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鹿没有归航》郁塔

16、回故里

　　因为聊城没有修建机场，距离西州市里最近的机场也有三百来公里，江聊谢绝了连文星的方案，转头给自己订了第二天清早六点多的高铁，还是最便宜的那种二等座。

　　其实要不是Enigma态度过分强硬，江聊一开始是打算给自己订火车硬座来着，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最终还是在连文星威逼利诱下改了高铁，不情不愿的那种。

　　准备出发的时候比预计发车时间还要早，Omega知道自己对北州高铁站不太熟悉，特意在凌晨四点给自己定了个闹钟，比铃声先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江聊正拖着行李箱开门，手上东西拿的有些乱，几乎是看也没细看就接了，他下意识预感可能会是连文星的电话，不过这个时间应该在学校睡觉，他也只是猜测Enigma打电话过来慰问一下，仅此而已。

　　“喂。”江聊拿起手机贴在右耳一畔。

　　“下楼。”连文星的尾音带着点疲惫的哑意，一听就知道没怎么睡醒，背景里隐约有汽车引擎运转的低沉嗡鸣。

　　江聊动作一顿，差点没给自己绊死，试探性地疑问：“你……在楼下？”

　　连文星应得简短：“嗯。”

　　“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连家不是没有佣人值班，只不过江聊不愿意去麻烦人，等Omega刚一下楼，木叔就笑着从玄关角落里走出来，自然地伸手就要接过行李：“我来。”

　　“不用不用。”江聊下意识地回绝，又觉得自己过于直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己可以拿的，谢谢木叔。”

　　木叔看着Omega小小一个提着行李箱的动作也笑了一声，跟着顺势就接过了：“还是我来吧，先上车，少爷在车里等你呢。”

　　室外的感应灯随着Omega的脚步声渐次亮起，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院内最外侧，车灯暗着，不过引擎盖上方掀起灰尘细微的空气流动，显然已经发动了一段时间。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连文星靠在椅背上，侧脸在明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逐渐清晰，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

　　直到Omega走近，连文星才缓缓睁开眼。

　　Enigma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甚至还有未散尽的倦意，但在看到江聊的瞬间，还是不可抑制地浮现一层很淡的光亮。

　　“上来。”连文星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些。

　　木叔已经利落地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替江聊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Omega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内空调开得恰到好处，还有一股很淡的冷松香，是连文星信息素的味道，比平时淡了许多，倒像是刻意泄出点给他闻的。

　　“你怎么……”江聊转头看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文星身上穿的还是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拉链都没拉，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小半边额头。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过来了。

　　“几点睡的？”江聊小声问。

　　连文星没应答，只是从旁边拿过一个保温袋，递过来：“早餐。”

　　“都这个点了？”Omega有些惊讶。

　　“阿姨做的。”连文星闭上眼，声音低了些，“准备了些方便你车上吃的。”

　　车子平稳地驶离连家老宅，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江聊捧着保温袋，他偷偷侧过脸，又看看身旁的连文星。

　　Enigma似乎真的累了，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但他放在腿上的手始终微微蜷着，指尖有意识地轻叩膝盖，这是连文星时有时无的小动作。

　　“你其实不用来的。”江聊轻声说，“我可以自己去车站。”

　　连文星没睁眼，只是轻哼了一声。

　　“你明天……没有早自习吗？”

　　“请假了。”

　　陷入沉默几秒都没有下文，江聊捧着早饭自觉挪动些位置，Enigma却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

　　“到了发消息，别装死。”
　　“好。”

　　“身体不舒服，别硬撑。”
　　“好。”

　　“每天按时吃，别偷懒。”
　　“好。”

　　“……”

　　一连串的叮嘱，连文星的语气算不上太温柔，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江聊听着，其实心口某个地方软得发疼，他还是很吃这一套，无论谁。

　　还是有很多时候，连文星都对他太好了，这些江聊清楚，只不过Enigma好到让他惶恐，好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

　　“连文星。”江聊忽然叫他的名字。

　　Enigma睁开眼，转头看他：“嗯？”

