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金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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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关不愧其名。
甫一接近，那裹挟着砂砾与寒意的劲风便扑面而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关城巍峨，依险峻山势而建，苍茫天地间，自有威严。
宋玉禾持节在前，守关军校验过文书，恭敬引他们入关。关内比想象中开阔，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而那营房井然，校场上有士卒操练，呼喝声与兵器碰撞声在风中断续传来。
金旃正抬头打量着一座高高的瞭望箭楼，忽闻一个格外响亮音的吼声炸开在关城上空。
“金二炮——！！！”
这声儿瞬间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操练声，引得附近百姓兵卒纷纷侧目，却在看清声源方向后，默契地低头或转身，肩膀笑的耸动——得了，金尉官来了，又有热闹瞧了。
金旃听到这熟悉到骨子里的的“诨名”，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是翻涌的暖意与酸涩。她不由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旁边低矮城楼处，一个玄色身影竟毫无预兆地自垛口探出，紧接着，那人单手一撑，利落地翻出墙外，却不是坠下，而是抓住了悬垂的绳索，身影顺着绳索几个干脆的滑降，衣袂翻飞，宛如一只黑鹰，自高处倏然降落。
这登场姿势……未免太过招摇……
本是感念兄妹今生首次重逢的金旃，那点酝酿中的复杂情绪，硬生生被这骚包出场给冲散了大半。
她不由一愣，耳边已传来宋玉禾一声了然的短叹——是啊，金烁的性子，作为妹妹的金旃当然熟知，而与他挚友交好多年的宋玉禾有哪里不知道？还是这般不拘小节，嗯，或者说，臭屁得一如既往。
那身影已安稳落地，溅起少许尘土。
只见他嘴里叼着根草茎，身着一袭半旧的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半副擦得锃亮的护心镜与肩甲，马尾高束，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那俊朗的脸，已晒成小麦色，下颌也续着短短的青渣胡须，非但不显邋遢，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硬朗。而那一双眼睛，仍旧如记忆中一样明亮灿若星辰，神采飞扬。
这便是忠武侯世子、朔风关骁骑尉金烁。
金烁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目光掠过自家妹妹时只眉梢挑动了一下，竟直接“无视”，张开双臂，朝着宋玉禾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还用力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背，发出闷响。
宋玉禾感受到这熟悉的怀抱和暖意，甚至这力气不轻的拍打，心头一热，轻声道：“许久不见了——”
“是啊！多年不见子琅，可想死我了！”金烁听到这话，松开些，抓着宋玉禾的肩膀仔细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惊叹道，“瞧瞧！咱爹养啥都不成，就只把你养的水灵！这通身的气派，这脸盘儿……真是又长好看了啊！”
宋玉禾原本的慨然被他这过于热情和直白的“赞美”弄得石化住，一时失语，身体略显僵硬。
一旁随行的官员侍卫已是难忍笑意，纷纷低头抿嘴。
金旃更是瞬间破功，什么感怀惆怅全飞了，被身旁的秋杏扶着，笑得弯下了腰，清脆的笑声毫不收敛。
听着众人压抑的低笑和金旃那尤其放肆的狂笑，宋玉禾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雅笑意，顺着金烁的话道：“多年不见重光兄，亦是……越发威武不凡了。”
金烁闻言，得意的哈哈大笑，松开了宋玉禾，摸着自己下巴上那圈特意留的青渣胡须，扬眉道：“子琅说话，就是中听！”
说完，他这才瞧着旁边笑出眼泪的妹妹，剑眉一竖，那股子兵痞的混不吝劲儿立刻转向自家妹子：“喂！金二炮！笑够了没？一点姑娘家样子都没有！也不怕嗓子笑劈了！”
金旃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腰，眼角还挂着泪花，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哟！金大尉官好威风啊！放着城门甬道不走，偏学那猿猱攀绳而下，怎的，是城楼石阶烫脚？这般骚包。”
她上下扫他一眼，心中那失而复得的欢喜激动潮涌一般，似乎下一刻就要涌到眼睛里化作热泪哭出来。
金旃好不容易按下这热泪，目光落在那胡渣上，故意嫌弃地皱皱鼻子：“还有这胡子。爹要是看见，准得说你像哪座山头的草寇！”
“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气概！东京府里的那些斗鸡走狗的家伙何曾有我这般风范？” 金烁立刻反驳，下意识又摸了下巴，随即反应过来，瞪眼，“嘿！一见面就埋汰你哥是吧？皮痒了？”
