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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你放心 长廊外,月 ...

  •   长廊外,月色铺了一地清霜。

      春桃与秋杏立在廊檐下,踌躇着对视一眼,终究鼓起勇气上前。春桃屈了屈膝,低声唤道:“姑爷——夫人她,还回来么?”

      自家小姐方才勒马而去,眨眼便消失在朔风关的长街尽头。如今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连个回音都没有。莫不是与大少爷见了面,兄妹二人一拍即合,径直便跑了?毕竟……大少爷那个脾气比小姐还急。

      廊下那玉人却未回头。

      他只负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修长的手指搁在身前,似有若无地掰算着什么——节节指节挨个轻点,像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白得像瓷,却看不出什么分明神情。

      两个小丫头再次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再问,却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吉云拎着一只小包袱,手里还挽着一根乌沉沉的马鞭,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少爷,都备好了。前些日子您在草原马市上瞧中的那匹青骢马,已叫那哈萨人连夜送来了,刚拴在后院。还有这个——”他把马鞭递过去,“您编了大半个月的那根,一并带来了。”

      春桃听了,不由接过话头:“若是要收拾行李,姑爷方才何不吩咐我与秋杏准备?”

      宋玉禾指尖的掰算终于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春桃与秋杏面上,像是这才想起她们还在身后。

      宋玉禾想了想,语气平平的,温和又不容置喙:“今夜夫人不会回来了。你们二人脚程慢,明日我会派人护送你们与麻翁回京。”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接过吉云手中的包袱,顺手将那根乌沉沉的马鞭别在腰间。

      吉云退到一旁,再不言语。

      宋玉禾抬步便往廊外走去,靴子踩过青砖,一步不缓一步不急。月光追着他的背影,将他清瘦的身形拉得又长又淡。

      走出四五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像是并不指望有人听见——

      “想来,现下,她已是累得睡着了。”

      春桃和秋杏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春桃才侧头看了秋杏一眼,低声道:“姑爷似乎待小姐不一样了……”

      秋杏轻声答了一句:“侯爷瞧见了,定然会很欢喜的。”

      春桃一听,双眼泪盈盈:“咱们侯爷还没醒呢……”

      秋杏安抚的拍了拍春桃的肩,柔声道:“怕什么。小姐一回去,侯爷定会高高兴兴的好起来的。”

      春桃含泪而笑:“是啊。咱们侯爷是天底下最疼小姐的。”

      ——————————

      军营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帐中两道身影投在毡壁上,一长一短。

      金旃趴在案桌上睡着了。呼吸倒还算安稳,可眉头紧蹙着,指尖攥着袖口,攥得发白,像是怕什么东西在睡梦里溜走。

      金烁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还搁在她背上,隔着衣衫能感觉到那副瘦削的肩胛骨轻轻起伏。他看了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抬眸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人。

      “也不晓得她怎么了……似乎总是担忧的。担忧我,担忧父亲——”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有人欺负她了?”

      今夜金旃策马而来时,面色苍白,一路小跑进帐,可看见他却又笑了。那笑他太熟悉了——越是插科打诨,越是油嘴滑舌,越说明心里有事。她笑着同他闹,说等他调令回京,定要痊愈的父亲好好教训他。他听着,笑着,可心一直沉着的。后来副将来报军务,他出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时,妹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金烁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沉沉的压着。

      宋玉禾听到这话,不由想着——是啊,前世你和世伯走了之后,谁都欺负了她。连我……也欺负了她。

      可他面上只轻轻笑了笑:“她的性子,谁能欺负得了?”

      金烁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正要追问,却听妹妹忽的一声“不行”,像是梦里被什么惊着了。金烁立刻收了话头,像小时候那般伸出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一下,一下,缓而稳,直到金旃又安稳了下来。

      金烁没有收回手,只抬眸看向宋玉禾。那双向来灿若星辰的眼眸暗了些许,可他仍是弯着嘴角,那是早已熟稔的故作轻松。

      “十年了。我十二岁离家,如今已十年了。有时还真想回去瞧瞧——当年走的时候,还和绿珠楼的花魁芙玉娘子说了,待我回去要帮她出气,一定把裴家的小子打得满地找牙。十年了,也不知她还记得吗。”

      他这般回忆这些趣事,却让宋玉禾微微一愣。

      边关守将调令,按律法本五年一换。可忠武侯金家,从来不在律法之内。除非金家能递上一个堪用的接替儿郎,否则那道调令便永远只是悬在纸面上的一笔空文。这些年金烁总是笑着说笑——说等调令到了,他便回京去,继续做他那东京府第一纨绔,吃酒斗鸡遛马,再不理这朔风关的沙子。他笑得那样轻松,仿佛那只是一张迟早会批下来的文书。

