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鹿于春》郁塔

44、春风至 “原来是一

　　傅隽和木铎的婚礼，办得灿烂盛大。

　　两年后的初夏，白玫瑰点缀整片草地，漫天细碎花瓣随着风轻轻飘落。教堂顶尖被晚霞染成金色，钟声敲响的时候，台上的新人交换戒指，拥吻致意。

　　鹿恙坐在亲友席，默默看完了整场仪式。

　　鹿呦侧头看他，轻声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鹿恙弯了弯唇：“很好，他们很般配，终于是修成正果。”

　　秦辛淡淡补了一句：“说别人，那你自己呢？”

　　那他自己呢，鹿恙神情有些茫然。

　　他本以为这种空落落的状态会持续好几天。结果当晚傅隽拎着他去了海边的篝火派对，真就生动形象地拎着来的，Omega一拽就被带走了，连木铎看了都不忍直视。

　　人站在火堆前面的时候，鹿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印着卡通小猫趣味的睡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亲，你没跟我说是这样的篝火！我以为就沙滩上随便插几根木头的那种，不是这样的，我现在回去换衣服还来得及吗？”

　　傅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得肩膀都在抖，得，天道好轮回，苍天谁也没有饶过谁。

　　“来不及了，你要是回去，我就在这儿放个大喇叭一直广播叫你。”

　　“……你这是威胁。”

　　“是温馨提示呢，亲。”

　　鹿恙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傅隽没笑够，又伸手拽他：“走了走了，来都来了，别站桩。你这样杵在边上，跟个等人来投喂的野猫似的。”

　　“……你结婚就这样说你朋友？”

　　“害，别这么注意形象，我还怪不习惯的。”傅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事，来玩的都你关系还不错，见过面的朋友不会在意这些的，不要害羞。”

　　“这你都羞。”傅隽笑笑，“那明天的泳池派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鹿恙正翻了个白眼：“当然是不参加。”

　　傅隽可不会管这些三七二十一，今天他结婚，他最大，结果鹿恙连白眼都还没翻完整，就被Alpha从台阶上拽起来，就要拉着他去跳舞，他哪里是会这些。

　　海岸这边的沙滩已经热闹起来，夕阳映得半片海面波光粼粼。工作人员摆出现场演奏需要的乐器，已经有人绕着篝火围成零散的一圈。

　　鹿恙被傅隽拉着手腕过来的时候，还在反抗：“我！不！会！”

　　“你可以跳得很差。”傅隽头也不回，“但是必须陪我。”

　　鹿恙：“……”

　　不是，你不是有老公的人吗？！

　　鹿恙骂了句什么被陆风吞了一半，剩下的半句憋回在傅隽突然回身靠近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鹿恙突然就愣在原地，不反抗了。

　　傅隽眼底的笑意意味不明，退开半步，冲他身后方向扬了扬下巴。

　　后来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有人跟着音乐晃肩，有人跟着节拍踢腿，火星偶尔被风卷起来，细碎的光亮扬在半空又熄灭。

　　鹿恙整个人心思已经被傅隽撬走，唇角微微张着，他怔在原地，对着傅隽欲言又止。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另一只手被人牵住了。

　　Omega正要发作，指节却不紧不慢地扣紧他的指缝，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是刻进他心上的一扇门突然一下子指纹解锁成功，鹿恙的心猝不及防地震了一下。

　　所有正在运行的语言功能在这一瞬间全部归零宕机，他后知后觉地偏过头，发梢从侧脸滑落，篝火的暖光在他眼底缓慢移动，被某种温柔的力量牵引着，鹿恙看向了自己的另一侧。

　　连文星就站在半步开外的地方。

　　火光同样映射他的侧脸，直到两人的视线交汇。

　　鹿恙忘了呼吸。

　　周遭的一切被按下了暂缓键，篝火噼啪炸开的声音被拉成漫长的一弦，音乐晃动的鼓点变得遥远模糊，人群的欢声笑语都好像被过滤成了近似背景白噪的沙沙声。

　　傅隽还在他旁边说个不停，但他已经听不见人在说什么了。

　　连文星握住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拇指，让两个人交握的姿势更加紧密。火光在彼此眼中跳动，把影子拉长又揉碎。

