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长宁》枕棠炽

55、封城救命

　　“城下何人？”守卫的兵卒，看见此处的异样，紧握弓弩出声询问。

　　李长宁翻身下马，从青商手中取出安国皇室旗帜，深深的插在乌黑的土地上。“本官乃陛下亲封的漳州巡察使，兼领太医院副院判。特奉陛下之命，来救治漳州的瘟疫。”

　　“朝廷……终于派人来了吗？”一个靠在石头旁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他的眼中还有一丝未泯灭的光芒。

　　李长宁走到书生面前，看见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黝黑泛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一些名字。

　　书生撑着坐直身子，将册子递给李长宁。“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天降瘟疫。我除了记下几个人名，其他是什么也帮不上？”

　　册子很旧，保存的却很完整。看的出来，他的主人是何等小心。李长宁一页一页小心翻过，上面的字迹越来越小，记载的事情也由籍贯人士，逐渐变成单个人名。“您才是真正的辛苦。”

　　李长宁环顾四周，目光和每一个人的眼神对上几秒，沉声道。“安国没有放弃诸位，陛下亦忧心漳州的疫情，故而派本官先行。请诸位放心，漳州瘟疫一日不除，本官便一日不离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层层雾霭，落在每一个人心上，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书生混浊的眼睛，忽地迸发出异样的光芒。他还想再问什么，但猛烈的咳嗽起来。李长宁迅速蹲下身子，搭脉在他手上。半晌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人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应是长期水米未进的缘故，但体内脉象无异，当是未染上疫病，这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李长宁解下腰间代表巡察使身份的令牌，高高的举起，对身后的护卫和太医，也对所有能听到的百姓，掷地有声的说道。“就在此地，立安国旗号！架起药炉，清点人手。能动的饮下预防药汁后，帮忙照顾伤员，搭建临时住所。识字的，帮忙登记名册。”

　　李长宁说完，还不忘抬头让城楼上的守卫，将漳州的太守请来，商议城内的事宜。那兵卒听见，疾冲冲的便去报信，他们终于看见活得希望。

　　城外的安置在混乱中艰难的行进，能动的百姓不论老弱病残，哪怕是颤颤巍巍，只要是能站起来的，都开始帮忙拾柴提水。皇室的护卫训练有素，迅速在空旷的地方划分出隔离区，安置区和焚烧处理区。虽是简陋，但初步的秩序已然建立。

　　在百姓的协助下，护卫很快架起两个大铁锅，里面分别熬煮米汤和药物。李长宁亲自掌勺，为排队领汤药的百姓分发药水和米汤。她的面容沉静，动作稳当，却在见到一个抱着死婴的妇人，被人搀扶过来时惊了心神。

　　李长宁颤抖着手，默默为她盛了一碗米汤，指尖抖落些定神的药粉。她什么也没说，眼神示意青商多加关注。

　　希望，伴随着铁锅上的热气，进入到城外每一个的肚子中。虽然微弱，却在这片临近死亡的地方上弥漫。然而，李长宁等待的回应却迟迟没有到来。

　　直至日头西沉，月上枝头。紧闭的城门才‘吱嘎’一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面黄肌瘦，羸弱不堪，用厚棉布紧紧捂住口鼻的中年官员，在一小队同样裹的严严实实的衙役簇拥下，缓慢的走了出来。他们在距离李长宁还有二十丈的地方站定，死活不肯再向前一步。

　　“漳州通判王衍，参见巡察使大人。”男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掩饰的凄凉。“太守大人于五日前已经染病身故！离世前特意吩咐本官，紧锁漳州城的大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势必将所有的瘟疫封禁于城中。大人心善，来此救诸人救命，我等感激不尽。”

　　说完，王衍带着身后的衙役鞠躬行礼。“巡察使大人应为天下计！”

　　似是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王衍张了几回嘴，才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漳州瘟疫凶残，城内十室九空，尸骸遍地。就是将尸首就地焚烧，都已没有可用的木柴。大人为了安国城防的安定，放弃漳州吧！这也是太守大人活着时，最后的心愿。”

　　李长宁心沉了大半。她早就料到城内境况惨烈，但没想到已到如此程度。太守暴毙，却依旧用残存的力量保护这人间。她上前几步，王衍惊恐后退。“大人切莫前来，以防染上疫病。”

　　“本官若是害怕，也就不会主动请旨来这漳州地界。陛下有令，漳州百姓不可放弃一人。”

