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道长的一千零一夜》七情Q

106、第 106 章

　　其实莉莎没那么快开口。她偏到了临门一脚，她就只坐在那里，沉默地好像一只幽灵，连那张红润的脸都被追忆的惶惑摄住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么想听。吉尔伽美什说，“我们说些别的。”

　　莉莎好像是赞同了他的话，慢慢地转过来，问：“你吃的好吗？”

　　她没问喝的好不好，可能是因为他刚刚已经予以赞美了吧。什么嘛？表现地很不在乎我想法一样，结果每一句话都还是好好听。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吉尔伽美什是要开心才对，因为莉莎的态度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柔软了许多，但吉尔伽美什却看着不是滋味。

　　莉莎瞧上去根本不像是她，简直像个活死人。

　　“要是不好我就会说，而且还会骂你。”他故意说些可能会让她觉得不开心的话，“我可不会给人留面子。”

　　莉莎不以为意，反而笑了。“你每次夸人都是拐弯抹角的......你去什么地方也都是偏挑远路绕吗？”

　　对于她的前半句，吉尔伽美什无可辩驳，但后半句的调侃他可不能当做没听到。“你把我当哪路怪人了？我当然会走直路。”他说到这里，突然想到那只“光辉之舟”，心情的话，就像是抓住了对方破绽，要好好扳回一城的兴奋感吧，总之，他兴冲冲地继续开口，“这次我往东走，可是带回了一艘真正的、能够在天空中翱翔的船。与那个女神手里的弓不同，现在在我的宝库里，正停着一艘真货——嗯，容纳上千人也不在话下吧。以后我若是想去什么地方，只需启动那东西即可。”

　　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捎你一程。原本是打算这样说的，但到了临门一脚，吉尔伽美什还是把这话咽回了肚子——怎么看，都是由她自己说出来比较有趣。

　　然而，莉莎只是微微点头。尽管她嘴巴里说着一些“那很好啊”、“真不错”之类的话，但其实她那艘奇妙的、能够在天空中畅游的船只并不感兴趣。

　　明明六年之前还活得有声有色，现在却这样沉寂，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这下，就连吉尔伽美什也不禁开始思索，不过，莉莎并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其实，就不会夸人这个点上，我的父亲与你实在相似。”

　　这比方就太过分了！虽然吉尔伽美什不清楚莉莎的双亲究竟是谁，也不曾亲眼见过，但两河流域的农民都是大差不差的样子。哪有把王子和农夫相提并论的道理？她若是说理想型之类的，那自然另当别论。

　　“父亲？你这家伙突然说了些什么蠢话......啧，真是喝酒喝懵了。”他吉尔伽美什又没有希腊人那种怪癖。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就要站起来，打算把她送回房间，然后离开，“我看你还是休息休息比较好。”

　　虽然想那么做，但最后他也没能动弹，因为莉莎露出了，与六年之前那般能够牵动人心的笑容。

　　“就是这种角度上相似。”她静静地开始了自己的诉说，“妻子也好，儿女也罢，无论对方做得好还是做的坏能给予的恶言恶语。吝啬到了极点的同时，他也确确实实再为家庭努力着，没有任何恶习，连酒都不会喝哪怕一口，所以也没有人会责备他。”

　　吉尔伽美什无言以对。莉莎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态度很明显。虽然不会责怪，但伤痛已经造成了，作为受伤的那一方只能吞下苦果，并期待着对方能有所转变，只不过，那种期待绝大多数时候也是幻想。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想那种家伙了。虽然他是生育了你的人，但从他决定把你卖出去的瞬间，你们之间的父女关系也走到了尽头。”

　　其实吉尔伽美什觉得这对于莉莎来说大概是多余的话，因为她在拍卖会上向女神祈祷、同与会的男人刀剑相向，可以说，那个抉择之后，她与父母就再也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我不否认这点......其实，‘伊莱莎的所有者’在拍卖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他说不清自己的状态，有那么一瞬，吉尔伽美什甚至觉得喝醉了酒的人是自己。“你说什么？”

　　莉莎则回以苦笑。“其实绝大多数拍卖都是这样吧？最大的买主和他的意向产品早就定下了，别人只能拿他剩下的。”接着，她微微仰头，再度陷入很深的回忆，“其实我在基什的时候还算招人喜欢，因为我总是在田里劳作，帮着双亲做活，所以许多人都觉得我会是个当妻子的材料。所以我早就发现了，无论我做的多么好，只要我一天还在那片田野上，我就一天没有出路。”

　　吉尔伽美什嗤笑一声，他的对象不是莉莎，他对莉莎的一切都没法评价，他的对象是命运。“所以那场拍卖反而帮了你？”

　　她笑了一声——那场拍卖不在她的计划内，她不想从那走。“想要买我的是一个少爷，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但有一天，他的随从突然来敲门，因为对象是个年轻人而不是个老人家，所以我父亲很心动......我后来想了很久，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贵族小子。他乱跑，叫蛇咬了，我帮着处理了一下。”莉莎说到这里，又苦笑一声，“怎么又是蛇？我可真倒霉。”

　　吉尔伽美什也没法开心。一想到莉莎可能会嫁给基什的哪个臭小子，他就会浑身不舒服，连胸膛都烧得厉害，好在莉莎也不怎么在乎那人。瞧她的反应，她甚至连那人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楚，更别说叫什么了。

