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鹿没有归航》郁塔

19、亲昵怪

　　拍写真是背着连文星偷偷策划的，所有的事宜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全部敲定，唯一需要江聊做的就是顺利带连文星去店里，挑服饰，然后在古城吃喝玩乐，店家会在后面一段时间把照片发过来，也是最近爆火的那个什么站姐抓拍。

　　店内挂满了各色鲜艳夺目的少数民族服饰，银饰在灯光下难免折射出有些晃眼的光，聊城聚居的少数民族多为土家族，所以店内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土家族的服饰。

　　琵琶襟边和袖口都滚着细细的织锦花边，靛蓝底子上跳出几道深青色的纹，无领无袖，其腰勾连出刻有实毕纹的三指宽腰带，其边缘还能隐隐看见用暗金线锁住的一道狗牙纹，就连最普通的包头帕，也暗藏着先祖的巧思。

　　在江聊马不停蹄拉着连文星走进那家写真店的时候，Enigma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抹极淡的凝滞。

　　店里同样身着服饰的小厮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江聊脸上停了停，随即笑开：“客官来了呀，我们店里有非常多的少数民族服饰，随便挑随便选。”

　　江聊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顺手就挑中了自己昨晚精挑细选下来的套装，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还没有被其他人挑走。

　　“眼光太好了，这套衬你，干净！”小厮利落地取下衣服，目光转向江聊身后，眼睛更亮了，“这位帅哥……不对这位官爷气质真好，我们这儿也有特别适配您的款式。”

　　这人长得也太出众了吧。

　　简直就跟周围人不是一个涂层的。

　　“不用了，谢谢。”

　　连文星薄唇轻抿，没再说话，低垂的视线顺着江聊后颈腺体的方向移动，好想咬一口，Enigma惯常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似乎又沉下去了几分。

　　江聊起初全神贯注在自己那套服饰上，回头时才瞥见连文星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隐隐透着生无可恋的脸，他眨了眨眼，看着自己手里偏西兰卡普风的土家族衣服，又看看眼前那张写满拒绝的完美侧脸，忽然有点想笑，又赶紧憋住，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似的小小起头，混合着一丝心虚，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江聊伸出手扯了扯连文星的袖子，把人往旁边带了带，避开了小厮持续的热情输出，连忙凑近了说话。

　　“那个……”江聊仰起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试探和哄劝的意味，“就……穿一下下？很快的。”

　　生怕连文星会直接一口回绝，Omega指了指自己怀里那套，“你看，我都把我看中的一套贡献给你了，而且我也会陪你一起穿的。”

　　顿了顿，江聊又小声说得极轻，气息几乎擦着连文星的耳廓，反而是Omega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耳际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而且……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连文星垂眸看他。

　　Omega仰着脸，眼睛清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讨好，耳尖那点红晕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明显。

　　真是要了命了。

　　连文星又瞥了一眼手边依旧织锦的服饰，内心的抗拒依然坚如磐石，这已经无关其他，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底线的固执守卫，说不上来的抗拒。

　　提前铺垫好这一切的江聊也是没有预料到，最意料之外的之外竟然是出在连文星身上。

　　江聊见Enigma有所动摇，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就是贴着连文星的胳膊，抬起眼，用那种混合着恳求添加一点点撒娇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连文星……就一次，好不好嘛？”

　　要了命了。

　　江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连文星的袖口，边求还要边轻轻晃了晃，豁出脸了，“陪陪我嘛，人……人家想看看，你穿这个……肯定特别特别好看。”

　　要命。

　　“……”

　　江聊差点没被自己的语气恶心背过去。

　　连文星清晰地感觉到，心里那根弦，在江聊软绵绵语言攻势下，发出了不堪重负即将崩断的哀鸣。

　　Enigma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几秒钟后，连文星认命般地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好。”

　　江聊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弯月牙，他立刻抬手，献宝似的举到连文星跟前，自己在挂满衣裳的架子间穿梭寻觅，最终，他给自己也寻觅到套添了苗族银饰的土家服饰。

　　连文星看着那套比自己日常风格夸张了不止一个维度的服饰，沉默了两秒但目光触及江聊眼中满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甚至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被无声地咽了回去。

