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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佹神庙(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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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边境,连梦山。
这片山脉纵横百余里,地势险峻,道路崎岖折转。过分茂密的植被交错生长,隐天蔽日,其间郁闭森然,教人见之胆寒。
向导道:“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约莫一刻钟,就能抵达佹神庙了。”
青琅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小径,被杂草掩映着,一眼看不到尽头。路口处有个不显眼的立牌,上面写着「一步三叩,勿听勿言」。
向导一路解说得兴起,顺脚踢踢那立牌,感叹道:“从前传下来的规矩,真是磋磨人。如今连年天灾,也不见神明显灵,别说拜神,我连祖宗都不拜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想起什么,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我真是糊涂了!清明将至,姑娘不忘祖辈承恩,不远千里赶回来修缮神庙,诚心日月可鉴!我一介粗莽猎户,尽说些瞎话,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青琅道:“尽孝而已。”
她生得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一路走来,无论谈及山城旧事、风俗八卦,还是灵异流言、志怪传奇,都神色淡淡、反应寥寥。
向导自说自话多时,闻言不禁腹诽:看起来无心无情的女儿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回来替死去的老爹尽孝的。
无端揣测他人,到底不厚道。向导捏着兜里的引路钱,努力收整心思,另起话题:“就要下雨,我们得走快些。这段路年久失修,想翻新可不便宜……你需不需要工人帮忙刻字?”
青琅垂眼去看——饱经风霜的石阶表面,有几处尚未完全剥落的刻字,隐约记着「……涕泣感神……黄金……封……筑庙以……报……」。
与《平州张县县志》的描述相符。
据记载,几十年前,连梦山附近的张家村封闭落后,村民以采集山珍与捕猎野味为生。其中有位老者,一生孤苦贫穷,病重将死之时回望人生,悲愤不已,痛哭流涕。
他的哭声感动了佹神,于是佹神赐予他健康和财富。而他知恩图报,亲手砌起砖瓦,建佹神庙供奉以报答。
可惜寒来暑往,老者死后,他的亲人后代四散天涯,佹神庙也沦为荒山废庙。
若非这无主庙宇,青琅进山没那么容易。
这一带的商路是长梧山庄所建,有巡逻卫队看守,往来出入皆需登记在册。青琅既无身份又无理由,莫名至此,难免被人留意。
所幸清明将近,依照习俗,四野乡民多进山祭扫。青琅假扮张老后人,借修庙之名,顺利混入祭祖的人流里,并未受到太多排查。
顺利杀死李观主以后——青琅想:我理应帮张家人重修这段路。
“停!”准备自荐的向导忽然站定。
只见他东张西望一番,惊慌发问:“姑娘,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青琅环视一周——
已是傍晚时分,乌云低垂,山雨欲来。狂风穿林,如泣如诉,远处隐有凶兽嘶吼,四下鸟雀惊飞。向导手里的灯笼异常顽强地燃烧着,将他半边惊惧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她答道:“没有。”
向导急切道:“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你看那边……”他发着抖,勉强伸出一根手指,腿软得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重重撞在青琅肩膀上,“好痛……嗬……呃!”
随着喉咙里挤出的怪声,一连串骇人的脆响在向导体内炸开!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巨力将他强行拉直拔高,让他的躯干扭曲起来,四肢变壮变长,把衣衫撑成碎片。
灯笼掉在地上。
突变的向导双目紧闭,暴起!
青琅迅速与他过了几招——此人攻击没有章法,只一味利用变化后的健硕体格横冲直撞,带着一股癫狂的狠劲儿。
再凶狠的亡命徒,也不会用这样无惧疼痛的打法。
不对!
青琅微微侧身,反手卸了向导的力,旋开半步。两人错身的瞬间,她握住向导右臂,用力一捏,只觉触手冰凉坚硬,不像人的血肉。
「姑娘是要找人带路进山?我是老刘,前一阵子打猎摔伤了手,在家里闲得慌,正好有空陪您走一趟!」半个时辰前,山脚的茶楼里,向导挤开人群,面上一派热情淳朴,曾这样说。
是山林有异常,还是向导本身有问题?青琅摸上腰间短刀——
砰!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破风而来,击中向导后脑穴位。
向导往前一扑,重重砸在杂草丛里,灌木矮树应声而折,断枝碎叶纷飞如雨,一片狼藉。
“连梦烟霞,四时皆景,在下久闻其名,今日特来涤尘洗心。未曾想,如此一条幽雅小道,竟能碰巧撞见你们大打出手。”
有人倏然而落,帷帽长垂过腰,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辨不清五官。宽松曳地的白袍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手指都未曾露出,只看得出身量颇为高瘦。
青琅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并未搭理,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果然,那人没有继续隐藏行迹,而是加快脚步追上来,跟在她身侧稍后:“那个晕倒的人,你打算怎么办?把他扔在这里不管?”
