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访谈 ...


  •   贺予矝站在红砖楼下时,梧桐叶刚好落在她的帆布包上。

      九月的风带着点秋老虎的余温,吹得墙面上的爬山虎沙沙响,像南烬在《城南枝》里配过的雨景音效——后期特意混了树叶摩擦的声,说是“让孤独听得见形状”。

      她提前了四十分钟到。

      编辑说访谈下午两点开始,南烬的录音棚在二楼最里间,“尽量别打扰,她录戏的时候不爱被打断”。

      贺予矝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腹把布料捏出几道褶。

      包里装着那本印量过剩的小说,还有个牛皮纸信封——早上出门前,她把U盘塞了进去,又在封面上画了只简笔画猫,尾巴翘得老高,像在掩饰什么。

      红砖楼的大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玄关处摆着个旧木柜,上面放着几盆多肉,标签上写着“南烬养”,字迹清隽,和她签售会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贺予矝的目光在标签上停了两秒,突然听见二楼传来脚步声。

      她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躲,后背撞在墙上,带起一阵灰。

      “请问是贺予矝老师吗?”

      一个穿白T恤的女生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我是南老师工作室的助理,叫我小夏就行。编辑说您会提前到,我带您去休息室等?”

      贺予矝点点头,跟着小夏上楼梯。楼梯扶手是金属的,被磨得发亮,扶上去时掌心有点凉。

      二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远处的录音棚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厚重的门,像浸在水里的棉花。

      “南老师正在对词,”小夏推开休息室的门,“您先坐会儿,我去给您倒杯水。”

      休息室不大,墙上挂着几幅配音相关的海报,其中一张是《城南枝》的宣传画,女主站在城楼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予矝的目光落在海报右下角——配音演员那一栏,“南烬”两个字用烫金字体印着,晃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在沙发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包里的小说硌得慌,像块没焐热的石头。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漫展那天,也是这样把书攥在手里,最终还是没送出去。

      “贺老师喝温水可以吗?”小夏端着水杯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男生,“这是负责访谈的李编导,设备已经架好了,等下就在这里录?”

      李编导挥了挥手,语气很随和:“贺老师不用紧张,就随便聊聊创作日常,十分钟左右就好。”他指了指墙角的摄像机,“镜头对着您,自然点就行。”

      贺予矝“嗯”了一声,端起水杯抿了口。温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慌。

      她瞥了眼手表,一点四十,离南烬结束录音还有二十分钟。

      “听说贺老师的新书里,女主是配音演员?”李编导调试着麦克风,随口问道,“是特意设定的吗?”

      贺予矝的指尖顿了顿。

      《晚风遇骄阳》的女主确实是配音演员,会在深夜的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说“我爱你”,声音清冷,尾音带点不易察觉的颤。

      写这个设定时,她脑海里全是南烬在漫展舞台上的样子。

      “嗯,”她含糊地应着,“觉得这个职业挺特别的。”

      “是挺特别的,”小夏刚好进来,听见这话笑了笑,“南老师录感情戏的时候,能把自己录哭。上次录一段诀别戏,她在棚里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贺予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段女主告白——“楚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院里的月光”,原来真的有人能把文字里的情绪,演得这样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录音棚门开了。

      贺予矝几乎是瞬间抬头。

      南烬走了出来,穿着件蓝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露出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她手里拿着个剧本,正低头和身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点笑意,是贺枝在公开场合从未见过的松弛。

      而她身边的人——是尘词。

      尘词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杯金桔柠檬,侧耳听着南烬说话,时不时点头,手指偶尔会碰一下南烬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两人往休息室的方向走来,南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点刚录完戏的沙哑:“……刚才那段气音处理得不对,得再收一点,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知道了烬烬,”尘词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等会儿重录就是。倒是你,说了别熬夜,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南烬抬手揉了揉眼睛,没反驳,目光扫过休息室时,刚好和贺枝对上。

      贺予矝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她看见南烬的睫毛颤了颤,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点头轻得像羽毛,落在贺予矝心上,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位是?”尘词的目光在贺枝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贺予矝老师,”小夏连忙介绍,“来录访谈的,《晚风遇骄阳》的作者。”

      “哦,”尘词挑眉,看向南烬,“就是那本女主是配音演员的书?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吗?”

      南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贺予矝腿上的帆布包上,准确地认出了书的封面:“写得很细腻。”

      贺予矝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点含混的气音。

      “南老师特意让我找来看过,”小夏在旁边补充,“说里面对配音演员的心理描写很真实,尤其是女主对着麦克风说不出告白那段,她说‘像在演自己’。”

      贺予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麻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她想起写那段戏的夜晚,反复听着南烬在《城南枝》里的告白,把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纠结拆成文字——原来,她偷偷藏在字里行间的心事,真的被那个人看到了。

      “谢谢。”贺予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南烬笑了笑,正要说话,兜里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尘词说:“我去接个电话。”转身时,脚步顿了顿,又对贺枝点了点头,才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尘词看着南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头对贺予矝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亲昵:“她就这样,一涉及专业就特别认真。贺老师别介意,她不是冷淡,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贺予矝摇摇头,指尖在帆布包上掐出个月牙印。她想问“你们很熟吗”,想问“去大理的 podcast 录了吗”,想问“你揽着她肩膀的时候,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可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像团解不开的线。

      “我很喜欢贺老师写的那句,”尘词突然说,“‘暗恋是喉咙里卡着的糖’,太形象了。”她低头吸了口奶茶,吸管发出“滋滋”的响,“南烬也说这句写得好,说‘像在嗓子眼里滚了一遍’。”

      贺予矝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句话是她写在小说的后记里,没什么人注意,连编辑都觉得“有点太私人了”——南烬居然看到了。

      她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自己藏了三年的心事,像场无人知晓的哑剧,却被当事人轻飘飘地提起,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南老师对文字很敏感,”尘词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上次我给她读首诗,里面有句‘月光漫过锁骨’,她突然就红了眼眶,说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月光,总落在晾衣绳的白衬衫上。”

      贺予矝的呼吸顿了顿,原来尘词连这些都知道。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南烬回来了,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只橘猫图案——和贺予矝画的Q版画像上的那只很像。

      “该录下一段了。”南烬对尘词说,目光扫过休息室里的摄像机,“贺老师开始了吗?”

