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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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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失,就在宋清绾以为他已经走了时,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咚咚咚”
“姐姐?你还没睡吗?”靳忱的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仿佛那个在门外掐人的不是他。
宋清绾没有回答,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声音。
“姐姐?”
他不死心,刚才窗户边的那双眼睛,不是他这个“姐姐”的,还能是谁的呢?
“姐姐我进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宋清绾猛地抬头,下意识去抓床头柜上的台灯,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那盏台灯早就被她前几天打翻,还没来得及换。
真是糟糕。
门被一点点推开,缝隙里先探进来的是一截黑色的衣袖,湿得发亮,带着雨水的味道。
“姐姐?”
他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的白T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线条凌厉的肩背。他手里还拎着一把伞,伞尖的水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被走廊的灯光打了一半,另一半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宋清绾的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往角落缩,背抵着冰冷的墙,手指死死扣住床单,又猛的松开。
不可以,宋清绾别怕,别慌。
她起身站在床边。
“我看见你在阳台上。”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下雨了,穿这么薄不冷么?”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一点熟悉的、软软的抱怨,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宋清绾知道,不是。
她盯着他的手——那只刚刚还掐在别人脖子上的手,此刻指节分明,骨节修长,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看起来干净得过分。
凭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怕他?他算什么……?
“你……”她嗓子干得厉害,声音轻得像蚊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眼神很认真,“姐姐在怕我?”
宋清绾说不出话,只能盯着他的脸。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雨水冲淡了,“姐姐看见什么了?”
他问得太直接,像是随手丢出的一块石头,砸得她心跳乱了节奏。
“没、没什么。”她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只是想开窗通通风。”
“是吗?”他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姐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害怕我?”
宋清绾被迫坐在床上仰头看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往她心口里磨。
宋清绾的手指在床单上绞成一团,指节发白,“我……我听见你在下面吵架,有点害怕。”
“吵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姐姐听错了,我没吵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在跟一个……不太懂礼貌的人讲道理。”
他说得太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清绾的后背更冷了。
“姐姐。”他忽然叫她,声音低下来,“你手怎么了?”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却还是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一触到她手腕上的红痕,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想抽回手,“就是绳子勒的,已经不疼了...”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忽然一紧。
他的手指用力捏住那一圈红痕,像是要把那点痕迹从她皮肤上抠下来。
“疼吗?”他问。
“有点……”她被捏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么捏着能不疼吗!!!
他盯着那圈红痕,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他碰你哪里了?”
“没碰...不是...”
“他碰你哪里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宋清绾被他盯得浑身发冷,只能小声说:“就……就拉了一下手,还有绳子……”
话没说完,手腕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他松开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没保护好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姐姐。”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宋清绾没说话。
“你看见了,对不对?”他转过身,眼神直直地看着她,“你看见我掐他。”
她被他看得无处可躲,只能咬着唇,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那你觉得,”他慢慢走近,“我会不会也那样对你?”
宋清绾的心猛地一紧。
“不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不会的。”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眼底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笑了,“姐姐真善良。”
他伸手,指腹轻轻划过她的下巴,“可是善良的人,很容易被骗。”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唇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比如,你就一直以为,我是个乖弟弟。”
宋清绾的呼吸乱了。
她一开始确实以为她这个“乖弟弟”很“乖”,但事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姐姐。”他忽然叫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我在想,”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带着雨水的冷意,“要是你今天真的从这个家走了,我会不会把你抓回来。”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你锁起来,谁也看不见。”
宋清绾浑身一震。
“你怕吗?”他问。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已经悄悄绕到她的腰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一只终于露出獠牙的野兽,把猎物牢牢按在自己的领地。
“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那你还要走吗?”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她耳边呵气。
她闭上眼,睫毛轻颤,“我……”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清绾?阿忱?你们在里面吗?”是林慧兰的声音。
靳忱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松开她,顺手替她把凌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妈。”他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软软的调子,“姐姐有点不舒服,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慧兰探头进来,看见宋清绾缩在床上,脸色苍白,下意识皱眉,“怎么又不穿鞋?地上多凉啊。”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宋清绾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脸这么白?”
“可能是吓到了。”靳忱在旁边轻声说,“今天仓库那边的事,姐姐一直没缓过来。”
林慧兰叹了口气,“也是,你说你爸,非让你去那种地方……”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又转头看向靳忱,“你也别太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靳忱乖乖地点头,“我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宋清绾。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顺像被雨水冲散了一层,露出底下那点熟悉的阴鸷。
只是这一次,他收得很快。
快到连林慧兰都没发现。
“行了,你也快去洗澡,别感冒了。”林慧兰站起身,“清绾,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
“嗯。”宋清绾低声应了一句。
门关上的瞬间,她感觉到腰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姐姐。”靳忱俯下身,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你今天看见的事,就当没看见。”
他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哄她睡觉,“不然,我会很伤心。”
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
“嗯?”她条件反射地抬头。
“晚安。”他笑了一下,“做个好梦。”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还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
宋清绾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她忽然很想笑。
做个好梦。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楼下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
她躺了很久,直到身体被冻得发冷,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露出外面一小片模糊的夜色。
雨已经小了很多,路灯下的水洼里倒映着一圈圈昏黄的光。
她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开始发花。
“宋清绾。”她在心里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还要在这个家里待多久?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手机被收走了,身份证在抽屉最底层,银行卡在靳忱那里——他说“姐姐记性不好,我帮你管着”。
她的世界,早就被人一点点收走,只剩下这间房间,这张床,还有那个披着乖弟弟皮的少年。
她忽然有点想笑。
想笑自己的愚蠢。
想笑自己的认命。
想笑自己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一次次心软。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湿气,吹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圈红痕还在,像一道难看的烙印。
她忽然很用力地掐了一下那圈红痕。
疼。
疼得她眼眶发酸。
“宋清绾。”她又在心里默念,“你清醒一点。”
你不是他的附属品。
你也不是谁的影子。
你是一个人。
一个应该有自己生活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衣柜前。
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颜色、款式,都是她熟悉的。
——也都是他熟悉的。
她的手在那些衣服上划过,指尖停在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上。
那是她刚搬进来那年买的,已经有些旧了,袖口有一点磨损。
她把那件T恤拿出来,抱在怀里。
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她熟悉的味道。
是她自己的味道。
不是他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
很小,很小的一点。
但已经足够。
闭上眼睛之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宋清绾,你得想办法。”
“不管用多久,不管多难。”
“你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