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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炉裂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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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霜复掀了丹房的竹帘,踏进门来,檐角的霜正好落在门槛上,化了一小滩水。
“霜复来了?”素白的人影转过身,柳珈目光扫过她领口光秃秃的缠枝纹样时,指尖微顿,随即又笑起来,“听凛凛说你嫌逐星宗弟子服太简单,这私服倒比宗里的长老穿得还像样。”
柳霜复没接话,只抬手拨了下右耳的红玛瑙玉珏耳坠。她眼下挂着青黑,昨夜似是未歇,那双眼却亮得很,视线淡淡落在柳珈绣着缠枝莲的袖边上,没半分笑意。
“我刚想让人去叫你呢,”柳珈捏着丹勺搅动炉底余烬,木勺擦过炉壁发出细碎的轻响,声音软得像棉花,“七叔公说你在宗里又练剑到后半夜,我新炼的清蕴丹正好能安神。”
突然,“哐当”一声脆响,丹炉炸了。热浪裹着呛人的药气扑面而来,柳霜复站在原地没动,宝蓝色的袍角被气流掀得微扬,腰间的红玉坠子撞在绦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焦黑的药渣混着碎瓷溅得到处都是,柳珈最爱穿的裙摆沾了不少灰,她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笑容依旧毫无破绽:“看来今日不宜炼丹,倒让你见笑了。”
“师姐的丹术,”柳霜复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碎瓷内侧的冰魄纹,纹路细得像蛛丝,声音没什么起伏,“当真是越来越‘随心’。”
廊下传来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一抹亮眼的鹅黄色闪过,柳凛凛手里攥着个描金纸包,自己的人还没进门就扬声:“柳珈师姐,你这是又把丹炉子给炸了?我早就说你该跟逐星宗的丹师好好学学——”话没说完,看见柳霜复时,尾音突然软了,“你怎么来了?”
柳珈笑着打圆场,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我正说让霜复认认灵草,凛凛,你来得正好,帮我收拾一下碎瓷片吧。”
“我才不收拾呢!”柳凛凛转过身,把纸包往柳霜复面前递了递,动作带着点刻意的随意,“喏,我带了糖桂花,比你前面这堆焦药渣好闻百倍。”他目光扫过柳霜复的领口,又飞快移开,那暗纹是他前几日找绣娘设计的,说要“配得上她的袍子”。
柳霜复接过纸包,指尖碰到他的手,温的,带着点桂花的甜香。她没看纸包,只盯着柳珈:“碎瓷内侧有冰魄纹,丹房地脉暖得能焐热药石,可不该有这东西。”
柳珈的笑容淡了些:“许是前几日寒潮冻的。说起来,禁丹库那边的药草该拿出来晒晒,潮了可就不好用了,我得让人去看看。”
“我刚从宗里回来,”柳霜复把碎瓷扔回地上,宽袖扫过炉边,“顺路看过药草,晒得干爽,不用再劳烦师姐。”她摸出逐星宗的银令牌晃了晃,牌边缘錾着细巧的星纹,是用陨铁粉末混银铸的,在光下泛着冷光,“宗门令牌能直接开禁丹库的侧门,倒比钥匙方便得多。”
柳珈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丹勺,指腹被边缘硌出红痕。
柳凛凛突然嗤笑一声,抱臂靠在门框上:“柳珈师姐怕不是给忘了,霜复现在是逐星宗的内门弟子,别说禁丹库,就是去宗主殿都没人敢拦。”他说着,往柳霜复身边凑了凑,鹅黄色的身影挨在宝蓝色旁,竟意外地和谐。
柳霜复侧头看他,鬓角旁的深痣在光下很明显,像点上去的墨:“你上次说要种的重瓣芍药,该移到暖棚了,再晚怕不是要被冻伤。”
柳凛凛偏头飞速地眨了眨眼,“欸!谁说是给你种的?那不过是顺手的事儿罢了。”
她没再理他,转身往外走。柳凛凛快步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禁丹库的侧门我知道在哪,上次我跟着七叔公去过,那锁是陨铁做的……”
柳珈站在丹房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捏着丹勺的指节泛白。碎炉的寒气漫出来,混着药草香,像什么痕迹正悄悄结在暗处。
柳霜复走出老远,才把描金纸包打开,里面是糖渍桂花,花瓣饱满。她拈了块放进嘴里,甜香漫开时,唇色似乎也润了些。
“算你有眼光。”她含糊地说。
柳凛凛立刻扬下巴:“那是,也不看是谁挑的。”
柳霜复外袍在阳光下泛着光,长发随着脚步晃,发尾扫过腰间的宝带。她摸了摸耳坠,凉意在指尖散开,比清蕴丹更能压下眼底的倦意。
“还有凛凛,你刚才可真敢把我往上架。”
“那又如何?还能算我说错了不成?四舍五入也差不多,迟早的事儿!”
“承你吉言。”
禁丹库的方向越来越近,她突然想起柳珈袖边的缠枝莲,眉头皱了皱,下次应该让绣娘把领口的枝桠绣得再尖些,省得看着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