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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天光乍现,终将破晓 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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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现,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将整个岭南大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号角声低沉的地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神色。
李长宁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军旗。她今日着了甲,玄色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仿佛是要将所有人的面容都记在心中。
台下七千将士,他们是岭南田间放下锄头的农户,是流犯营中被赦免的犯人,是各地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好些人身上没有甲胄,零星几个有的也是破败不堪,更多的是缴获的戎狄皮甲和自己缝制的粗布袄。
纵然如此,他们的眼睛却是一样的,里面燃起点点星火,仿佛可以烧尽世间万物。
“萧焕。”李长宁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钉子般砸入每个人耳中。
萧焕从队列中踏出一步。他今日没穿往日招摇昂贵的锦袍,换上了一身玄金轻甲。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绑带被他死死的勒紧肉里,渗出一抹红色。纵然如此,他却依旧站的笔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知死活的笑意。
“你从东路速行,带一千轻骑,沿澜沧江故道东进,穿安戎边境,势必在七日内插到圣京东面五十里外的落霞谷。”李长宁看着他,目光中有许多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一切以疾速为主,沿途遇上敌军,只许佯攻,不可恋战。”
“是!”萧焕抱拳。
李长宁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萧焕。”
“在。”
“记住你我之前的约定。”待万事结束,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李长宁嫁于萧焕为妻。
萧焕抬眼,晨光落尽他的眸子,闪起熠熠光芒。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扯动胸前伤口。顿时他的眉头微蹙,却仍是带着笑的。
“殿下,我在落霞谷等您。”
萧焕没等李长宁回答,转身扬手和她告别,大步流星走向早已列队完毕的轻骑。这是他在羌国培养的势力,如今可算派上用场。一千人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宛如一热嗯呢。萧焕接过长风递过来的佩剑,扬鞭纵马离去。
马蹄声如同奔雷,一千铁骑卷起滚滚烟尘。李长宁看着那道烟尘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眼前。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的蜷缩一下。
“青商,你走南路,带上岭南的兄弟们。分别扮成商队,摊贩,流民,难民,南上混进圣京周边的镇子里。”李长宁走下点将台,抬手整了整青商的暗青色轻甲。“你随我在宫中多年,知道皇城附近的守卫。回到圣京后,想办法将城外那些粮仓,驿站,烽火台,一个一个拔掉。五日内,我要圣京周边的所有消息都送不出,也接收不到。”
说着,李长宁趁为青商整理轻甲的空当,迅速将一个小巧的黑铁疙瘩塞进她的手中。青商低头一瞥,眼睛顿时睁得老大。“殿下!”
李长宁用力一拍青商轻甲上的灰尘,止住接下来的话。“发挥好这暗羽令的作用,定要将人全部拿下。”
暗羽令,先帝李君羡留给李长宁最后的保命之物。此令一出,可召唤圣京藏匿的三千暗羽军。他们平时隐匿在人群中,做着各行各业。可到战时,却是以一敌百的杀神。沈沛舟带人围死公主府,暗羽军没有出现。一方面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另一方面,是李长宁不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圣京,再次动乱。
她深知一个道理,与百姓而言。国家,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青商不愿意接受这个属于殿下的保命之物,她用上功夫武功都要拒绝,却被李长宁反手将塞了回去。“听话,这三条路线中,你的任务是最重要的,亦是最凶险的。若是真出了问题,这些百姓都要跟着我们陪葬。”
李长宁看着青商的眼睛问道,“青商,你忍心吗?”
她不忍心,她不愿和她一样的百姓受苦。青商猛地低下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捏着手中的黑铁疙瘩,死死的咬住嘴唇,把所有的泪逼了回去。再抬头时,青商眼中尽是坚韧。“殿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青商,势必不辜负公主的期望。”
青商收起所有情绪转身离开,她走在岭南兄弟的最前面,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条,系在胳膊上。五千人同时离开,点将台只剩下李长宁和她身后的亲卫。这些人是公主府的旧人,知道她假死重生,纷纷不远千里的来找她。
李长宁转身,面对眼前众人俯身施礼。“诸位曾受我连累,沦为阶下囚,逃亡各地。今却仍来助我,李长宁感激不尽,在此谢过。”
众人回礼。“殿下严重了,当初若不是殿下收留提携,我等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今日有幸能和殿下一起,挽救大厦于将倾,是我等今生之幸事。”
“好,既如此有劳各位。”李长宁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举起手中长剑,剑身在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出一道刺目的光。“诸位同僚,随我沿官道直上,正面叩关!”