      可其中人哪里不清楚?十年前少年宴会上的胡乱说话不过是引子,这条路无论他说不说错话,都得走。而关于“调令”的种种说笑,那不过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宽慰。他走不了。至少,现下不能。

      宋玉禾敛住心神,垂头想了想,道:“绿珠楼的花魁已换了人。那芙玉娘子已在西市开了间胭脂铺,当了掌柜,还算生意兴隆。若你回去,倒是可以去铺子照顾下生意——对了,报金大小姐名字,还能便宜十五文呢。”

      金烁听完,嘴角一抽:“先不说你从沛县长大,就你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连人家开胭脂铺的事都知道?”

      宋玉禾不慌不忙,目光朝金旃的方向偏了偏,指认了“罪魁祸首”。

      “上回非要我亲自去给她挑一盒胭脂,说是铺子里的伙计调的色她信不过。”他说着,微微叹了口气,“我去了一趟,好说歹说才同店家商量妥了记账。一来二去的,便熟了。”

      金烁嗤笑出声:“买个胭脂还记自家夫人的账?你这家中主君的日子,过得倒是拮据。”

      宋玉禾脸都不红,只一本正经地说:“虽是记在账上,可到底也是替她买的。不记下来,怕她转头便忘了——往后翻起来,才有个凭证。”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这不是一盒胭脂,而是什么攸关家国的大案卷宗。

      金烁正想再笑他两句,却听宋玉禾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况且——我的棺材本都在她那儿。不记仔细些,往后怕是对不上账。”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金烁却难得的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回没有嗤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行。真有你的。”

      帐外夜风穿隙而过,将烛火吹得微微歪了歪,又稳稳地立了回去。金旃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话,大约是在骂谁。

      金烁低下头看着妹妹的睡颜,许久才又开了口:“金家的儿郎,自太祖开始,便辈辈留于军中,守在这边关十二道。父留在此,子便困在京都。待到父老无力,子再替上,如此轮转,我们金家也算是……‘国之砥柱’了吧?”

      宋玉禾面上不动,可袖中已手握成拳——或许自太祖当年指着金家先祖说“忠武”二字时,金家就成了大亓君主最好用的刀,用得顺手时寒光凛凛,待刃卷了、锋钝了,便搁在一旁,总有下一把刀。

      而现在,金家的刀,只有金烁。

      “我原想着,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可是——”金烁拍抚妹妹的手一顿,目光越发沉重,“如今金家儿郎只我一人可堪为用,父亲多年前自请辞去六关军权,两年前又是陵川血战——他早已失了心气。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宋玉禾一顿,又想起前世金归鸿在狱中自尽前夜他同自己说的话——【若你身陷我当年境地,挚友与至亲血脉悬于刀下……玉禾啊,或许你选的,恐与我没有不同。】

      或许,金归鸿的心气早在决定舍弃挚友时,便彻底败了。

      宋玉禾仍是沉默,只将目光移回金烁面上。

      “我离家十年,次次修书,叫她看好家,照顾好父亲——现下这次团聚,我总觉得她不像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无法无天。”金烁嘴角的笑也带上了苦意,“方才你来之前,我仔细瞧她。想着,我走时她也不过九岁。这么多年,这丫头,不服输,不服软,不爱与人结交,不爱在闺阁,甚至,不愿意嫁人。或许是因为我……”

      宋玉禾微微皱眉,只沉声道:“护家,她自是心甘情愿,你何必苛责自己?你已做的很好。”

      “……心甘情愿……”

      金烁呢喃着,并没有答话,只伸出手指,轻轻抚平金旃那紧蹙的眉头。

      他忽而又说笑了起来:“所以啊,我总是怨父亲,他怎得不多生个儿子,至少有一个能留在家里——至少,有一个,能一辈子站在她和父亲的身前。”

      一辈子……

      可那一世的忠武侯世子只活到了二十七岁,死在父亲和妹妹之前。

      宋玉禾愣愣的瞧着灯下儿郎低垂的眉眼,想起前世听闻他的噩耗,自己枯坐一宿,吉云添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伤心,毕竟推算得失——金烁的死,是自己能获得真相得到权利,最快最好的“推手”。

      他如此清醒,如此冷血,可枯坐到天明,吉云伺候穿衣上朝时,踌躇再三才小心提醒“少爷,松手吧”。宋玉禾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手心早已血肉凝固,不知疼痛。

      如今,看着这个说笑的金烁,宋玉禾忽然觉得一股冷意从脊骨慢慢爬上来——金烁,若你知道,前世的我,没能救你,不愿救你,无法救你,你会……如何待我?