      “马上就好,”李编导调试好设备,“贺老师准备一下?”

      贺予矝点点头,把帆布包往旁边挪了挪。

      南烬和尘词并肩往录音棚走,经过她身边时,贺枝闻到南烬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像她在公益广告里配寺庙场景时,背景音里的焚香气息。

      录音棚的门关上的瞬间,贺予矝听见尘词笑着说:“等录完这集,去吃巷口那家双皮奶?”

      南烬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有点模糊,却带着笑意:“你不是说要减肥?”

      “就吃一小碗,”尘词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家的姜撞奶,你不是说暖胃吗?”

      贺予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那家双皮奶店,她去过三次,每次都点姜撞奶,因为南烬在直播里提过“胃寒的人要多吃点姜”。

      原来有些习惯,早就被另一个人分享了去。

      “贺老师?”李编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准备好了吗?”

      贺予矝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扯出个僵硬的笑:“好了。”

      访谈比想象中更难熬。

      李编导问她创作灵感,问她对配音行业的理解,问她书中男女主的原型。

      贺予矝回答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说漏嘴,只能用“艺术加工”“朋友的经历”来搪塞。

      说到女主的告白戏时,李编导突然说:“这段写得太妙了,尤其是尾音的处理,像南烬老师的风格。”

      贺予矝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是……是参考了一些优秀配音演员的作品。”

      “比如南烬老师?”李编导穷追不舍,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南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剧本,似乎是来拿东西的。

      她的目光落在贺枝身上,带着点疑惑。

      贺予矝的心跳骤然失控,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很欣赏南老师的专业能力。”

      南烬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谢谢。贺老师的书里,有很多值得我们配音演员学习的细节,比如对角色心理的捕捉。”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楚夏在录音棚里的那段独白,气口的处理很精准,像亲身经历过。”

      贺予矝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那段独白,她写了十七遍,每一遍都在耳机里循环南烬的配音,把那些气口、停顿、颤音一点点拆进文字里。原来她的用心,真的被看穿了。

      “是……是观察得比较仔细。”贺枝低下头,不敢看南烬的眼睛。

      南烬没再多说,拿了桌上的保温杯就转身离开。经过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贺枝听见她对门外的尘词说:“刚才那段,我想再试一次用气音收尾。”

      尘词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啊,听你的。”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贺予矝看着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喉咙里的糖,甜得发苦。

      访谈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小夏送贺枝到楼下,笑着说:“南老师说下次有机会,想和您聊聊角色塑造。”

      贺予矝的心猛地一跳:“真的吗?”

      “嗯,”小夏点头,“她刚才还在跟尘词老师说,您把配音演员的孤独感写透了。”

      贺予矝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腹都泛白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南老师……和尘词老师,关系很好吗?”

      小夏愣了愣,随即笑了:“她们是大学同学,认识快十年了,算是最好的朋友吧。尘词老师经常来这,给南老师带吃的。”

      “最好的朋友……”贺予矝喃喃自语,心里某个角落突然空了一块。

      走到红砖楼门口时,贺枝停下脚步。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指尖传来U盘的硬度。

      小夏已经上了楼,周围没人,只有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

      她走到录音棚窗户下方的墙根处,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裂缝。

      贺予矝蹲下身,把信封塞了进去,手指碰到粗糙的墙面,有点凉。

      做完这一切,她像做贼似的站起身,快步走出巷子。

      走到巷口的双皮奶店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红砖楼的二楼窗户开着,能看见南烬的侧影,她正低头和尘词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贺予矝转身走进双皮奶店,对老板说:“要一碗姜撞奶。”

      老板笑着应道:“好嘞!刚有位姑娘也点了这个,说要打包给楼上的朋友。”

      贺予矝的动作猛地顿住。

      老板指了指门口,尘词正提着打包袋往红砖楼走,脚步轻快。

      贺予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撞奶,突然就没了胃口。

      她想起自己画的Q版画像,想起那首跑调的《烬枝》,想起第七十三份声线分析。

      原来这场暗恋,真的像个笑话。

      她小心翼翼收藏的那些细节,那些被她视为珍宝的巧合,不过是别人友谊里的寻常片段。

      喝完姜撞奶,贺予矝起身离开。

      走到巷口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红砖楼。二楼的窗户依旧开着,只是南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吹得她眼睛有点涩。贺枝摸了摸口袋,那里空荡荡的,U盘已经送出去了。

      能不能收到,能不能听懂那首跑调的歌,都不重要了。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脚步很慢,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读者“莫待无花空折枝”发来的私信:“予矝老师!南老师刚才直播说喜欢你的书!还说要去买实体版!”

      贺予矝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她回了个“谢谢”,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贺予矝抬头看了看天,很蓝,像南烬声音里那片干净的底色。

      也许,有些喜欢,只适合藏在加密文件夹里,藏在跑调的歌里,藏在字里行间。

      不需要被知道,不需要被回应,就像月亮永远挂在天上,哪怕照不到想要照亮的人,也能独自圆满。

      只是不知道,墙根下那个信封,会不会被风吹走,像她这场无人知晓的心事,最终散在风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