精明的可以,偏偏在享乐这事上一窍不通。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地引导你一下吧。”
不。其实我对互联网很感兴趣,以后说不定还会去学计算机专业呢。
伊莱莎有些无语,不过这才更像是吉尔伽美什。他绝非当传统仁主明君的材料,却在坚持自我和追求繁华上有着特别的才能,如果让后者加以善用,在这个时代,他们之间是有很大的合作空间的。当然,这不代表伊莱莎的个人生活也要被他指手画脚。
“如果你硬要那么做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事先说好,我这个人不喜欢黄金,也不喜欢稀奇古怪的宝石,对吃食和衣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这不是单纯的精神论,而是通过生活得出的结论。”
确切来说,这部分意见来源于泰雅。
“你这是在挑衅我吗?”吉尔伽美什看上去反而更加感兴趣了,“听上去你什么都不喜欢,那你平常在做什么?”
“工作,和人聊天,”伊莱莎说着,敲了敲那只木箱,“以及整理这些东西。”
吉尔伽美什低哼一声。“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就在里面吧?既然你说那是你的娱乐的话,我就不得不评判一番了。”
伊莱莎干脆利落地打开箱子。那里面有几块泥版,但更多的是本不应该存在在这个时代的东西——羊皮纸。她本来觉得用泥版够用,但需要记录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得多,而且泥版书写完成后需要烘烤,里面有些内容不便他人知晓,所以后面的研究过程基本采用羊皮纸记录。乌鲁克的绵羊不少,羊皮不难得到,就是脱毛、拉皮、刮削这些工艺得由她自己完成。说实话,挺累人的。
“你先看这个。”
吉尔伽美什接过,摊开,念道:“基于两河流域灵脉分布的阵法本土化探究及两河诸神适应性前瞻分析.......这什么东西?”
“我的研究题目,这张包含摘要和目录,”伊莱莎扬了扬手里排好序的羊皮纸,“而这些,包含两河流域灵脉情况简述、关键阵法详尽分析及部分调整方案,着重特化对神性打击部分,最后是实施计划及预计开销。老实说,我觉得少了前言和致谢有点不舒服,但这东西写出来不用送审。总之,我觉得还可以。”
吉尔伽美什凝固了。他一动都不动地盯着那张羊皮纸,仿佛那一个个字符变成了束缚他的网,正将他拖向泥沼。“所以你......”
“如你所见,我要送那群神去见鬼。”
“我当然知道。”吉尔伽美什第一次,在她面前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想问的是,你把这个当做娱乐?”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她了。伊莱莎思索一番,虽然这严格上来说不算一种娱乐项目,但她确实在那个过程中感到快乐。
“我的兴趣爱好是......”她原本想说研究,但这个词好像太超前了,于是她说,“学习?进步?差不多。做这个的时候我很开心,所以我觉得这算是娱乐。”
吉尔伽美什忽得嗤笑一声,把视线从那张纸上移开,转而直视她的双眼。伊莱莎后知后觉发现,对方的脸上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太笨了,莉莎。”他的声音也变得粘糊糊的,伊莱莎默默地离他远了一些,而吉尔伽美什的话还在继续,“你对新事物总是充满喜悦,面对未知的第一反应也是心头雀跃。这是你变得如此优秀迷人的关窍。但你的生存方式未免也太笨拙了,一味地吃苦,反而会让人觉得可怜。”
伊莱莎有些不明白话题的走势。她本来是想与吉尔伽美什讨论些更加惊人的事,比如杀死诸神的计划,但显然,吉尔伽美什对她这个人更感兴趣。
“我觉得话题有些走偏了,”她困惑地开口,“而且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
“这跟你自己以不以为没关系,自然会有人这么觉得。”
“我想我没那么在乎,不过我会花点时间去考虑。”伊莱莎试图将这个问题一笔带过,把对话引向正确的那边,“你觉得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伊莱莎不认为他学过魔术,但吉尔伽美什是半神,又有着看透未来的眼睛和挑剔的性格,他的头脑也不是不好使,只是需要用在正确的地方,否则就会显得价值连城……她觉得吉尔伽美什的意见有些参考价值,而且她也确实需要他的赞同,因为伊莱莎自己活不了那么久。
吉尔伽美什瞧了她一会儿,最后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吧。”他的态度就像是抓住了她的什么尾巴一样,很是奇怪,不过他没有忘记正事,“我说那些话,正是因为你做得十分出色,就摘要和目录来看,我觉得大概没有什么可指摘的部分……嗯,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得看一下细节论述。”
伊莱莎将剩余的羊皮纸递给他。很长时间,吉尔伽美什都不发一语,直到伊莱莎拿着水上来,盘旋在二楼的也只有打颤的火苗和空凉的沉默。
“你怎么做到的?”