　　鹿恙的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出声。

　　连文星先开了口：“你跳得很好看。”

　　鹿恙愣了一秒，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才发现自己刚才被傅隽牵进来的时候，的确跟着音乐晃了几下肩膀和手臂，完全是无意识肢体反应，连他自己都不会去在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鹿恙声音有点恼。

　　“你被傅隽牵过来的时候。”连文星说，“第一首歌的前奏。”

　　鹿恙偏开脸，不咋自在地躲避他的目光：“那你站在那儿看多久了？”

　　“一直。”连文星实话：“我一直在看。”

　　鹿恙终于忍不住转回来盯着他：“你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连文星垂眼盯着他。

　　“很久没看了。”他说，“补一下。”

　　鹿恙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又热起来，他今天已经难过一次了，却还是不受控地委屈。

　　连文星看他那副模样，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什么也没再说。

　　音乐恰好切到下一首古典乐，旋律慢下来。连文星握着鹿恙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Omega顺从那道力道往前迈进了半步。连文星另一只手抬起来，虚拢在他腰侧。

　　“跳吗？”连文星问。

　　鹿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他吸了吸鼻子，尾调带着软糯的鼻音，“你什么时候学的。”

　　连文星回得坦然：“这个不用学。”

　　鹿恙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轻轻转了一下，主动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连文星接着他的心思，顺势带着他往火光最亮的地方走了两步。

　　他们跟着音乐慢慢挪移的时候，鹿恙的视线越过连文星的肩头，看见远处傅隽正低头跟木铎说话。木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正靠在傅隽耳边听他说什么，觉察到视线，笑着冲着鹿恙点了点头。

　　鹿恙收回目光，把脸往连文星肩侧偏了偏。Enigma接收到了这个亲昵的动作，没有停下脚步。

　　火星再一次从篝火中扬起来，碎金一样洒进初夏的夜空。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

　　他来晚了整场婚礼仪式，但他还是来了。

　　鹿恙想着他，Omega该有的自持、冷静、克制，在看见连文星出现的这一刻，全线崩溃。

　　他再也不管周遭路过的宾客目光，不管别人会不会多想，他停止脚步，攥住连文星西装衣袖的指尖甚至还在微颤。

　　Omega踮脚抬眼，眼底水光晃得厉害，压抑不住的哽咽，卑微又执拗。

　　“还、还和我结婚吗？”

　　连文星整个人猛地怔在原地。

　　鹿恙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心口一点点发慌，又轻轻补了一句，比起上句话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你、你还要我吗？”

　　连文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出汹涌不明的情绪。

　　鹿恙说出那两句的时候，情绪上来的厉害，攥着他的指尖已经泛白，可脊背没有弯下去半分，偏执地盯着Enigma看，不肯移开视线。

　　连文星的回应从他从晚风吹乱的碎发，一寸寸挪到他泛红的鼻尖，再落回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他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鹿恙眼角，将快要溢出来的水光，轻柔地抹掉了。

　　鹿恙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呼吸一窒。

　　连文星收回手，声音很沉：“婚礼几点开始的？”

　　鹿恙愣了愣，下意识答：“五点半……”

　　“我六点四十到的。”连文星低头看着他，“航班延误，错过交换戒指了。”

　　鹿恙张了张嘴。

　　连文星却像看穿他心思，淡身补了句：“前几天的时候推不掉，已经是最早的航班来的了。”

　　鹿恙紧捏他袖口的手松了又攥紧。

　　“你——”他喉咙发紧，“你是专程回来的，那——”还会走吗？

　　连文星没点头，也没明确回绝。

　　他只是偏过头，视线眺望不远处的海平面，静了片刻。

　　“傅隽给我发了请柬。”连文星说，“木铎也发了。”