　　“你……”Omega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回去再睡会儿吧。”

　　连文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操心我？”

　　“你看起来很累。”

　　“是有点。”Enigma承认得干脆，然后又闭上眼，“那借我一个肩膀靠一下。”

　　说完，连文星侧了侧身子，只一手调整Omega的姿势，下一秒Enigma脱力就全倚了上去。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江聊整个Omega都僵住了。

　　“其实我都知道。”连文星这时候却突然开口，“如果家里住不习惯，随时跟我打电话，我就去接你。”

　　江聊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肩，那里还残留着Enigma的温度，不是很暖了，却也灼得他心口发烫。

　　车厢里响起轻柔的广播声，列车驶出站台，加速奔向远方，江聊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晨光正一点一点漫过天际，将远方的琼楼玉宇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Omega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冷松香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是连文星留下的，最后的气息。

　　Enigma甚至早就考虑到了，没有在他的腺体上留下临时标记，放他回家时都提前体面好了一切，江聊这心是彻底静不下去了。

　　列车呼啸着穿过晨雾，驶向近千公里外的故乡。

　　数个小时后，高铁驶入聊城站。

　　早上就提前接收到了江聊的消息。

　　江冥站在出站口那头，搭配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五官，见人出来，他站在几米外抬了抬头示意，Beta先从江聊手里接过行李箱。

　　“哥。”江聊仰头叫人。

　　江冥上下扫视了一眼，隔老远就打量出来Omega步子的不对劲，他蹲下身，仔细打量起江聊的左右腿，眉头微微蹙起：“你腿是怎么一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快好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连文星打来的，江聊按下了接听，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舒缓的曲调，这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十一二点，Enigma可能正好在赴宴，问：“接到你了？”

　　“刚刚到。”江聊也没想到连文星这电话来的这么及时，又猜的这么精准。

　　“你不热吗？把外套脱了给我。”江冥已经站在他身边，伸手就要接过外套。

　　“有点。”江聊按照江冥的话乖乖把衣服脱了，声音有点虚，又没办法第一时间挂了电话。

　　Enigma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果然江冥盯了江聊多看了好几秒，没再多说，只是推着行李箱就往外停车场方向走。

　　来接人的是江冥打暑假工认识的朋友，开来的是一辆二手的银色轿车，车漆已经掉得有点斑驳了，江冥走到后座拉开了车门，把座位上挤压的物品都往后面推，然后才招手示意江聊过来，Beta伸手护着弟弟的头顶，等他坐稳了才松开关了车门。

　　幸好连文星没说几句就挂了，江聊坐在车内，看着江冥利落的动作，Beta的背已经很宽了，这几年发育的很好，肩胛骨在宽松的衬衣下隐约绷出清晰的线条轮廓，放好行李箱后，他从另一侧拉开车门也坐了进来。

　　车子发动驶向聊城老城区，日头正好，亮橘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照在街道两侧那些已经上了年头的桂花树上，映射在街边零散的倒闭小店旁。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车里很安静，江聊看着窗外，怔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直到一个多小时车程后，车子在熟悉的街道路口停下，江聊习惯性抬头望去，看向自家小店的方向，Omega愣住了，和数月前那个破旧昏暗的记忆完全不同。

　　现在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字体清隽有力，甚至边缘还镶嵌了细细的灯带，虽然这时候还没亮灯，但是Omega可以想象得出来。

　　店面也完全变了，以前就只能放下五六桌，桌腿不稳就只能垫硬纸壳，墙面的石灰时间久了就泛黄，有的地方还起了皮早就脱落了，连灯光都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吊在房梁上，冬天一来风吹得人身子遭不住，夏天一来就能招很多蚊虫。

　　现在扩了隔壁铺子，两个店面一打通不知道可以多放好几桌，从前的门轴生了锈，开关时总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有的时候还需要他和江冥帮忙压一压，可现在整面的落地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见店里的全貌，塑料桌子全都换成了原木色的实木桌，配着同色的长板凳，墙面粉刷成了温馨的暖色，挂着装订好的聊城旧街时的老照片，其中突兀出一张峡谷新绿的模糊油画。