　　要拒绝江聊？

　　不能，他做不到。

　　连文星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向试衣间的背影，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般的僵硬江聊看着他莫名透着点委屈的背影，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连文星穿着那身西兰卡普走出来时，正在摆弄自己颈肩银饰的江聊，呼吸不着痕迹地屏住了一瞬。

　　服饰出乎意料的贴合，完美勾勒出连文星宽肩窄腰的优越比例，他走出时轻轻晃动，袖口与衣摆滚着同色系织锦边，银线暗织其中，抬手间便有细碎光泽流转，山野织锦非但不显艳俗，反而流露出了少年人的利落英气。

　　连文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被迫穿上这身奇装异服依旧显出一种冷淡的抗拒，可恰恰是这份冷漠，与古朴庄严的服饰线条奇异交融，碰撞出一种禁欲又充满无声张力的矛盾气质，反而将Enigma与生俱来的清贵与疏离烘托到了极致。

　　“哎哟我嘞个帅气。”小厮正好在一旁发出出乎意料的惊叹，顺嘴问了句，“对了，两位有没有给我们店里当模子……模特的打算？”

　　“没有……没有打算……”

　　江聊回过神来，感觉脸颊有些发烫，Omega心里那点隐秘得到了满足，暖洋洋地涨满胸口，他快步走过去，在连文星面前站定，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声却无比真诚地说：“看吧，我就知道……你特别帅。”

　　连文星垂下眼帘，对江聊眼中毫不掩饰地喜欢 ，原本心里残留的那点不情不愿，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觉得，身上这套衣服……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嗯。”连文星勾了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抬手，指尖轻轻挑动江聊颈肩垂落的银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你的，也很好看。”

　　江聊抿着唇笑了起来，他主动伸出手，牵住连文星的手指：“那……我们去逛古城？”

　　临了补付尾款，转身走出小店，小厮还是不死心问了一句，可怜巴巴的：“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真的……不考虑啦。”

　　古城被满天灯笼照亮，青石板路映着朦胧的光，走出十几步远，连文星才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平淡无波地补充了一句。

　　“下次。”

　　“嗯？”江聊疑惑地转头看他。

　　连文星盯着Omega笑，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语气却是没什么起伏，故作严肃：“别再用那种语气了。”

　　江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轰的一下，从脸颊到脖颈，迅速漫上一层鲜艳欲滴的红，在夜色里也能清晰可见。

　　Omega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宽宽的刺绣衣带，脚尖蹭了蹭地面，现在倒是不好意思上了。

　　“聊聊。”连文星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过这对我很受用。”

　　他的确是很吃江聊那一套。

　　两人并肩走着，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江聊银饰碰撞出细碎悦耳的声响，身侧同样站给个身形高大的人，难免路人偶尔侧目。

　　江聊侧头去看连文星，嘴角的笑意压不下来，Enigma穿着这身西兰卡普织锦，身姿挺拔如松，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Omega忍不住又想笑，正打算说点什么，前方巷道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得又快又急，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砸来。

　　“小心。”江聊下意识出声。

　　那孩子约莫年纪不大，同样穿着土家织锦，跑得跌跌撞撞，连文星反应极快，脚步微错，伸手虚拦了一下，但小孩冲势太猛，他接过的时候小孩的左腿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了下江聊的腿。

　　“哎。”江聊被撞得晃了晃，连文星的手已经伸出去稳稳扶了下他的腰，Omega同样顾不上自己，连忙伸手揽住了因为反作用力而向后仰倒的小孩。

　　那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因为惊吓，眼角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嘴瘪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你没事吧？撞疼没有？”江聊蹲下身，放缓声音，仔细看了看小孩的额头和膝盖，还好，只是蹭了点灰，他拍了拍小孩衣服上的尘土，柔声问，“怎么一个人跑这么快？你爸爸妈妈呢？”

　　“找……”小孩吸了吸鼻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找不到爸爸了……妈妈没来……”

　　小孩越说越委屈，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我要回家……”

　　江聊有些无措，他不太擅长哄孩子，只能笨拙地轻轻拍着小孩的背，细声安慰着，一边抬头看向连文星，眼神里带着求助。

　　连文星垂眸看着这一大一小。

　　Omega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小孩哭得抽抽噎噎，一只手紧紧攥着江聊的衣摆，银饰都被扯得微微晃动。

