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38、第三十八章

　　“希望您保重身体。”
　　银灰色的眼睛望着通讯另一端的人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严肃。

　　“连您都在说这种话。”
　　半躺着的人笑起来。
　　凹陷坍塌的脸上有着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它们是那么的富含生机，好像依旧如年轻人一般野心勃勃，以至于说话者呈现出一种明显的割裂感。
　　她的面容看上去远比实际衰老，双眼却过分年轻——像少女，像野心家，像独裁者，却唯独不像是一位垂死的病人。
　　“连您也学会了那些大臣们的说辞吗，利雅得？”
　　“其他人说说言不由衷的话语也就算了，但您应该看得出，我即将走向终点。”

　　核心基因族群的联盟现任议会长沉默了一小会，没有回应这份调侃。
　　直到皇帝本人轻快地用手指敲一敲床榻的扶手，并且牵动到连满全身的线路，他才重新同对方对上视线。
　　“灰翅族群愿意更进一步向您本人开放部分核心密钥，如果这样做能够延缓您离去的脚步。”

　　“感谢您的好意。”
　　皇帝笑起来，那张早衰的脸颊上甚至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是没什么用处。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常规治疗，那些医疗官不敢说实话，更不敢采取任何超纲的手段，仅仅是希望我能多喘一阵子气。”
　　“我不得不拒绝您这份寄托了善意的慷慨，如果我在试用你们的核心密钥技术后离世，那些难搞的大臣们可不会管这是不是自然死亡，他们的阴谋论多得能把人淹死，巴不得找出一个责任承担者。”
　　“霍尔曼让这个宇宙度过了一个如此漫长的平静期，可现在它快要随着我的死而宣告终结。人类需要一个外部敌人，或者是一次大分裂，无论如何那都是我不愿见到的景象。”

　　“你还如此年轻。”
　　利雅得低声说。在面对这位皇帝时，他难得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缓和的态度，逐渐舍弃了官方交流性质的敬语与尊称。

　　“不年轻了，我亲爱的朋友。”
　　轻轻地笑着，对方缓慢地敲击扶手，绿眼睛中带着柔和的神色。
　　“你的伴侣继承了亚王虫的血脉，他会拥有超过两百年的漫长时光。相比之下，我们的一生太过短暂，短暂到如同这尘世之中转瞬即逝的梦境。”
　　“我偶尔还会在梦中回忆起曾经的景象——我的父亲带着我第一次访问卡姆兰贸易区时，我见到了随利贝尔而来的你，那时你远比现在活泼快乐。”
　　“你的外表同过去几乎没什么分别，而我的脚却已踏入墓穴。”

　　“我也记得那一次的会面。”
　　利雅得露出一个微笑。
　　这位永远严肃又冰冷的议会长，第一次做出类似的表情来。
　　“你是那永世长存的火焰，芙蕾雅。”
　　“在我的心中，你永远如昨日、前日、之前的每一日那样年轻且强大。”

　　“如此高规格的溢美之词从你口中说出，连我也会为之动容。”
　　皇帝先是笑了一会，然后又咳嗽了一阵子。
　　绿眼睛里浮现出促狭的神色。
　　“很头痛？那位不受约束的后代？”
　　她看见对面的联盟议会长再度恢复成严肃的表情，于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都差不多，我们各自有各自需要处理的问题。”

　　“关于这件事，我希望能够获得一份授权。”
　　利雅得斟酌了一下，才缓慢开口。
　　“武装种领队克里特，即将抵达黑斯廷斯星域交界带，根据边境330条约，他无权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越过人类的边境线。”
　　“如果可以，我会按照正式流程提交申请。”

　　然而皇帝摇了摇头。
　　“不，利雅得，我不能同意这份请求。”

　　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对方想要继续说什么的动作，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银灰色的身影。
　　“两艘现役星舰冈格尼尔和三叉戟已经回航——但其中一艘的折返行动并非出于我的命令。数据天穹判断出这么做的必要性，然后下达了直接指令。它的一部分决策与我的授意不符。”
　　“数据天穹‘认为’我的状况已难以掌控帝国全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每天批阅重要事务的时间正在逐渐减少，极端保守派在军队中占据主力，他们不止一次要求恢复更守旧更封闭的条例与准则。你的继承者桀骜不驯，霍尔曼家的继任者则不足以支撑起我离去后的帝国，所以我压下了LV117的驻军基地轰炸案，它需要等待进一步处理，我不希望任何动荡发生在我的族群和你的族群之间。”

　　议会长轻微皱眉，并没有反驳那直白的言论。
　　长长的翅翼和尾鞭垂落在他的身后，自始至终未做出任何细微的晃动。
　　“我理解这份顾虑，但克里特同样需要带回萨瓦利德，在明确弄清发生了什么之前，这桩轰炸案将很难以我们都愿意接受的方式推向下一步。”
　　“核心基因族群的直系如果由人类扣押，联盟同样会掀起反对的浪潮。”

　　“我永远都不能允许联盟最大的暴力执行机构——现任武装种领队克里特携带舰队，越过黑斯廷斯的边境。”
　　人类将语速放缓。
　　“包括那些跨境的时间河港口，在未来也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封锁期。”