　　但他能说的，想说的，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只有一句话。

　　“还好你没嫁给他。”

　　“我从没想过嫁给他，因为我知道他，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我注定没法让他们如愿。”莉莎没继续解释那些人要的是什么，而是讲起别的事，“父亲虽然心动，但没下定决心，因为我的母亲很反对，但她很快怀孕了......不知不觉，她的肚子都涨的跟陶盆一样，她还是没同意。让她改主意的是死。”

　　死。

　　这个词在吉尔伽美什的人生中很远，甚至比天空、比高山，乃至众神都要远，但在莉莎的生命里，死就睡在她的隔壁。

　　他们隔壁住着位独居寡妇。照理说，像她那样曾经生过孩子的女人是很好再嫁的，因为庄稼人想找的都还是能过日子、生孩子的老婆，但那女人却一直独居，不是说她生得不好，只是等到莉莎有记忆的时候，那女人就已经很没精气神了。

　　“木柴烧着了，把火吹灭，留下的那堆黑乎乎的，就是她的眼睛。”莉莎说，“她其实不大，但头发都白了......其实她干活挺麻利的，就是逢人就说孩子的事。”

　　那寡妇的话莉莎都背下来了，说那年雨水好，收成好，多么好呢？神庙和王室轮流来催命了。家家户户只能拉着孩子、背着孩子上田野里干活。一连忙了好几天，日头大的大人都快受不了，但没办法，得交粮，不交粮，一家人就得交命。当时，那寡妇的孩子小，被她放在草堆上。她太年轻，不知道孩子不经晒。其实第三天早晨，小孩就喝不下东西去，但孩子不会说，于是又被带到田野上，稀里糊涂地就没了气息。

　　后来她丈夫是怎么死的，她自己绝口不提。别人若问，她就要发狠，去抓自己的头发、挠自己的脸，大叫什么“粮给了，人也给了”。其实附近的人心里都清楚，她男人是被拉去抵罪死的，抵了什么罪不知道，有人说抢劫，有人说偷盗，反正那人被砍了头，挂城墙上了，所以其他人也都不问，去问的也只有些好事的孩子，要是被大人知道了，回家要挨打的。

　　莉莎的语调很稳当，比飞在天上的舟还稳当，但她越稳当，就越让人觉得凄凉。

　　所以她才去做什么成文法、弄什么量刑和减税。现在看，她的想法都是很有必要的，就连吉尔伽美什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他一个人管不了，管不来，也不会管，因为这样的事哪里都有，管是管不过来的，所以找人管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吉尔伽美什不想管，也不想知道细节，但他还是问：“那她怎么活下去？”

　　莉莎回答：“她有姊妹。”

　　“哦。”他没什么好说的了，那离他太远了。

　　“但也就给口饭吃，有件衣服穿，再多的就没指望。”莉莎眯了眯眼睛，思索一番，续道，“我母亲怀孕的那年光景不大好，基什的抽成高，弄着弄着就成了几粒麦子兑水就是粥的时候。有好几天，没人见那寡妇，后来撞开她家门，吊着呢。”

　　吉尔伽美什想，那估计就是个关口。

　　事实也是如此。

　　莉莎被母亲叫了去，但这部分被她一笔带过了。

　　“她其实没说什么，但我看她蜡黄的脸，一点光也没有，就像被泥水糊住了，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盘算。我那么做，他们估计连一粒麦子都拿不到。”说到这里，她终于嘲讽地笑了，那些凄凉终于压垮了她，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可真狠。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反正我和他们，只有一方能活了。”

　　吉尔伽美什不好讲什么。他的人生中本来就没什么亲子之爱，但他了解那群贵族的做派。莉莎到了人家手里，绝对当不成人，还是要做玩物，而她的父母，拿了粮食、钱，该没得还是要没。虽然这很残酷，但吉尔伽美什认为，她是对的，她把那些累赘甩开了。

　　——做都做了，没什么对不对的，继续往前走吧。

　　他想这样说，但在看到莉莎的脸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仅仅是脸，连眼睛也红着，但没落一滴泪。她需要那句话吗？她如果需要那句话，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那么选了吧。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等太阳要等一宿，希望，等一辈子也没有。”眼波流转，她的眼睛就像正在激荡的大河大海，“但如果要找河水，不用太阳升起就能走到，如果要找刀，那更是一抓就是。”

　　“我们这些人，用不着管，自己会走。”莉莎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十分直白的困惑，“所以我一直在想，你说你要裁决，你究竟要裁决什么呢？”

　　吉尔伽美什猛地弹起来。他甚至不知道那轰隆隆的声音是椅子翻倒、滑动的声响，还是他脑内的咆哮。

　　莉莎没有被他吓住，依然坐着，望着他。

　　他们正僵持着。两个人咋咋呼呼地便闯了进来，吉尔伽美什一看，正是门口的两个守卫。莉莎冷静地要他们退下，那对兄弟才乖乖地退了出去。

　　“你喝多了。多休息。”

　　吉尔伽美什抛下这句话，加快步子，就像逃一样的离开这栋房子。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但他的心却比淋了雨、入了海还要冷。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锚点”有问题，但事实究竟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