李长宁收剑入鞘,勒紧缰绳。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喷出两股白气。至此,大军拔营离去。
裴澈裹紧身上的狐裘,目送李长宁等人离去。昨日他跪在李长宁房前一夜,终是说服这个曾经的主上,让他留守边境。因他之过,害得顾晏清枉死,边境随时处于羌国进犯的危险境地。即是他犯下的祸患,那么便由他来承担。
岑寂看向大军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热泪。他也想随大军一起杀回圣京,可岭南险地,边境危机,他又不曾习武,最后只能留守后方。况且,他殿下还给他布置更重要的事情,岑寂转头看向裴澈。“裴相,殿下的大军已然北上,我们也启程出发去边境。”
“是,岑太傅。”
“别叫我岑太傅。”岑寂侧身挪开,未受裴澈一礼。“老夫可教不出来,你这样的徒弟。”说完,岑寂向身后暗卫施加眼色,让他们监视好裴澈,接着抬脚离开。
大军一路北上,三天内便经过数个城池。行进的路上还算顺利,变故发生在第三日黄昏。
斥候飞马来报时,李长宁正在树边小憩。她听见马蹄声,立刻直起身来,眼睛一时之间还有些看不清楚。
“殿下!西边!西边来了一队人马!”
众人瞬间警戒,所有将士按上刀柄,轻功高强的已经跃上高处瞭望。尘烟滚滚在官道上飞扬,黑压压的旗幡隐约可见。
李长宁握紧腰间佩剑,指节发白。不应该?难道裴澈在知道凤椅上那人是假太后,依旧叛变。她明明亲眼看着裴澈以右相的名义联系各方州县,按理来说,不应该在此地就遇见敌军。难道,是出现了什么差错?
握剑的手愈加用力,李长宁做着交战的准备。就在此刻,有将士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是……,漳州守军的旗号!殿下,这是漳州的人。”
李长宁怔了一瞬,快速登上土坡。
烟尘渐近,旗幡逐渐看清,上面是明晃晃的章字旗。队伍的最前面是是一匹高鬃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身披战甲的老妇人。她腰间悬着长剑,面容肃穆,身后是绵延不断,脚步沉稳步履一致的甲兵。李长宁大致约莫一下,人数大概三人,但他们的气势却如万马千军。
李长宁的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凝住,她快速的冲下山坡,来到老妇人马前。这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祖母章老太君。
章老太君勒住缰绳,缓缓翻身下马,跟在她身后的秦大友赶忙上来扶着。“老太君,小心脚下。”
章老太君仅是借力跃下,未让人全程搀扶。“小子,放开吧!老身我腿脚还没有问题,就是杀几个敌寇也不在话下。”
李长宁往前迎了几步,却在距离三步开外顿时停住,她看见章老太君抬手制止自己继续向前。她的心中忐忑起来,祖母她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吗?不应该挑战安国内部的动乱。
相距三步,章老太君停下脚步。
李长宁张了张嘴,那一声“祖母”堵在喉间,迟迟发不出声来。她与这位老人并无血缘,仅有的祖孙关系,还是她用计得来的。但她不希望在前方阻止自己的,有眼前这个对她真心相待的祖母。
“丫头。”章老太君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如老树般沉稳,“怎么见了面,连一声祖母都不愿意叫了?”
李长宁指尖扣了扣剑鞘,终是轻声唤了句。“祖母。”接着,她又问道。“祖母今日,是在阻止我的吗?”
“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李长宁的长剑出鞘,但没完全拔出。“孙女不愿与祖母为敌。但清君侧,活捉假太后阮锦婳,还安国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是孙女必须要做的。纵使祖母怨责孙女,有些事孙女也必须为之。”
“好!”章老太君鼓起掌来,“这才是我安国嫡长公主的气势,这才是先帝之女,这才是天下万名应有的君主。”
章老太君上前举起长剑,双手呈于头顶之上。她把高音量,声音震颤。“此乃先帝赐给老身先夫的佩剑,名曰龙渊。先帝有言,此剑上打昏君,下斩佞臣。如今新帝被太后囚禁,朝堂被佞臣把控,国家杯蠹虫啃食,安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说完,章老太君停顿片刻,眼中已经热泪盈眶。“幸有殿下不肯放弃,您假死,隐姓埋名,重建势力,漳州治疫,岭南平贪。”她每说一件,眼中的泪水便多一分。“老身活到这把年纪,原以为安国会在太后的专权下,一直腐朽下去,从来没想过会有殿下出现。老身愿献上先帝佩剑,追随殿下清君侧,除妖后,还安国一个朗朗盛世。”
“漳州通判王衍愿追随殿下!”
“漳州书吏邵明愿誓死追随殿下!”
此人李长宁还记得,就是漳州城墙根下,记下死去漳州百姓姓名的书生,没想到再见,已是意气风发的书吏。
“漳州百姓赵平,孙升,杨昆,愿誓死追随殿下!”
出声的将士越来越多,李长宁这才发现他们中好些都是漳州瘟疫中被她和医官救治过的百姓。她的目光扫过这些跪下出声的人,脸上全是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