　　王衍还欲再劝，李长宁却抬手制止。她现在必须进去，城内已经陷入绝望的境地，耽误一刻又会有多少人死去。

　　“开城门！”李长宁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王衍和衙役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悲痛。“大人，不可啊！城内已是人间炼狱，进去后必死无疑，何须再用这些人命去填。不如……，不如您就在城外施救，下官必定全力配合。”

　　“王大人！事情还没有绝境，本官也相信陛下的真龙之气，定能保住漳州周全，您说呢？”李长宁的目光灼灼，王衍的心神也跟着冷静下来。他是漳州通判，自是希望能活下来更多的人。万一呢？万一宁大人真的研制出疫病的汤药，那他漳州城内的百姓就不用慢慢等死。

　　“好，需要下官做什么？下官必定全力以赴。”

　　李长宁看着他青黑发紫的脸，轻声说道。“现在吃上一些米汤，上床休息。”

　　“这如何使得？百姓们……”

　　“太守故去，没有人比通判更了解漳州一切，您若是现在病了，本官才是真的束手无策。”李长宁看向他身后的衙役。“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通判下去休息！”

　　“是。”

　　“青商，分一部分人去交接城门，让那些兵卒先回去休息。”李长宁下令，随后对身手的护卫和太医说道。“留一部分人在这，维持城外的安定。愿意随我入城的，服下预防汤药，检查面巾手套，尽可能的做好防护。”

　　没有豪言壮语，年纪大些的御医，拦下那些尚且年轻的稚嫩希望。

　　沉重的城门在护卫的推动下，终是缓缓打开。走进城内之后，纵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依旧让众人震惊不已。城外还能听见百姓的哀嚎，城中却是一片死寂。

　　长街空荡，店铺的门户四敞大开。尸体是城外的几倍不止，有些堆放在道路的两边，有些就那样横陈在街道中央。

　　衙役看这触目惊心的场景，声音干涩的解释。“大人已经带着我们尽全力的焚烧，但远远比不上人死的速度。有些人前一天还跟着我们抬尸体，下一天就死掉了。”

　　衙役瞪着空洞的双眼，却是不敢掉下泪来。话音落下，恢复令人心悸的死寂，这里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人的声音。即便从远处传过来几声痛呼，也很快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李长宁攥紧手中的药箱，指甲深深嵌入手心。“所有人分三队。一队，由太医带着，寻找尚有生机的病患，将人其中到最大的驿馆，记得做好隔离。二队，青商带着，清理街道上所有的尸骸集中焚烧，洒上石灰消毒。三队，随我去府衙，粮仓，药库，清点可用的物资。”

　　“是。”

　　春草端来一碗清粥，蹲在李长宁的案桌旁，神色里全是担忧。“小姐，吃点吧。你已经连着熬夜七日，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李长宁头也未抬，仔细的看着手中的典籍。“我现在哪里吃的下去，每日都有人从驿站中抬出去。若是这样，我来这有何意义？”

　　“那小姐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无事，我熬得住，祖母那边怎么样了？”李长宁来着，很快在漳州医馆找到救人的章老太君。她来的时候，众人几近绝望。因为会医术的佩兰，已经感染瘟疫。

　　“老夫人隔离无恙后，已被送往城外。此刻，应是在城外组织谋划。”

　　“那就好。”李长宁提笔写下可能有用的药材交给春草，让底下的太医逐一试验。“青商昨日说佩兰醒了，做好防护我们今日去见见。”

　　李长宁自知春草的不同意，但疫病的感受寻常百姓，是描述不到位。只有佩兰这种医者，才能有突破的地方。

　　“小姐……止步。”佩兰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来到门边。她的身前是厚厚的门帘，面上也带着两层厚布。“我就知道，宁小姐一定会亲自前来。”

　　李长宁在她手腕处放上极薄的绢布，仔细询问得病后的症状和感受。中间还不忘询问她，这句话的意思。

　　“我曾受阮氏医者的一书之恩，小姐给我的感觉，像极阮氏后人。”

　　李长宁收好药箱，将汤药从门下小洞中递了进去，顿了顿说道。“那你可想错了，我是宁李两家血脉。”

　　回府衙的路上，李长宁思绪万千。阮家血脉，如此好认的吗？那她远在皇宫的母后，又为何被人替换后，不曾被人察觉。

　　前行路上，李长宁的脚步忽地顿住。她发现街道之上，再次有未被焚烧的尸首。“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早就讲过，尸骸惠加重疫病的传播，为何没有处理？”

　　跟在后面的护卫踌躇片刻，许久才有人出声。“大人！我们的人也死的所剩无几。实在是分不出人手，来管这些刚刚死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