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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阿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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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天光未明,魏府门前已是铁甲森森,列满整装待发的将士。
司空魏武身着玄甲,立于高阶之上。
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府中诸事,尔等自行处理。待吾凯旋之日,再与尔等团聚。”
府中女眷们带着孩子纷纷上前,为即将出征的丈夫、儿子整理行装。有妇人偷偷抹泪,更多的则是神色如常——同为乱世中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离别。
甄汜独自立在人群外围,忽闻一阵马蹄声近,魏冶身披玄甲策马而来,战马喷着白气,在他手中驯服地停下。
马背上的男人与平日里她见到的那副无赖模样判若两人,眉宇间的轻佻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将领的肃杀之气。
他翻身下马,隐在人群之中,给了她一个克制的拥抱。
“等我回来。”男人在她耳边低语。
甄汜木然地被揽在怀中,目光穿过他肩头,定在府门前那棵苍老的柳树上。几个月前,也是在同样的地方,同一棵柳树下,袁墨跟她道了别,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彼时初春犹寒,柳梢方吐新绿;
而今秋深露重,枯叶摇落将尽。
不知他是否安好。
“保重。”她喃喃自语。
随着号角声起,大军缓缓开拔。
马蹄声、铠甲碰撞声渐行渐远,魏府门前很快便只剩下零星几个仆役在收拾残局。
只剩甄汜仍站在原地,怔怔望着满地零落的枯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
魏家的男丁走后,偌大的魏府顿时冷清了许多,只剩下些妇孺孩童。
随着秋意渐浓,她不慎染了风寒,在房中静养月余,直到快入冬才转好。
这日天气晴好,她披了件藕荷色斗篷,第一次踏出院门散心。
行至前院时,一阵清脆的欢笑声传来,银杏树下,三个孩童正在玩投壶游戏。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二岁,身着靛青色锦袍,生得眉目如画。他执箭时手腕轻转,姿态极为优雅。
此人是卞夫人的小儿子魏凛,也是魏冶和魏漳的胞弟。他见旁边的小妹魏洁屡投不中,悄悄将壶往她跟前挪了半寸。
魏洁约莫八九岁,梳着俏皮的双丫髻,杏眼灵动。小姑娘每投必先跺脚运气,小脸憋得通红。
眼见箭矢又一次偏离壶口,她却倔强地不许兄长相让,气鼓鼓地扯住魏凛的衣袖,脆生生道:“四哥哥不许让着我!洁儿要公平比试,定能凭真本事赢了四哥!”
魏凛被发现了便眨眨眼,笑得温柔又狡黠。
最小的那个男孩是魏冲,乃魏武爱妾环夫人所出。环夫人共有两子一女,魏冲排行居中。其长姐魏泠性情淡泊,常年独居闺阁,极少与弟妹们玩耍;幼弟尚在襁褓之中,因此魏冲终日都与卞夫人院中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伴。
他年方总角,因天资聪颖,深得司空偏爱。三个人里年纪最小,却不似其他孩童嬉闹,总站在阴影处静静观察。
轮到他投壶时,他掂了掂箭矢重量,突然抓了把沙土测风向,一箭正中壶心。见众人惊叹,也只是抿嘴一笑。
看孩子们肆意的模样,甄汜不觉驻足,想起自己幼时与兄长姊妹们玩嬉戏打闹的场景。
秋风徐来,掀起她斗篷一角,卷起满地枯叶纷飞。
正倚在廊柱旁看得出神,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歪歪斜斜地飞过来,堪堪落在她绣鞋边三寸之处。
“哎呀!”魏洁惊呼一声,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小跑了过来。小姑娘杏眼圆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眼生的女子:“这位女郎是谁呀?怎么从未在府里见过?”
甄汜弯腰拾起箭矢,还未开口,靛青色身影已快步挡在妹妹身前。十二岁的魏凛虽未及弱冠,却已显露出世家公子的风范。
他不动声色地将魏洁护在身后,执礼甚恭:“这位…夫人,舍妹冒犯了。”
最后缓步走来的魏冲尤为特别,虽年仅七岁,眉宇间却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立于两步开外,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端详着甄汜,忽然笃定道:“女郎是二哥院里的人。”
魏洁闻言,立即从魏凛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呀!原来你是我二哥的人。”
她怔愣片刻,小脑袋一歪,想起前几日先生教的典故,立即现学现卖:
“二哥居然瞒着我们‘金屋藏娇’,怎么二哥那里藏了这样漂亮的阿嫂,都不告诉洁儿呢?”
说罢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显然对自己能活用典故十分满意。
魏凛立即重重咳嗽一声,耳尖微微发红。
他悄悄瞥了女人一眼,生怕妹妹这番不知轻重的话冒犯了对方。
甄汜温和地笑了笑,将箭矢递还给魏洁。
这三个孩子,一个活泼烂漫,一个温润守礼,一个聪慧过人,倒是让人觉得这个沉寂的府里有了些生机。
“洁儿!凛儿!”卞夫人带着环夫人匆匆走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你们几个不在院子里,跑来这偏僻处做甚?”
魏洁闻声转身,小脸绽开灿烂笑容:“娘亲,我们遇见阿嫂了!”
她指着甄汜给卞夫人看,眼睛亮晶晶的:“我二哥这位阿嫂,比画上的仙女都好看。”
卞夫人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将魏洁拉到身后,严厉地瞪了女儿一眼:“胡说什么!什么嫂嫂,叫她甄氏。”
卞夫人没什么错,甄汜不是魏冶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担不上“阿嫂”这个称呼。
环夫人站在一旁,用团扇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小孩子不懂其中曲折,执拗地探出脑袋:“可这就是我的阿嫂嘛。”
魏洁天真地仰着小脸,感叹道:“阿嫂那么漂亮,洁儿长大了也要像阿嫂一样漂亮!”
卞夫人听到这脸色更难看了,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腕:“你这孩子,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她心里暗自为女儿说过的话忧心:甄氏这般命途多舛的女子,怎么能让女儿以她为榜样,从了她的命格?
小孩子哪懂什么是命数,只知道这位漂亮嫂嫂是二哥的人,更是羡慕的不行:“等我长大了,也要嫁个像二哥这般好的郎君。”
甄汜在心底忍不住笑了:魏冶那般目中无人的性子,竟在弟妹心中是个好兄长?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会对幼弟幼妹露出温柔模样。
魏凛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恭敬道:“阿娘息怒,洁儿年幼无知,还不懂事的。”
说话间,修长的手指悄悄拽了拽魏洁的衣袖。
一直静立一旁的魏冲突然抬眸,声音清亮:“二兄临行前,确实说过要迎娶这位夫人。”
卞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环夫人见状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哎呀,日头这么大了,孩子们该回去用膳了。”
说着就要拉着卞氏和三个孩子离开。
魏洁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挣开母亲的手,小跑着回到甄汜跟前。
她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弯成月牙:“阿嫂,明日洁儿再来找你玩,可好?”
说罢,还不忘伸出小拇指要拉钩。
甄汜望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不禁莞尔。
她蹲下身来,轻轻勾住那根稚嫩的小手指,柔声道:“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