　　鹿恙眼皮一跳：“他们没有跟我说你要来。”

　　“嗯。”连文星回过神看他，“本来没打算来。”

　　鹿恙的心往下沉了沉。

　　连文星却接着说了下去：“前两天改的主意。”

　　“为什么改主意了？”

　　连文星沉默了几秒，他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鹿恙指骨处因为紧张而过度用力泛白的手。

　　“因为有人跟我说。”连文星放轻了声音，“你问他婚戒在哪儿订的。”

　　鹿恙瞳孔微缩。

　　连文星直视他的眼睛，不疾不徐地开口：“你问完之后，还给自己找补，说还是算了，反正订了也没人戴。”

　　“……”鹿恙别开视线，“他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那我问你两句话。”

　　鹿恙抬眼。

　　“第一句。”连文星说，“你问我要不要结婚，是今晚喝了酒，还是想了很久。”

　　鹿恙吸了吸鼻子，闷道：“……没喝酒。”

　　“第二句。”

　　连文星顿了顿。

　　“你问我还要不要你。”

　　连文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剩下多少距离，这半步一迈，几乎鼻尖碰下鼻尖。

　　“这个问题。”他噪音很低，“两年前除夕夜，我就回答过你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鹿恙声音有点抖。

　　连文星看着他。

　　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连文星的掌心覆上鹿恙攥着他袖口不放的那只手背，力道很紧地拢住。

　　“鹿恙。”连文星叫他的全名，“我两年前就已经回答过了。”

　　“……那你为什么这两年不来找我？”

　　“找了。”连文星说，“境外的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鹿恙噎了一下：“……可能太像诈骗电话了。”

　　“唯一能联系你的方法。”连文星说，“我在境外弄丢了。”

　　鹿恙抿嘴不认：“你故意的。”

　　“嗯。”连文星应得坦然。

　　他前一年时间的确是在Y国，借助他干爹的势力，彻底铲除了江生留在后手的所有隐患。后面跟着连屿去找他母亲的线索，九死一生确认了他母亲的确已不在人世。一结束收网工作，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连文星有想过到底要不要告诉鹿恙，后面也只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我来领人的。”连文星说，“我这次回来领人的。”

　　鹿恙呆住。

　　连文星松开覆在他手背的手，转而从西装口袋摸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他就在这么站在人群中，单膝跪地，将盒子递在鹿恙眼前。

　　鹿恙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久到下意识手就已经神过去了，指尖还有点颤：“……你帮我戴。”

　　Enigma垂眼，取出戒指套了上去，尺寸刚好，连文星抬头看他。

　　鹿恙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那圈，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砸在手背上。

　　“连文星。”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什么时候订好的？”

　　“要听实话吗？”

　　“嗯？”鹿恙不明所以。

　　“我终极分化期第二天。”连文星看着他，目光坚定不移，“我该对那个Omega负责，只是因为那个Omega是你。”

　　鹿恙红着眼瞪他：“……这么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吗？”

　　连文星笑着承认了。

　　他想是的。如果不是喜欢，他不会屈服家族对他的安排。正是因为喜欢，他才会对一个Omega如此上心，到后来甘愿为他所做一切。

　　连文星低头看着鹿恙哭过之后泛粉的眼尾，忽然开口：“仪式没看到，有点可惜。”

　　“傅隽那边会录像的，回头问他要一份。”

　　“不是要看他们。”连文星好笑。

　　鹿恙：“？”

　　“是想看你坐在台下的样子，两年没见了，想看看你坐在人群里，安静的样子。”

　　鹿恙喉间一紧：“……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连文星笑着提醒他，“你穿白色好看。”

　　听出他的暗语，鹿恙耳尖要烫起来。

　　“我想与你组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庭。”

　　鹿恙看他，连文星也盯着他看。

　　“连文星。”

　　“嗯。”

　　“十二点了。”

　　连文星怔在一下。

　　“嗯。”他说，“归零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