“不如交由你处理。”青琅头也不回,语气很淡,“谢大夫妙手回春,我略有耳闻,很是佩服。”
后方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
此人名叫谢不能,一个月前从北水道进入平州,租住在安定城南的庆来客栈。据街坊评价,他是一位聪明善良、技艺高超的年轻游医。
若非偶尔被他尾随,青琅不会关注这样的信息。
“何必用‘尾随’这么难听的字眼?恩人,说不定是我们缘分到了,偶遇而已。”
谢不能笑道,“半月以前,城西小儿失足坠楼,得你飞身相救;十日前,江北有酒鬼闹事伤人,是你出手阻拦;庆来客栈附近有位卖早点的妇人,丧夫丧子,生活艰难,听说你常去帮忙。我也是观察许久,深知恩人品性,才敢在今日前来一见,有要事相求。”
这一声“恩人”,倒不是谢不能为套近乎而胡乱喊的——那酒鬼闹事时,挥刀砍伤几人,他就在其中。
当然,受到帮助以后,努力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偶遇恩人的,确实是只有他一个。
青琅道:“既是来求我做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坦诚相待。”
谢不能抬手扶住帽檐,略向下一压,无奈道:“人人都说以貌取人是陋习,但面容有异者,从不得人正视。我是担忧,我的脸会耽误我与恩人谈正事。”
青琅道:“说来听听。”
谢不能道:“今夜进山之人,十有八九,是为了佹神庙的至宝无方石。在下求恩人得手以后,能将无方石借我一观。恩人若肯答应,今夜我必倾力相助,日后若有差遣,也在所不辞。”
青琅道:“无方石得天独厚,内有玄机,既可打造神兵利甲,亦可制毒入药。你费尽心思跟踪我数日,竟然只为一观。”
“我一不习武,二不钻研疑难怪病,只是想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谢不能笑道,“况且我一介文弱医者,方才那种背后敲闷棍的把戏还能勉强为之,真要跟那些有备而来的人明刀明枪地争抢?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言辞之间,似乎很是恳切。
青琅心道:此人出手时机精准、力道狠辣,绝非普通游医,不可尽信。不过,我到连梦山的目的不可告人,诸多行动,正好用他与无方石作遮掩……与其当场树敌,不如暂作交易。何况,他的医术若真如传闻一般高明,对那件事应该有所帮助。
她答道:“好。”
约定既成,二人一路无话。
不多时,佹神庙就在眼前。
远看那庙,是一种斑驳的深灰。砖瓦饱经风雨侵蚀,一派腐朽之气。屋檐停着几只看不出种类的野鸟,大门紧闭,窗向外半支着,里头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段威胁意味浓重的女声。
“你缺钱的时候,卑躬屈膝地向我讨要;你有钱的时候,痛哭流涕地试图赖账。好弟弟,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血缘亲族,我听起来,觉得很奇怪。”
二人在窗边停住,往里看去。
说话者是个高瘦女人,猎户打扮,正用脚碾着地上的草渣。碎渣旁边是个穿长衫的男人,两眼乌黑,唇色发白,缩作一团。
谢不能低声道:“玉堂城外往东十七里,有一处名为贪狼寨的匪窝。说话那人姓陆名英,正是其中一员。据说,她是从熔岩销金窟逃出来的奴隶,为人刚强狠辣、六亲不认,常做杀人放火的生意。”
“地上那人姓陆名德,是玉堂城百姓饭后谈资的常客。他早年流连酒楼赌坊,欠了一屁股债,靠啃老过活。后来玉堂城新城主上任,他走运谋得一官半职,为人愈发猖狂无度。”
青琅道:“如此情势,若贸然进去,太过引人注目。且先暂留于此,静观其变。”
庙内。
陆德哆嗦着解释:“好姐姐,都是去永和城赶考的花销!我受何城主倚重,想离开玉堂城,免不得多加打点。你看看,行路盘缠、书册买卖、同舍往来,还有考察官的指引钱……你给的,我是半分不敢多用的!”
“给?”陆英反问道,“我何曾给?签字画押按手印,清清楚楚的九金三十五银,是你从我这儿借去的!”
陆德梗着脖子:“是爹叫我跟你拿的!爹说了,我去考长梧山庄的算账师傅,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你合该出钱出力!其他考生家世清白,我却有你这个做土匪的姐姐……”
他显然还有不少话说,却被陆英拔出的长刀吓得住了口。
“你当我是那些心软面皮薄的邻里街坊,说上几句话就能逃债?”陆英直起背,一脚踩在男人的手腕上,刀尖抵着对方肩膀,“天天在那里爹爹爹的,那是我的钱!老东西想要,不如早些去死,我兴许愿意花个三五铜的,在坟前烧两柱香送他!”
剧情发展至此,有围观者看不过眼,起身开口:“你怎么可以这样讲?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亲人也该明算账,是你有理。可长辈恩情重如山,你岂能口出不孝之言!”
“轮得到你说话?”陆英皱眉道,“我早与张家人谈妥,将这佹神庙租下来谈事,只是看天气不好,大发慈悲放你们进来歇脚。姑奶奶如此恩情大过天,你要不要过来给我磕两个响头?”
“你!”那人悻悻坐下。
陆德惊得肝胆俱颤,不一会儿就闭着眼睛昏倒在地,粗糙的脂粉经冷汗浸透,断断续续地在脸上淌,很是有碍观瞻。陆英面露嫌恶,将他五花大绑,扔进角落。
佛像前、香柜后、火光边,都坐着人。只是众人审时度势,皆眼观鼻鼻观心,视若无睹。
一时之间,室内只余狂风倾灌的声音,带着湿润的雨意。
青琅抬手示意,二人翻窗而入。
“哦?”陆英不善地挑眉,显然余怒未消,“今夜的佹神庙还真是热闹,失窃的商队、迷路的旅人、无礼的神棍……二位大驾光临,又是有什么缘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