　　Enigma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江聊惊讶的目光中，他忽然弯下腰，单手，就单手稳稳地将那个还在掉泪珠子的小男孩捞了起来，直接举过肩膀，让他坐在了自己宽阔的肩头上。

　　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个响亮的大抽噎，他坐在高处，视野骤然开阔，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低头看看江聊，又抬头看看近在眼前的连文星，一时忘了哭。

　　动作整个一气呵成，江聊也愣住了，仰头看着这一幕。

　　冷峻的Enigma肩头坐着一个委屈的萌娃，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反差感，连文星只是用手虚扶着小孩的身子，防止他掉下来。

　　“指路。”连文星言简意赅，对肩上的小孩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刚才从哪里跑过来的？”

　　小孩坐在高处，似乎被这新奇又安全的视角安抚了情绪，他抽噎着，小手胡乱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爸爸穿黑衣服……”

　　“嗯。”连文星应了一声，托着小孩，迈开长腿就朝着小孩指的方向走去。

　　江聊连忙跟上。

　　古城巷道交错，夜晚游客不少，连文星就这么扛着个孩子，顶着那张俊美却冷淡的脸，一路穿行，他肩上的小孩起初还有点怯生生的，后来大概是觉得有趣，竟然开始左顾右盼，连着身体也转来转去。

　　找了半天，估摸着小孩指的方向有点问题，连文星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这里人流倒是更多些。

　　连文星微微侧头，对肩上的小孩说：“喊。”

　　小孩：“……啊？”

　　“喊你爸爸。”连文星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大声点。”

　　小孩有点懵，但或许是有Enigma的勇气加成，他吸了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奶声奶气地大喊了一声：“爸——爸——”

　　清脆的童音瞬间传开。

　　一瞬间交叉口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安静。

　　无数条视线朝着几人涌来，江聊刚出喉咙的话就卡在了嗓子里，吐不是吞也不是，紧张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片愣住的人群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全场陷入了一波又一波寻人的声浪。

　　不知道是谁从中递了个超大的喇叭过来，害羞退回的时候还不忘解释，“大喇叭借你用用，记得还我，我带客人还需要这个。”

　　江聊先是笑了笑，开大了音量，头上的小孩儿过来凑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唉。” 全场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回应。

　　陷入了一股知名的听爸声中，江聊笑到举着喇叭都是抖的，连文星抽出另一只手才稳住。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唉声玩笑般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善意的笑声，路口直接变成了一个大型认亲现场，热闹又滑稽。

　　坐在连文星肩头的小孩彻底懵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带着笑意的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连文星这办法……太简单粗暴，也是莫名有效了。

　　他本人倒是面不改色，Enigma锐利的目光平静扫过人群，周遭的喧闹与连文星无关。

　　果然，就在这片混乱的应答声中，一个焦急的男声突兀地响起，盖过了其他玩笑：“小宝？是小宝吗？”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神色慌张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高高坐在连文星肩头的显眼包的儿子。

　　小孩也终于看到了父母，立刻在连文星肩头扭动起来，带着哭腔大喊：“爸爸。”

　　连文星弯腰，稳稳地将小孩放下，小男孩脚一沾地，就冲了过去，被男人一把紧紧抱在怀里，忍不住地摸着孩子的头，声音发颤：“跑哪儿去了，吓死爸爸了。”

　　“我遇到了两个哥哥。”

　　“真是多亏了你们，这孩子一转眼就不见了……太感谢了。”男人连连鞠躬。

　　“没事。”连文星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视线落在一旁正抿唇微笑的江聊身上。

　　男人谢了几句，这才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孩，千恩万谢地离开，身影渐渐融入人群。

　　热闹散去，路口恢复平常。

　　江聊走到连文星身边，他忍不住笑，“你刚才也太……出人意料了。”

　　“有效就行。”

　　连文星语气平淡，他蹲下来，很自然地替江聊揉了揉刚才被小孩撞得有些发酸的脚踝，指尖擦过Omega温凉的皮肤，“还好吗？疼就回酒店拿热水敷一下。”

　　“嗯，”江聊点点头，声音轻快，“有一点点。”

　　果不其然，连文星皱起眉。

　　江聊伸手抵了下，指尖轻轻挠了挠Enigma的眉心，带着点小小的亲昵，“不用太担心，也不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