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14、冰封遗恨

　　风雪，重新统治了这片废墟。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落下，一层层覆盖着破庙的残骸，覆盖着那个巨大的、边缘凝结着暗蓝冰晶的深坑，覆盖着坑底那具蜷缩在雪地里、被暗蓝冰晶彻底冻结的身影。

　　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坑边，碎石瓦砾堆积的废墟下，一只沾满污血和雪沫的手，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碎石簌簌滑落。

　　顾寒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浑浊的冰水。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金色的血液早已干涸，在破碎的玄衣上凝结成暗沉的痂块。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体。

　　咔嚓！
　　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骨头……断了！不止一处！

　　更深的痛楚来自体内。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经络深处，疯狂地侵蚀、湮灭着他的生机和灵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闷哼一声，放弃了挣扎，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

　　目光，越过坑沿凝结的暗蓝冰晶，落在坑底。

　　风雪中，那具蜷缩的身影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暗蓝色冰壳，如同沉睡在幽冥深渊的雕塑。冰壳之下，叶玄惨白的脸孔毫无生气，眉宇间凝固着痛苦与混乱交织的痕迹。胸前那片玉骨，光芒彻底熄灭，只留下一道刺眼的、如同碎裂瓷器般的细微裂痕，一丝暗蓝色的冰晶血液凝固在裂痕边缘。

　　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顾寒舟的心脏！

　　不！
　　不能死！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灼，猛地冲散了剧痛！他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碎石，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朝着坑边挪去！

　　碎石摩擦着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神经。断裂的骨头在体内错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濒死的野兽，眼中只剩下坑底那个被冰封的身影！

　　近了……
　　离坑边越来越近！

　　风雪更大了，卷起的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半个身子探出坑沿，右手死死抓住一块覆盖着冰晶的冻土，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滑落下去。

　　他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刮过喉咙，如同刀割。视线死死锁定坑底。

　　冰封……
　　是幽冥玉骨反噬后的自我保护？还是……彻底消亡的征兆？

　　他必须下去！必须确认！

　　就在他强提最后一口残存的灵力，准备不顾一切滑下深坑时——

　　嗖！

　　一道极其轻微、却又异常迅疾的破空声，撕裂风雪的呼啸，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左侧的废墟阴影中响起！

　　快！
　　狠！
　　刁钻！

　　直取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是那灰衣人！他没走！竟一直潜伏在侧！趁他重伤濒死、心神失守之际，发动了致命偷袭！

　　顾寒舟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死亡的寒意如同冰水浇头！

　　躲不开！
　　重伤之躯，灵力枯竭，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如何躲？！

　　他猛地扭头！瞳孔中映出一道乌沉沉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细针！针尖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带着噬魂夺魄的阴毒！

　　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这万分之一刹那！

　　坑底！
　　那具被暗蓝冰晶彻底冻结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不是身体！
　　是……他胸前那片沉寂的幽冥玉骨！

　　嗡——！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暗蓝光晕，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猛地从玉骨裂痕深处荡漾开来！

　　紧接着！
　　一道凝练如实质、细若发丝、却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幽冥丝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指弹射而出！无视空间的距离！后发先至！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针刺破皮革的闷响！

　　那道射向顾寒舟后心的乌沉毒针，在距离他背心不到三寸的距离，被那道凭空出现的幽冥丝线……精准地……凌空击碎！

　　毒针化作一蓬细碎的、闪烁着幽蓝光点的黑色粉末，被风雪瞬间卷走！

　　灰衣人从废墟阴影中扑出的身影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恐惧！他显然没料到，坑底那个被冰封的“死人”，竟还能反击！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

　　顾寒舟眼中厉芒爆闪！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一丝潜力！他猛地侧身！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裁雪剑气，如同回光返照的残烛，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刺向灰衣人的咽喉！