终于,吉尔伽美什说了话。他皱着眉,瞪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糊涂的侦探。伊莱莎猜他不是看不懂,而是有些没法相信。
“你指的什么?”她问。
“全部。”吉尔伽美什回答,“灵脉观测、大型术法,以及一些......独特见地?我不是魔术师,但还清楚这些绝非易事,而且这些东西太成熟了,就算被视为单纯的疯话,也比那些杂种出色太多。”他用一种很慎重的目光反复审视着那些手稿,“你身上的那些异常之处多的数不过来。多的我就不问了,我只问你怎么做到的。”
伊莱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去,望向那片变作深蓝的天。风与云在月的周边回旋着,吉尔伽美什的话也在她的脑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觉得她奇怪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何知宁就没打算隐藏过,让她犹疑的是吉尔伽美什居然愿意在这个问题上陪她打马虎眼。
他也在玩一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戏码?就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确实有相似之处。不过一码归一码,她得考虑一下说哪些。
“首先解释一下灵脉的观测问题吧。我不否认那是项庞大工程,但完成这份工作最需要的并非经验,而是细心和敏感度。我的魔力量稀少,用于消费的部分十分有限,但在经营、存储上有着相当的天赋,同样的,我对魔力的感知要强一些。因此,我不是‘观测’灵脉,而是‘感受’到了灵脉,不仅仅是视觉,而是五感带来的综合性信息。”
这一解释有真有假。魔力量稀少是伊莱莎的问题,而不是何知宁的问题。魔力的感知也不是她独有的能力,而是故乡的传统技法,天人合一一直是东方法术的追求与母题,与之相配的原理更是层出不穷。何知宁讲的是她自己的理解,但更接地气的应当是看风水。
“就跟你的性格一样,别扭又啰嗦。”吉尔伽美什的话不大好听,但他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个法术围绕两河设置,运作模式跟你擅长的方向差不多,先积累后释放,但实际效果如何?如果术式本身即可弑神,那么那把作为核心的剑看上去就有些多余,而且不自信。”
伊莱莎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觉得众神是怎么诞生的?”
吉尔伽美什的眉紧得像紧扣在一起锁链。“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几乎所有神的起源都是一样的,混沌、母神、开天辟地,但只有很少的神宣扬自己直接创世,因为连祂们自己都没有底气,不敢宣称自己没做过的事。在那之后,神宣称自己与同类缔结婚姻,其子嗣也为神,两河之地的神也是如此。但你应该知道,那些神自何而诞生。”
“原初的神”是概念或自然具现化,而两河之地的神便属于此类。仔细一想的话,这群神的诞生就是左右脑互博,一边宣扬自己和人类社会一样有着血缘的联结,一边是自身诞生与星球密不可分的关系。
“人把自然现象当做神崇拜之后,神才成立。”吉尔伽美什回答了她,但回答的不是她要问的事。他的态度有点像手握证据,但偏不定罪,不过伊莱莎也能理解他,因为他算是半个神。
“你知道我们说的不是一个问题。”她告诉他,“神宣扬自己的权能至高无上,视人类为刍狗,但祂们的故事却在模仿人类——甚至开始与人类制造子嗣。”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一小会儿,选择放弃挣扎。“你可以直接说你的想法。”
“塑造神血肉的是星球,但凝合神骨的是人。祂们是夹在星球与人类之间的生物,生来便完美,但生来也无力,因为塑造祂们的两方都会变迁。人类会进步,星球会演化,留在原地的只有神。祂们羡慕人类,效法人类,但又放不下星球赐予祂们的权能与地位。”
“所以祂们才如此愚蠢。”
“是啊,别看祂们满口他人来世,实际在乎的只有自己今生。”
“明白了,阵法只会消除血肉和骨的其中一边,那把剑用来收割余下的东西。”吉尔伽美什沉吟一声,问,“所以你想要的是哪边?”
“血肉。”
“为什么?”
吉尔伽美什脸上的笑容就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一样。
“你知道还要问我?”
“我不知道。”
骗人。伊莱莎轻轻叹了口气,觉得他这样拿自己寻开心挺孩子气的。“好吧,因为我是个坏心眼的女人。我不想让祂们死的那么轻松,”如果剔除骨头,那么原初神回归自然现象与概念只是瞬间的事,但伊莱莎想要的不是那么简单的刑罚,如果只剥离作为血肉的神格与神力,诸神便会坠落大地,“我想让祂们知晓何为酷暑,何为严冬,何为饥寒,何为困窘。”
我想要让祂们知晓生命的重量与尊严,唯有如此,祂们才能从那迷幻而不能转醒的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我也能给我自己,给娜玛舒,给我认识或不认识却处于类似境地的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