“怕你不成？”金旃一扬精巧的下巴，手甚至虚虚按向腰间——虽未佩她惯用的鞭子，姿态却已然摆足，那股子鲜活劲儿，此刻与她兄长倒如出一辙。
兄妹俩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气氛却奇异地热烈起来。
宋玉禾瞧着这熟悉的一幕，一个女匪头，一个兵痞子，果真是金家的卧虎藏龙——不由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金烁与妹妹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片刻，忽地嗤笑一声，又是那副吊儿郎当样儿。
“这一路风尘仆仆，听闻你们在落鹄镇还撞上了事儿——”他拖长调子，上下打量着金旃，“瞧着倒没吃什么苦头嘛？咋看着还胖了些？”
金旃嘴角一抽，木然道：“我？胖了？”
宋玉禾被金旃的反应逗笑，对金烁说道：“你家妹妹金尊玉贵，我岂敢令其受苦？”
这话实在讨巧，金旃不可置信的又看向宋玉禾，他只温和笑着，似乎即使受到万般委屈都直管往肚子吞下去——好家伙，又开始上演绝世好夫君的戏码了？
金烁岂不知宋玉禾那伶牙俐齿又能指鹿为马的口上功夫，可看着自家妹妹怒视夫君的模样，忍住笑板起脸，摆出兄长的架势“教训”道：“那是，瞧着子琅都瘦了。我今晚就修书告诉爹，你定然欺负他了，待你回京，肯定家法伺候！”
金旃瞪大了眼，正要反驳。
金烁却挥挥手止住她的话头，只揽过宋玉禾的肩膀：“走走走，别在这儿喝风了！营里备了接风酒，今儿个非得跟你好好喝一顿！至于你——”
他扭头又冲金旃道，语气凶巴巴，笑意却不减：“赶紧跟上！边关风大，仔细吹皴了脸，回头又说我这儿水土不好！”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揽着宋玉禾，嘴里开始滔滔不绝地念叨起边关趣事和牢骚，自顾自朝主将营房方向走去，那背影宽阔，步伐迈得又大又稳。
金旃也没再顶嘴，只是嘴角噙着笑，轻声道：“还是这般泼皮猴样儿。”
只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漾着光彩。
一直沉默随侍在侧的阿满见此，不理会春桃秋杏的阻拦，自顾自的走上前。
瞧清楚了，那双澄澈剔透的金色眸子专注地落在金旃湿润的眼睫上，破天荒地蹙起眉，带着一丝不解，低声问：“怎么……哭了？你受伤了？”
可是，自己一直跟着她，怎么会受伤？
金旃闻声侧首，瞧见他眼中纯粹的疑惑，不由粲然一笑，轻声道：“阿满，有时候落泪，未必是因为受伤。”
阿满歪了歪头，显然更困惑了。
他知杀伐，辨危险，通隐匿，却对这人世间最柔软复杂的情感，仍如稚子般懵懂。
“那……还能因为……什么？”
金旃看着他认真求索的模样，不由慨然一笑，望向了哥哥的背影，那背影如此鲜活健朗，与前世那句冰冷的“绝粮而亡”再无半分重合。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满，眸光灵动温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人之大幸，皆可落泪。”
话音落下，金旃转身快步向前走去，衣袂在朔风里拂动，背影挺直而轻快。
阿满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他不太明白其中全部的深意，可他明白，主人说这话时是开心的——她笑了，不是吗？
笑得如此好看。
于是，他越咀嚼，越回想，心越动。
金阿满下意识地抬手，掌心熟练地按住左胸，指尖微微用力，告诫那里面豢养出的野兽——
小声些。
再小声些。
抬头再看去，金旃已走远了些，跟在了那两个男人身后，于是阿满不再迟疑，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金阿满不在意随行的侍卫官员都被那个“新出现的男人”招呼着散去，也不在意春桃秋杏也跟着一起走了，没人让他一起走——所有人都晓得，这个小侍卫只听夫人的话。
于是，金旃身后，只有他。
阿满的步子落得稳，离得不远不近，不知道跟了多久，也不知道跟去了哪里。
天黑了，廊下灯笼已亮，烛光斜照，将在廊下和他们交谈的金旃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
阿满垂眸，视线落在金旃投下的那道纤秀的影子上。他莫名生起一股子少年心气，沉默跟着，调整着步伐，靴底精准地踩在那片摇曳光影的边沿。
一步，一步。
无人在意中，这个似乎少了三分人气的少年，竟然玩起了小孩子的“踩影子”游戏。
陡然间风过，灯笼摇晃，影猎猎。
阿满只能追赶着踩影子，突然风停，他的影子正好和她的彻底重叠交融时——他心震动，野兽咆哮。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金阿满的脑海——我想一直这样，跟在她身后。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却让金阿满心口那头刚被按捺下去的野兽，再次咆哮着撞击他的掌心。
这一次，阿满没有告诫它小声。
也就在这一天，这个从未思索过“愿望”为何物的金眸少年，只是因为“踩影子”的游戏，便将自己的现在与未来，意义与归处，都系在这道向前的光影之上——
与她，同息共影，生死随行。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金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