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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怪物 “秀、 ...
“秀、秀姑!环公子——环公子死了!”
连枝秀本就因方才试药而面色苍白,此刻更是死白模样。她想要站起身,却一个踉跄,被孔神爱扶助。
她撑着桌沿勉强站稳,咬着牙问:“死在楼里?”
“是、是在后院马厩里——吊着的!”小厮抖着手指向门外,“满脖子都是血……”
连枝秀心头一沉,却并不在意南宫环为何而死,只是想着——南宫环死在绿珠楼,无论是不是楼里的人动的手,这口锅都甩不掉了。天亮之前若报不到官府,南宫家的人自然会找上门。到那时候,她这绿珠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被人翻个底朝天都是轻的!
她闭了闭眼,沉下一口气,转看向身旁的金旃:“金大小姐,本来说好的两日,现下只能给你一夜。我会把消息锁到明日辰时,天一亮,便报府衙了。到时候官家的人一进来,你我之间的交易只得作罢了……”
金旃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随后她起身,走到案桌前,撕下一张小纸条,草草写了一行字,随后将小信纸卷好了放在信鹰足边的小竹管里。
金旃捧起那只灰羽小信鹰,走到窗边,一抬手将它放了出去。
那信鹰在夜色里打了个旋,便消失在夜色里。
连枝秀瞧着,蹙眉道:“金大小姐这是又找了哪路神仙来压阵?”
金旃转过身来,神色从容:“姑姑放心。你我之间的交易——定然能成。”
说完,她已大步离开。小厮得了连枝秀的示意,连忙跟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已静。
连枝秀这才收回目光,转向窗边灯影里的人,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要杀南宫环?”
窗边灯影下,孔神爱已经重新抱起了琵琶,侧影被烛火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她手指微顿,可面色如常:“杀了便杀了。”
连枝秀眉头越来越紧,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我原以为你能掌控局面,可现下看来,你也未必能左右那个怪物啊。”
孔神爱不置可否,微微垂眼:“秀姑何必在此处与我计较长短?现下当务之急,是稳住绿珠楼吧。毕竟此事还须得遮掩到明日。若哪个不长眼的瞧见了,报去官府或是南宫家,咱们谁都活不成。”
连枝秀压住心头那口浊气,知道此时争执也无用,便沉声道:“我早便说过,忠武侯不该动。何必要沾那一家子的事?眼下这位大小姐已经进了局,咱们的事儿——到底能不能成?”
孔神爱终于抬眸看她一眼,不冷不热:“若想进暗狱,忠武侯这根线就非动不可。金家在京中根基深厚,大理寺、皇城司、巡检司,都有旧部故交。如果不把他们卷进来,单凭你我,就算是把整座绿珠楼抵进去,也摸不到暗狱的门。”
连枝秀眸中厉色一闪,声音沉了几分:“那你之前为何不说清楚?我若早知道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孔神爱轻轻打断她:“就算我们盘算早点,那时候留在金家的只妾室庶女,怎么能主事?事情还需要等到金家正主生的儿女回到东京府才能落定——秀姑都等了六年,如今遇着我才不过一月,怎么就急起来了?”
她顿了顿,轻笑了声:“何况,秀姑何必怪我不坦诚,你也未说明你身后之人啊?”
提到身后之人,连枝秀紧握手中帕子,杀意又起。
孔神爱也察觉到了,又柔声道:“秀姑莫生气。你晓得我的,我只做我自己的事儿,并不想理会别的——可那位金大小姐,却是与我不同。”
连枝秀并不接话,只再次想着,自己或许真招惹到了一个大麻烦。
自从上月雨朝节烟晚池宴,这个教坊司的孔娘子就来到了绿珠楼。连枝秀想着也不外乎是个做赌注的玩物罢了,可怎知第一次相见,这个孔娘子就挑明了她的底细,甚至许诺可以让她见到丈夫,条件是让连枝秀在其间斡旋,助她脱籍。连枝秀本想杀了她,以绝后患,怎知道突然窜出来了那个似鬼般的道姑……
连枝秀混迹江湖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邪门的功夫。她受了重伤,只得屈就,暗中查过孔神爱来路,原来这个孔三与魏晔早在烟晚池宴前,魏晔微服到教坊司见过孔三——如此,或许宴上魏晔的赌局,实则就是二人的交易?
孔神爱不知连枝秀心中盘算,只抬眸看她:“她回得早,棋便走快些。回得晚,便走慢些。横竖,她总会来。”
连枝秀从未问过自己的猜测,直到此刻,她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魏晔与你的交易,是——南宫环的命?”
孔神爱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话,微微一顿后,歪头看她,神色自若。
可那双眼眸默默的,透出几分鬼气。
连枝秀只觉得后背一凉,她紧皱眉:“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脱籍?以你的心计手段,在教坊司这些年,若早做筹谋,随便一个达官贵人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帮你脱籍,你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秀姑说的法子,是以色侍人、自轻自贱的蠢办法。靠那些……”她似乎斟酌了用词,却仍是嗤笑一声,直言道,“丑陋模样的恶心男人?”
