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燕去》璞暖

1、第 1 章 天和元年，

　　天和元年，二月十五，花朝。
　　自承和帝去岁驾崩，京城已经大半年不见乐声。
　　城西，永定寺。
　　新柳刚吐出新芽，随着春风摇曳。
　　“阿娘，阿爷。”洛淼双目紧闭，想要发出声音，喉头却似乎被什么堵住了。
　　触目只有一片血色。
　　她看见母亲洛溯身中数箭，但却仍然举着长剑半立于城墙之上；身穿银甲的父亲洛平，手中长枪已经折断，口中不住溢出鲜血。
　　城外皆是北狨人，身后是朔北城上万百姓，城中将士无人退却。
　　正在此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影登上城墙，母亲转身看向他面色悲戚，似是想说些什么，下一刻，那人却拿着短匕刺向母亲胸口，父亲悲鸣一声向前扑去，城下北狨人却万箭齐发，向城上射去。
　　"不要——！"
　　洛淼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中衣。窗外一片月色如雪，钟楼上五更的钟声尚有余韵。
　　她起身推开窗棂，心绪不安。
　　"雁归，你怎么了？"穿着一身缁衣的齐真掌着灯推门而入。
　　如今春寒料峭，房中烧着炭盆，齐真既怕洛淼冻着，又怕她卧房门窗关的太死，因而出早课前总少不得看一下。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娘和阿爷不在了。"洛淼深呼一口气，慢慢吐出。
　　齐真闻言眉心微蹙，摸了摸洛秋的头，"他们既然答应你会回京来参加你的及笄礼，就且等着。你安心睡吧，白日会有人来接你回镇北侯府。"
　　想到父母，洛淼心头总是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父母镇守北疆多年，虽只有每年回京述职时才能与她匆忙见一面，但家书却是战时三月一封，休战之时一月一封。
　　今年因为她要及笄，父母早在半年前便找人将多年无人居住的镇北侯府修葺一新，最近一封信更是半月前便到了，只说他们二人已经准备启程，应当会赶在她及笄前后回来。
　　"怀璧哥哥，最近北地可有消息？我心中总是不安。"
　　"若是有消息，我会同你说的，你再睡会儿。"齐真温声说，一边给洛淼掩好被子。

　　天色渐亮，接洛淼回府的车马早已停在远安寺前，洛秋见来人是宫中人变了脸上，却还是上车了。
　　洛淼是镇北侯洛平与恭顺侯洛溯独女，因皇帝“怜惜”洛淼年幼便要同父母东奔西跑，因而常年养在京中。
　　今日洛淼及笄，虽镇北侯不在京中，但宾客并不少，朝中重臣与京城贵胄也纷纷前来。
　　洛淼身着深紫缠枝莲纹衣裙，头发依规矩挽成一个髻，虽无太多名贵装饰，但通身气派却令人难以忽视。
　　"小姐，崇王府送贺礼来了。"管家陈伯约低声禀报。
　　洛淼微微一愣，崇王是先帝族弟，更是当今圣上生父，年过四十却有风流之名在外，自今上登基之后更是无法无天。
　　因洛淼父母是前朝旧臣，崇王对洛家忌惮已久，当年洛淼会留在京中，看似是帝王恩惠，实则为质，便是崇王手笔。如今，崇王来这一出，怕是居心不良。
　　洛淼抬手，管家递给那侍卫几颗金瓜子。
　　王府的侍卫捧上一个四四方方缀满珠宝的檀木匣，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块尚未完工的绢帕。绢帕之上用金银丝线绣着凌霄花的轮廓，针脚并不细密，一看便知绣这帕子的人并不精于此道。
　　"王爷说，小姐虽出生将门，但终究是女儿家，还是少舞刀弄枪的好。"
　　满座宾客哗然。洛淼在京中贵女之中素来寂寂无名，但洛淼之母却是先帝亲封的爵位，如今崇王赠洛淼一块绢帕着实蹊跷，竟是在打镇北侯府的脸面。
　　洛淼见状却是默默，只是心头不详之感愈盛，她自幼随父母习武，并不擅长女红，但她生母洛溯的针线活她却是见过的，那帕子显然是洛颜所绣，若非出了意外，又怎会被崇王得到？
　　只是洛淼面上却不显分毫，她郑重接过锦盒，向侍卫道："多谢崇王。"

　　此时此刻，一阵马蹄声打破沉寂的皇城。
　　“报——”身穿镇北军盔甲的兵士风尘仆仆，手持符节向王宫而去。
　　"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
　　兵士跪在殿前，向如今的天家魏兖呈上军报。
　　原来半月前洛平夫妇归京前夜，北狨人忽然围困定北城，因援军迟迟未到，洛平夫妇鏖战而死。
　　兵士形容凄然，为主将战死而痛惜，却没有看到相貌清俊的少年帝王面上那一抹喜色。