　　噗嗤！

　　剑气入肉！

　　灰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鸣！他捂着鲜血狂喷的脖子，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但他没有倒下！断臂处缠绕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此刻伤口处皮肉疯狂蠕动！无数乌黑油亮、带着暗金云纹的噬魂蛊虫，如同被激怒的蚁群，疯狂地钻涌而出！一部分扑向顾寒舟！更多的……竟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坑底那具冰封的身影……汹涌扑去！

　　“嗬……嗬……一起……死！”灰衣人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顾寒舟瞳孔骤缩！他强提剑气斩碎扑来的几只蛊虫，但更多的蛊虫绕过他，如同黑色的瀑布，朝着坑底倾泻而下！

　　“不——！”

　　他目眦欲裂！想扑下去阻挡，但重伤的身体如同灌了铅，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虫潮，即将淹没坑底那具冰蓝的雕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坑底！
　　那覆盖着叶玄的暗蓝冰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至极的吞噬波纹，以叶玄为中心，轰然扩散！

　　扑向他的黑色虫潮，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停滞！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噗噗噗噗——！

　　密集的爆裂声响起！

　　无数噬魂蛊虫，如同被捏爆的气球，瞬间炸裂！化为漫天腥臭的黑色浆液！

　　那吞噬波纹并未停止！如同活物般，顺着虫潮涌来的方向，逆卷而上！瞬间缠绕上坑边灰衣人断臂的伤口！

　　“呃啊啊啊——！”

　　灰衣人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断臂处的血肉，如同被无形的吸管疯狂抽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皮肤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如死皮！

　　更可怕的是！
　　他体内的生机、灵力、甚至……魂魄！都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那冰冷的吞噬之力疯狂抽走！

　　“青……云……不会……放过……”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怨毒！

　　话音未落！

　　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瞬间干瘪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瞳孔放大，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

　　噗通！
　　一具干枯如柴、如同风化了千年的木乃伊，重重栽倒在雪地里！

　　风雪卷过，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埃。

　　吞噬波纹缓缓收回，没入坑底那片暗蓝冰晶之中。冰晶的光芒重新黯淡下去，仿佛从未亮起。

　　坑边，顾寒舟呆呆地看着那具瞬间化为干尸的灰衣人，又猛地转向坑底那具依旧冰封、毫无动静的身影。

　　震惊！
　　恐惧！
　　还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寒意！

　　这幽冥玉骨……竟如此霸道！如此……邪异！

　　他刚才……是在救我？
　　还是……只是本能的吞噬？

　　混乱的念头如同毒藤，疯狂缠绕着他的思绪。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如冰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惊怒的女声，如同破开风雪的利剑，骤然响起！

　　“顾寒舟！”

　　声音未落！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九天玄女降临，裹挟着凛冽的寒气，瞬间出现在废墟之上！

　　来人一袭素白长裙，裙摆绣着淡雅的银色云纹，在风雪中翩然翻飞。身姿高挑，气质清冷如雪峰寒月。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凝冰，此刻那冰潭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凌千雪！

　　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废墟！掠过那具干枯的灰衣人尸体，掠过坑边重伤濒死、狼狈不堪的顾寒舟，最终……死死定格在坑底那具被暗蓝冰晶覆盖的身影上！

　　当她的视线触及叶玄胸前那片黯淡玉骨、以及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痕时，冰封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 凌千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猛地转向顾寒舟，冰冷的眼眸中燃起焚天的怒火，“你对他做了什么？！”

　　质问如同冰锥，狠狠刺向顾寒舟！

　　顾寒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堵着血块，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凌千雪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和……痛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意识如同沉入无底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凌千雪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叹息的低语，飘散在风雪中：

　　“顾寒舟……你也有……今天……”

　　风雪更急。
　　凌千雪的身影，如同守护冰雪的雕像，静静伫立在深坑边缘。她的目光，越过昏迷的顾寒舟，久久地、深深地，凝视着坑底那具冰封的幽冥遗骸。

　　冰晶之下，叶玄紧闭的眼睫，似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意识沉沦的黑暗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流星般划过——
　　血色深渊！断裂的玉骨！还有……一双冰冷、死寂、却带着无尽悲凉的……眼睛！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