她垂眼,笑的很淡:“我孔神爱,为何要走这条路?——非我不能,全赖我想不想,要不要。”
这话说的狂妄。
可连枝秀却信,于是看她许久后,再不多言,站直了身,往门口走去。
孔神爱也不理会,只是轻轻奏起琵琶。
连枝秀在跨出门槛时,突然顿住,侧过首,却未回头,声音沉沉:“孔神爱,你就如此确信,你手底下那个人——真的不会被金大小姐翻出来?”
孔神爱低下头,琴声一乱。
见她如此,连枝秀冷笑了一声:“原来,你也是怕的。”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将连枝秀鬓边那支金簪吹得微动,她抬手扶了扶,倦怠而平静:“反正,我被那个人利用多年,累得很。你瞧我这张脸,哪里还像当年在江州水上叱咤风云的模样?赌不赌的,赢不赢的,我早就看开了。若不是为了我家那个贼汉子,我何必在这绿珠楼里浪费日子?”
她偏过头,终于看了一眼灯影下的孔神爱:“如今临到了,遇着了你这么一个小娘子,倒是很有趣的。现下。我只想看看——你究竟能不能把这条命,活出来。”
说完,连枝秀再没有停留,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
满室又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将孔神爱的侧影映在窗纸上,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墨。她推开微掩的窗户,夜风忽地灌进来,吹得帘幕翻卷,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眉梢。
“不着急的。”她的声音很轻,“抓到了便抓到了。抓不到,便也抓不到。我哪里在意这个不知底细的怪物?”
孔神爱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挽起碎发。
“横竖——我的命,我自己得挣出来。”
——————————
后院已只有四个看门小厮守着,见着有人来,面面相觑间,让开了道。
金旃走到马厩前,借着廊下那盏将熄未熄的灯笼,看清了悬在半空的那道身影。
满身是血的南宫环被绑在一架临时搭起来的木架之上,双臂平展,两腿并拢,整个人被麻绳呈十字形地捆缚着。
金旃皱起眉——凶手看来很恨南宫环啊。
突然间,金旃似乎看到了什么,她忙抢过小厮手里的提灯,走近了一步,抬起提灯,微微眯起眼——只见南宫环的双腕处,有两道极细的红痕。细得像是用一根墨线比着画上去的,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皮肤本身的纹理。可那红痕周围,皮肉微微翻卷着,血却没有涌出来。
她绕着尸体,又看他的脖颈、腰侧、脚踝。
每一处绳索束缚的位置,都有这样的伤口——极细,极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勒进去,嵌到了骨头边缘。
“不是刀剑。”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是绳索。”
“是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是……金线?!”
金旃猛的抬起头,南宫环的脸垂着,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被风微微吹动,像个破了的布偶挂在架子上。
金旃退后半步,将灯往高处提了提。
那昏黄的光沿着木架往上攀爬,照出南宫环指尖上最后一道细痕——那道痕绕着指根绕了整整一圈,像一枚被线勒出来的戒指。
她慢慢放下灯笼,手却紧紧攥住提柄,指节泛白。
金旃站在那里,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前世记忆翻涌上来——
那是不知道求死的第几次了,惹急的老观主折断了她手脚,又卸了她的下巴。金旃只能像被剪了足趾的蜈蚣,原地打转。
饿了不知好久,老观主终于推开门,端着一碗汤水,阴阳怪气正要给她灌进去时,有人冲了进来。
那是独属于江湖的可怖血腥场面……
事后,老观主踏着满地残尸,满身是血的蹲在她面前,手里捻着那根极细的金丝线,慢悠悠地绕着指尖缠了一圈,又松开。
她说:“你瞧啊,我待你实在是好,只断了你的骨头,骨头断了还能接上,可这线要是缠上了,一拉,皮肉就分开了。整整齐齐的,连血都来不及涌出来——所以,只要你好生听话,你就能活。”
对啊,整整齐齐的,口子极深,却只细细的一条线,连血都来不及涌出来……
金旃在东京府见过武艺刚强者甚多,可没有一个能够用这近乎妖法的武功杀人。
只有她!她怎么会来?她为什么要杀南宫环?她在绿珠楼做什么?不行,不能纠结这些,先好好想想,她会在哪里?
金旃压下这无尽的费解,细细推算起老观主的性子——滑不溜秋,贼得很,又性子高傲自大。她若杀了人,绝不会立刻逃远,也不会躲着。她只会好整以暇地俯视所有人,喝她的茶,啃她的鸡腿……
这么想着,金旃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庭院,越过层层飞檐,落在绿珠楼最高处那间阁楼上。
那扇窗黑着,没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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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日更(随榜为主) 晚上九点半更新。 *段评已开,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提出意见~ 让小透明码字充满动力(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