　　正午时分，及笄礼正式开始。洛淼跪在洛氏祠堂祖先牌位前，由永安寺主持无咎师太为她加笄。
　　正在最后一根发钗即将簪在她发上时，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洛淼心头猛跳，手中茶盏没有端稳，直接碎在地上。
　　她不顾礼仪站起身，快步走向厅外。宾客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镇北军副将谢枫冲进府门，见到洛秋，面色凄然声音嘶哑："雁归小姐，洛将军他们不在了..."
　　"我阿娘他们怎么了？"洛淼声音发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褪去。
　　"军中有人叛变，想趁将军回京入关。但洛将军并未走，力战至最后一刻。"
　　谢枫的话若惊雷一般劈在洛秋心头。她踉跄后退几步，耳边风声呼啸，又想起梦中之事。
　　"怎么会..."洛淼喃喃道，"阿娘答应过我，这次回来，他们会多待几日，将来还要我同他们一起去北地......"
　　府中顿时乱作一团。宾客散尽。
　　洛淼呆立在原地，谢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雁归小姐，节哀。镇北军需要您，那颗害了将军的钉子还未拔出，您不能垮。"
　　洛淼将泪水咽下，冲入祠堂，跪在洛氏先辈灵前，心中暗下决心。
　　不论付出何种代价，她都要去北疆，去承担洛氏的使命，去为父母复仇，去抓住那幕后真凶。
　　祟王所赠的那块帕子想必是母亲留给她的，那肃王在这件事情中究竟充当了什么事呢？
　　洛淼不敢细想，也不曾看到匆忙入府的齐真那悲戚的眼神。

　　三日后，洛溯与洛平二人的灵柩由镇北军护送入城，但却只余下二人生前的两套盔甲。
　　洛淼身着素服，在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她消瘦了许多，眼下青黑，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齐真在灵堂中陪着无咎师太诵经祈福，却时常看着洛淼。

　　"圣旨到——！"
　　紫衣宦官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在场众人连忙跪地接旨。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洛平为国捐躯，朕心甚痛。念其女忽丧考妣，特召入宫，册封为妃，择日入宫。钦此。"
　　灵堂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无咎师太眼中失望与愤怒交加，齐真手心的念珠落在地上，一颗一颗散开。
　　洛淼则死死的盯着那官。她知道今上荒唐，国丧未过便已经开了后宫，但她不曾想到，如今她的父母尸骨未寒，便如此急不可耐的要她入宫。
　　"臣女恕难从命。"洛淼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如今我父母尸骨未寒，北狨人虽已退兵，但仍虎视眈眈，我怎能入宫？"
　　"陛下说了，国事为重，家仇都是小节。"太监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洛小姐，接旨吧。"
　　洛淼双手颤抖，却仍倔强的跪在那里。
　　她自然明白皇帝的用意，镇北军的军权是一块肥肉，人人都想染指，但对帝王来说，将军权握在他手中才是最稳妥的。如今镇北侯府只剩下她一人，若是将她收入后宫，那镇北军便自然而然会收入皇帝手中。
　　三日前，崇王那块绢帕便是在警醒她。
　　“既如此，那便请洛小姐进宫一趟，亲自同陛下说吧。”那宦官比了个请的手势，府外却闯进一群禁卫军。
　　洛淼起身，径直向不远处的棺木撞去。
　　正在此时，齐真却忽然起身，拽住了向棺木而去的洛秋。
　　“雁归，不要犯傻。”齐真面上凝重，看着洛秋。
　　“宵大人，我同你一道进宫，如何？”齐孤城看着紫衣宦官，将腰间的玉牌给那宦官看。
　　紫衣宦官见了那玉牌，露出个笑容，“公子若是愿意走这一趟，自然是好事。”
　　“走吧，带怀璧公子入宫。”紫衣宦官带着齐真往出走，走前深深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洛淼。
　　“怀璧哥哥，不要。”洛淼红了眼眶。
　　洛淼并不愚蠢，她知道齐真此去便是凶多吉少，毕竟皇帝对齐真这样的前朝遗孤忌惮已久，今日抓住齐真的把柄，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对洛淼而言，她也清楚，若是她豁出性命，那也一样可以抗旨。但齐真却如此相互，她何德何能？
　　天色渐暗，洛淼仍跪在灵前，滴水未进。忽而，府门外再次传来马蹄声。
　　齐真回来了，相比走前他面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些许。
　　他快步走入灵堂，在洛淼面前蹲下身，低声道："陛下收回成命了。"
　　洛淼睁大眼睛："什么？"
　　"我拿先帝遗诏，换你自由。"齐真平静地说，"陛下同意让你去北疆了。"
　　洛淼闻言一双眼睛挣得老大，"他怎会放我离京？我手上可是有他心心念念的兵符啊。"
　　"你应当知道，大昌有女将不得成婚的传统。"齐真认真的看着她，"魏兖忌惮镇北军，但若是一个不能成婚的女将，那便不会威胁到他。更何况，他同崇王虽为父子，却也不同心。崇王当年留你为质，如今他放你走，也会使肃王的算盘落空"
　　洛淼胸口起伏，心中却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喜悦。
　　她知道，齐真说的轻松，但齐真手中的遗诏却是他保命的东西，就如此交出去，那齐孤城该如何自处？
　　"为什么要这样？"她轻声问。
　　齐真沉默了，沉默半晌从怀中掏出块形状奇怪的玉佩。
　　"这是十年前，洛溯将军离京时留给你的，她说若有一日，他们遭遇不测，再交予你。"
　　洛淼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手颤抖着接过那玉佩，放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方才我遇到了谢枫将军，三日后，她会率人启程回北疆。"齐真站起身，"你同他们一道走吧。"
　　洛淼擦干眼泪，向齐真行礼，却被拦下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齐真深深看着她，似乎是想将她的样子留在心里。
　　三日后，洛淼跟随谢枫一道率领为镇北侯送葬的亲兵离开京城。
　　行至城外长亭，只见无咎师太却不见齐真身影，难免有些失落。
　　无咎师太一身雪白袈裟，神情淡漠的看着洛淼，“怀璧他皈依我佛了，昨日便离京去身毒求学，你不必在等了”
　　洛淼闻言颔首，同无咎师太道别，没有叫旁人看到她已经泪湿衣襟。
　　她洛淼与齐真少年相识，如今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欠齐真的，大抵是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