      他思绪未尽,便对上了金烁的目光。

      同金旃一样的眉眼。

      炙热,明亮。

      让人避无可避。

      他就这样笑着。

      “可我现下是不怕我的妹妹再无人可依——子琅,与你成为一家人,我是真的很欢喜。”

      宋玉禾忽然接不住那道目光。

      他第一次如此慌乱狼狈的别开眼,望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明灭不定。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前世金烁就是这般的诉说自己的真心,可那对于一心想要复仇的恶鬼来说无足轻重。他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在权谋中精心算计,甚至算计到了他的死!

      前世如此。今生……今生……呢?

      宋玉禾闭上眼,沉默许久,终于睁开眼,眸中映着那烛火,烈烈又炎炎。

      他对上金烁的眼,沉声道:“你放心。”

      金烁也是被他如此严肃的模样一愣,随后笑了笑,站起身,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尽力就够了!我们金家的人,不求旁的。”

      他又笑着耳语道:“而且,只要你待我家金二炮好,我和父亲,又有什么所求呢?”

      宋玉禾听了,目光挪到那沉睡的金旃身上。他微微垂眼,再抬眼时,那份沉重化开几分。

      “她,如今,不过常做噩梦。”顿了顿,似乎自言自语,“待往后长夜,有我在侧,她当安枕。”

      金烁挑眉:“哦?当真?”

      宋玉禾轻笑道:“莫忘了,我这颗聪明的脑袋除了圣贤书,杂学旁搜也是惯了的。驱邪禳梦,安宅镇魂——什么八卦五行、黄老术数,我案头都堆着几本。”

      他说着,偏头看了金烁一眼,眉梢微微挑起,难得瞧出几分自负聪明的意气:“你且宽心。有我在,你家金二炮便是梦里有魇,我也能给她翻出个清平世界来。”

      金烁听完,咧嘴一笑:“你这话,比那些请神驱鬼的还像回事。”

      宋玉禾不慌不忙地揖了揖手:“毕竟是一家人,尽心尽力再折算个价,自然比你请三个神人都划算。”

      金烁听完,抱着胳膊,身子漫不经心的往廊柱一靠。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俊朗,下颌线条利落,若是换一身锦袍立在京城花会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个贵公子”。

      “照我看,你只要好好顺着她,比啥黄符神汤都管用。”

      宋玉禾没来得及接话,金烁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肩,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那动作利落又粗犷,他凑近了些,眉梢挑得老高,声音压下来,却压不住话里那股子直愣愣的糙气。

      “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那双好看的眼眯起来,目光往下落了落,又抬起来,直盯着宋玉禾的脸。

      “我家金二炮满草原给你找大夫,你那儿——真不行?”

      宋玉禾的脸还没来的垮下来。

      金烁那副“我跟你掏心窝子你别跟我绕弯子”的表情实在太过坦荡,坦荡到让宋玉禾吐不出来一个字。

      金烁就是这样——长着一张能上金銮殿的好皮相,说话办事却带着校场上粗粝的风沙味儿。他不玩世家子弟虚与委蛇的把戏,直来直去,偏偏那副俊朗贵气的模样让人没法跟他急。

      宋玉禾沉默了片刻,终于苦笑了一声:“……重光兄。”

      “嗯?”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是以好友关心,还是以内兄审我呢?”

      金烁笑出声来:“关心好友身体,记挂妹妹怡悦,我两头都占啊!怎么,还得给你写个文书批个条子不成?”

      宋玉禾正要开口,金烁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得像边关的风。

      “可惜了——金二炮好不容易把那麻翁找到了,现下又得着回京,你呢,还得出去巡盐,这耽搁下来,也不知几时才能瞧上。不过,也不怕,我还能帮你找啊!边关的大夫,看这种毛病也是拿手的。何况,咱们这儿离京都远着呢,这事儿,传不出去哦~~~”

      宋玉禾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扶着额头,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才发出一声压不住的笑。

      听着金烁那些不着调的话,他笑着摇了摇头,侧脸看了金旃一眼——还睡着,眉头松开了,嘴角弯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于是,宋玉禾笑意更深了些。

      ——这俩炮仗,没两样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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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日更(随榜为主) 晚上九点半更新。 *段评已开,希望各位看官多多提出意见~ 让小透明码字充满动力(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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