　　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通讯对面的交谈者。
　　“但是，如果一位亲眷想要带回走失的幼崽，那么他可以提交商业贸易或是短期旅行类型的入境申请——仅限少量族群成员。”
　　“每一个到访者都需要遵循帝国辖区的法律，血与战争不允许被带入帝国的领土。”

　　一些虫在活了三十多年后，重新喜提幼崽待遇。
　　霍尔曼家族的成员无论说什么见鬼的话，都能说得春风拂面、态度温和。

　　就连利雅得也为此沉默一瞬，随后点点头。
　　“感谢你的好意，芙蕾雅。”
　　“我将为我的伴侣提交族群成员旅行证的全套办理手续。”

　　皇帝发出哈哈的笑声，现在她连表情看上去也一并年轻了起来。
　　“祝我们好运，我的朋友。”
　　“希望在这一趟旅程的末尾，我们都能完成各自的愿望。”
　　她并没有说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感谢你的帮助，芙蕾雅。”
　　利雅得微微颔首示意。

　　“也愿你我的大群永远繁荣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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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来时人类有些发烧。
　　这样的低烧来得毫无征兆、毫无理由。

　　对于温度和气味的变化极为敏锐的灰翅先一步注意到这点，萨瓦利德的翅翼慢慢地将对方拢紧些，然后伸手摸了摸杜克的脸颊、颈项，以及额头。
　　“不舒服？”
　　他低声问。

　　“还好。”
　　睁开沉重的眼皮，杜克觉得太阳穴和后脑勺处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发痛。
　　他全身都没什么力气。
　　“怎么回事？昨天我们没做什么计划外的事。”

　　灰翅的鳞尾缠绕在人类的腰和小腿上，萨瓦利德贴近缺乏精神头的同伴，又用信息连接器扫了对方一遍。
　　“大概率是污染后遗症。”
　　手指包裹住人类的脸颊，他用自己温度低些的额头去贴着杜克的。
　　“你们对于污染总是不耐受。”

　　在愣了几秒钟后，男人发出一点模糊的笑声。
　　“我忘了。”
　　“自从基地被扩散的污染淹没、自从被你带走，我的身体状况就不如之前那么好。”
　　他轻轻地抓着灰翅垂落的头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思绪未曾落入现实中。
　　“深度污染不可逆，我能活下来都该算作一桩奇迹。”

　　萨瓦利德望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
　　“我会带你回到灰翅的核心星域。”
　　“我的族群掌握着更多的科技密钥，它们和污染来自于相似的源头，更好用也更安全。你会恢复。”
　　哪怕对方什么都没说，可灰翅却神奇地觉察到了不舒服的位置，转而用手指按揉着杜克的后颈和脑袋交界处。
　　“只要你愿意。”

　　细长的舌信轻轻擦过人类搭在他颈侧的手心，像是做出一个轻描淡写的亲吻那样。
　　“唯独生与死需要由你自己做决定，杜克·戴维斯。”
　　“你现在变得比之前快乐些、更希望活着些了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那一小缕头发。
　　萨瓦利德并不催促，将对方抱在怀里，慢慢地抚摸着瘦削的背脊。从上到下，从骨骼突兀的肩膀到藏了一点点肉的后腰，安抚的动作温和而稳定。

　　“我想活……”
　　杜克最终小声回答。
　　“我比之前要更想活一些。”

　　“我想知道驻军基地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我想吃辣的东西，我想同你接吻。”
　　他感觉到灰翅用另一只手牵住了他的，微凉的手指同他扣在一起。
　　于是说实话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想同你做很多舒服的事，不用被人当作变态，不用担心被发现，可以脱掉所有衣服像昨天晚上那样和你躺在一起。”
　　这样的设想很沉重，并不轻盈，沉重到他只是想一想就感到畏惧。

　　但萨瓦利德点了点头。
　　“好。”

　　灰翅的回答永远这么简单明了，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这么做我将无法拥有后代，不过我的兄弟们有，他们个个精力充沛，亚王虫的血脉不会断绝。”
　　与之相对的，是对方的思路一向跳跃。上一秒还在山顶，下一秒就跌入大海沟。
　　“大概率，议会长和武装种领队不会就此提出异议。”

　　“什、什么？”
　　人类瞠目结舌，连低烧带来的不适都被短暂遗忘。
　　“为什么会提到后……后代？”

　　粗糙的手指再度捏一捏杜克的脸颊，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严肃又平静的情绪。
　　“因为你不能生。”
　　或许是很喜欢这样的动作，萨瓦利德捏了一下之后还有第二下，并且顺手把耳根和颈项也捏了个遍。
　　“会死。”
　　“雄虫有孵化囊，人类没有，所以对于你们来说，类似的行为会造成寄生一样的后果。”

　　“停——停一下！”
　　杜克被这个话题砸得头晕目眩，压根没搞明白是怎么拐到这里来的。
　　“你怎么……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遭受到平淡暴击的人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反应过来后还带着点哭笑不得。
　　“算了……唉，我真的是……你这个年轻的傻瓜。”

　　结果他被灰翅整个团起来，厚重的翅翼将男人裹得严严实实。

　　萨瓦利德近距离地端详着自己的同伴，鳞尾轻轻拍一拍，信腺捕捉着对方的气味与荷尔蒙变化。
　　“可你因为我的承诺而变得雀跃了。”
　　这该死的、善于分辨情绪的灰翅说。

　　“——你判断出它是一个长期有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