　　最显眼的是有一整面墙都打了木格子，分类摆放着各种物品，一体式的柜台，台面是深色大理石，上面摆着扫码器的电子菜单屏幕……总之好像什么都焕然一新了。

　　整个变化都太大。

　　不像……记忆里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家了。

　　江冥结了钱，走过来拉开后备箱拖出了行李箱，正打算连人带箱子推着往店里走：“店里重新装修了一下，旧了也是该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江聊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江家的情况他不是不清楚，邻里虽然多有帮衬，但自从农贸市场的规划，分走了大量客流，米粉店生意一直不好，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加上小时候因为他身子弱欠了不少外债，江冥和他的奖学金也不多，家里根本就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装修。

　　更别提这样如此彻底的重装了。

　　“哥。”江聊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握得不紧，声音有些发颤，“这装修……哪来的钱？”

　　江冥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能笑了笑：“先回去，你回的太突然，妈估计还在做饭呢。”

　　这话避而不答。

　　江聊心沉了沉，但没继续追问。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当初江聊走的时候没有过问江冥的志愿填报，后面才知道江冥为了更好的顾及家里，放弃了对他更好的北州师范大学，而是选择了离家近的西州大学，正巧国庆，他也是几个月来少数的几次归家。

　　店里很干净，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庄清从后厨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率先看见江冥，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走过来，用手语比划：［回来了。］

　　江冥点点头。

　　庄清摸摸他的脸，又比划：［你瘦了好多。］

　　“不瘦。”江冥也用简单的手语回应，“妈，一只也回来了。”

　　融洽的气氛在江冥那句强调的言语下面变得有一瞬间的卡壳。

　　庄清赶紧转身回后厨，端出一大盘卤牛肉，还有几样小菜，甚至连饭后甜点水果什么的都准备了，都是江冥爱吃的。

　　晚饭吃得很沉默，庄清不停地给江冥夹菜，Beta率先吃完已经端着身侧一碗水果捞吃起来了，他喜欢吃芒果，庄清就会刻意放得很多，连同江聊的那碗。

　　江聊还在埋头吃饭，不过筷子暗戳戳拨米饭的频率暴露了他的失落，饭菜实在美味，可他嚼着的确没什么滋味。

　　江冥偶尔抬头看弟弟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江聊先动手：［妈，店里装修得真好看。］

　　［嗯。］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这一顿饭终于也是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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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个月回家，店里深夜永远只有声响，有的时候江冥甚至会恍惚一个人在家的错觉，都快忘记两个人打归打闹归闹的感觉了。

　　突如其来的家人团聚让短期幻想的江冥有种打破虚幻现实的感觉，Beta倚在门边不出声，也不出手帮忙，就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默不作声地看着江聊换床单被套。

　　刚刚江聊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他是不太懂，可他也见不得Omega因为这个不顺心。

　　江聊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

　　Beta矛盾的眼眶中思绪难悦，不知道在想什么，直愣愣盯着江聊把被子换好才吐了一口气，他没有忘记正经事：“你猜的不错，这钱不是家里的。”

　　江聊有些惊讶：“不是家里的？”

　　Omega在心里一颤，前所未有的一股陌生的预感忖度了他，江聊想不下去了，他攥着被单，指节发白，甚至呼吸都有点困难。

　　“是一个男人。”江冥终于说出口，“我听见妈好像喊他……哥……”

　　江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哥？哪个哥？”

　　“就……你喊我哥哥的那个哥呗。”

　　“哥哥？”

　　“那岂不是我们要喊舅舅？”

　　江聊：“……”

　　Omega是彻底说不上话来了。

　　江冥盯着他也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一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那岂不就是他印象里只有一面之缘的那个父亲。

　　“没有。”江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很久，Omega收回视线，从柜子里拿出新的床单继续铺上，动作很依旧，仿佛刚刚一番对话没有发生过。

　　只有江聊知道，那个男人的第二次出现，这事没完。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