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早死》雾失月弥

6、如出一辙 今天发生的

　　凭什么，凭什么？烦躁不已。

　　张黄眼的愿望是复活所有在这里死去的人。于是在张黄眼心里，在这里相遇的同伴们都只是在黑暗的角落沉睡，等待自己带他们回人间。

　　可日升日落，春去秋来，那份希望即将被消磨、灰飞烟灭了。

　　他感到彻骨的冷，绽开在冰天雪地的花终要被寒风吹折。他从未如此怀念外出打工的父母、外公外婆、他的家乡、脾气不太好的邻居婆婆和家门前爬满青苔的井，他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胜过这里每一个心怀期望的信徒，看来还不够，他擦拭着泪。

　　会不会是我的愿望他们不愿意实现，张黄眼痛苦地想，他们以为我不切实际、我贪得无厌、我心术不正、我居心叵测……

　　“我不再想得到什么了，我只想回到那一天前，我想听父母的话……我想回家。”

　　“实现了吗？”

　　“没有。”

　　在最后一次献祭上我看见了拐我来这里的假和尚，他在祭场的外端双手合十，仰头朝天空喊些什么。周围的“兄弟”注意到后都在悄悄议论，有些是疑惑，有些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选择避人耳目。

　　我恨他，恨他到想将他千刀万剐，我诅咒他死无葬身之地。是他杀死了我，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我感到浑身都像火焰般燃烧，身体不住地发抖。我要他去死。

　　正当我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殴打他时，我感到肢体被一股力量托起，我悬浮了。千万次的期待变成了现实，我意识到，我得道了。我看见星星的光带刺穿了假和尚的头颅，接着急速收回到天空中。他没有被食用，这是前所未有的。

　　“不！不！不！”我喊着，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不是我的愿望！

　　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不甘和懊恼、诸多疑问盘旋在我脑海中，这就是我实现的愿望吗？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在缓缓升上半空的过程中我感到越来越冷，但动弹不得。

　　恍惚中我看见了面前站了个半透明的人，惊愕地发现他和我拥有同一副面孔。那个我空空地凝视着这个我，不带一分生气。

　　我看着云包裹住我们，露出白色包裹下的血盆大口。原来如此，卑劣如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受到垂帘，我的兄弟们又怎么可能。

　　我的灵魂被云分食，它像气球一样泄气。而云涨大数倍，饱餐一顿后心满意足地散开。留下一副残渣败骨流回我的躯体。

　　结束了吗？我等待死亡降临。可是没有。空气托着我坠落，把我送进一个繁荣的商场里并往人群中一推。人群发出尖叫，我慌忙逃窜。

　　毫无人性的它似乎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快速融入同类。

　　这是我第一次回归社会，也是第一次以精神病的身份进警局。

　　我重获了自由，可我丢失了大部分灵魂，它囊括了我大部分记忆——父母和同伴的样貌、家乡的位置和风俗、自己的名字，诸如此类。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假和尚的死是否出于自己一时的愿望，也许是巧合，是星辰因他人的擅入而动怒，或者只是看走了眼又不愿意吃年老的□□。可那些有别于人的异类的想法我又怎么能猜透。要是不然，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其他人的许愿对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为什么没有人想救救他们？

　　“后来我又想过，会不会是他在外行拐的过程中，从某个被随意丢弃的残羹剩饭的口里得知了得道的真相，于是那日来责问星云。”

　　而星云假借张黄眼的愿望将其灭口，朝摇想，若是“那些东西”，有这样的恶趣味倒也合理。

　　“那片深山在哪里？”余望晴又问。

　　“我不知道，毫无线索。这么多年了我甚至没有找到我的父母、我的家乡。”

　　他发出了狼一样的哀嚎，沉默半响猛回头瞅了眼时钟，周锦岁见状连忙拉起两人，匆匆向他告别，不顾余望晴似乎憋了一肚子问题要问，连推带赶得将他带离了房间。

　　走远几步他们都默契地停下，六目相视像是积攒了很多话要说，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余望晴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哇哦，真没想到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

　　“我要回家了。”朝摇打断。

　　“等等，不感兴趣吗？不想交流一下互相的想法？”

　　“别忘了，他说他是精神病。”

　　没什么再能拦住自己了，朝摇头也不回地快步疾走。

　　“可你听得很认真啊……”周锦岁低声嘀咕，他望着朝摇消失在拐角，转头与余望晴面面相窥。

　　考虑片刻他犹豫着提出邀约：“……那我们聊聊？”

　　“好。”

　　拐过几个拐角，朝摇终于回到自己的公寓门前。“B333”。门把手上铜锈像米花，打开门，这陌生的两室一厅将是他未来的“家”，一想到这他就只能感受到不真实，还有游离的割裂感。

　　“我回来了。”

　　客厅挂画的玻璃框流动的光像白鼠一溜而过。打开主卧门、打开副卧门，床帘已经搭好，被子也铺得平整。他已经将这里打扫过了，朝摇一脚踩上新铺的地毯，熟悉的柔软触感唤起了他的记忆。他们相遇的第一天，他也是这般迈入家门。此外一束光溜进来照亮睡在躺椅上的他，将他的脸照得苍白。他屏住呼吸，静悄悄的。

　　“抱歉，久等了。”

　　扫视过他的身体。穿得太薄，朝摇想，嘴唇都没有血色。他往后握了握他的脚背，好冰。胸口的起伏也乱，死寂的空气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呼吸也乱，于是心跳也乱。

　　朝摇俯在他耳旁低语：“如果现在醒，我就当你先前是睡着的。”

　　“好。”

　　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再缓缓睁开。

　　“起来吧。”

　　他坐起来一动不动，于是朝摇也一起坐下，他们的视线像花和蝶一样相互吸引。

　　朝摇的呼吸平静下来。穿过一抹月色，他们柔和地确认着对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扫过脸庞，目光一厘厘移动，直到摸索出眼目里隐含笑意的回音，他们丝状的视线凝结在逼近窒息的静默里。

　　他轻笑一声，又止不住要咳嗽。

　　“还是一看到自己的脸就想笑？”

　　“还是一看到自己的脸就想笑。”

　　“害怕吗？”

　　“不，你也不会怕。”

　　“我还是难以把你当成我自己。”

　　两人一齐笑了，嘴角的弧线如出一辙。

　　“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

　　朝摇先站起身，摘下袖口里的录音器。

　　“我去把电视打开。今天发生的一切，我慢慢讲给你听。杜朝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