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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封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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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法医中心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李穆言靠在解剖室外冰凉的墙壁上,指尖夹着的烟忘记点燃。
距离在阳光花园502室认出母亲,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母亲温柔地看着他,为他整理衣领的情景似乎还在眼前。
门开了,宋钰忆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底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初步完整报告出来了。”她将一份文件递给李穆言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死者穆婉,女性,年龄五十五岁。确切的死亡时间在报案前约42小时。死因是单刃锐器刺穿心脏,凶器就是现场发现的那把刀。”
李穆言翻开报告,目光扫过一行行冰冷的专业术语。
“没有防御伤,没有捆绑痕迹,体内检测出高浓度的酒精和□□成分,一种常见的苯二氮卓类镇静剂,剂量接近处方上限。”宋钰忆继续道,目光锁定李穆言,“胃内容物显示她死前约两个小时吃过一顿简餐,并且大量饮酒。结合现场没有暴力入侵迹象,地上发现空了的镇静剂药瓶,以及她双手交叠的安详姿势……”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死者是在精神恍惚、意识不清的状态下,自行或在他人的简单帮助下,完成了自戕行为。至于那些蜡烛,红绳和四周散落的碎镜片……”
她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更像是精神崩溃后的仪式性自我安慰,或者,是有人在她死后,出于某种我们尚不理解的心理,进行了布置。但这不太可能,如果是这样,警方应该能通过排查得出结果。”
李穆言合上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所以,宋法医,你的最终结论是‘自杀’?”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目前看来,这是最符合科学证据的解释。”宋钰忆毫不退让,“李警官,我知道死者是你的母亲,情感上难以接受。但法医只看事实,不负责安慰家属。”
“事实?”李穆言抬眼,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压抑着某种风暴。“事实是那把刀上的出血量几乎为零!一个心脏被刺穿的人,血去哪儿了?这也是‘精神恍惚’能做到的?”
宋钰忆眉头瞬间蹙紧,这是现场最大的未解之谜,也是她报告里唯一标注“存疑”的地方。“组织损伤和失血性休克的病理特征明确!至于出血量异常......可能存在我们尚未掌握的死后血液转移或特殊环境因素。但这不足以推翻整体判断!李穆言,你办案不能只靠直觉!”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结束。"李穆言将报告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它只是个开始。”
走廊尽头,林星华和吴小蓬正低声交谈。看到李穆言过来,林星华拍了拍他肩膀,眼神复杂:“小宋的报告我看了。情况特殊,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个案子,社会关系排查还是要做足,尤其是.....你父亲那边。”
李穆言下颌线绷紧,点了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人渣,李国民,是绕不开的阴影。
“吴小蓬。”林星华转向年轻警员,“你负责梳理死者穆婉近半年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就医记录,重点查那个神秘来电来源。还有,走访她的邻屠、社区,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异常人物。”
“是,林队!“吴小蓬干劲十足。
“小李。”林星华看向他,带着一丝不易察的关切,“你.....跟我去技术科。那边对现场物证的初步分析出来了,尤其是那部老手机。”
技术科的电脑屏幕幽幽发光。物证袋里的翻盖手机,像一块来自过去的化石。技术员小陈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李哥,这手机型号太老了,数据恢复有点麻烦不过未读信息都导出来了。23条,全是来自同一个账号。时间跨度.....很长,从2007年到2015年都有。”
李穆言的心脏猛地一缩。2007年,正是母亲带走哥哥的那年。
“能显示内容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部分加密的聊天记录还在破解,但未读信息的预览摘要可以看。”小陈点开列表。
一行行灰色的文字摘要,像冰冷的墓碑,在李穆言眼前铺开:
2007-10-05 20:13 “小言,吃饭了吗?今天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可惜...你吃不到。”
2008-03-12 14:22 “下雨了,记得加衣服。爸...他还打你吗?要是疼,就告诉哥。”
2009-09-01 07:05 “开学了吧?新书包喜欢吗?(附件:一张朝阳的照片)
2011-11-30 23:18 “小言,生日快乐。哥存钱给你买了礼物,等你考上高中就给你。[一个蛋糕的emoji]”
2013-06-15 01:47 “妈最近精神不太好,总做噩梦。我也...有点怕。小言,你要好好的。”
2014-12-24 19:55 “圣诞快乐。外面下雪了,真漂亮。要是你在就好了...”
2015-07-04 22:11 “小言,对不起...可能...暂时不能联系你了。别找我!答应哥,好好活着,考上警校!等我…”
最后一条信息的发送时间,赫然定格在2015年7月4日22:11。那正是穆安□□头像永远灰暗的前夕。那句“别找我”、“等我...”、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李穆言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在那个闷热的夏夜,一遍遍刷新着灰色的头像,无数条仿佛石沉大海的消息。从焦灼到绝望,再到被李国民的辱骂和皮带抽打回冰冷的现实。他确实像与哥哥承诺的那般,为了守护世间的公平考上了警校,用近乎自虐的努力逃离了那个地狱,却从未停止寻找那个让他“等我”的人。
“这个账号,能查到最后的登录地点吗?”李穆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压抑得可怕。
小陈敲了几下键盘:“最后一次有效登录Ip...显示在邻市清河区,时间是2015年7月4日当晚。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活动痕迹了,像是...彻底弃用了。”
邻市?清河区?李穆言在脑海里搜索有关这个地名记忆,这绝不是巧合。
离开技术科,压抑的情绪如同实质的铅块堵在胸口。李穆言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鬼使神差地再次取车来到了阳光花园。夜幕下的7栋4单元,502室的窗户漆黑一片,像是一块黑布,笼罩着所有谜团。
他没有上楼,只是靠在冰冷的车身上,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气息也无法压制脑海中不断翻腾的画面,母亲安详又诡异的死状,少年穆安在照片里的笑容,老旧手机屏幕上那一句句跨越时空的叮咛,还有最后那条绝望的“别找我...等我...”。
以及,昨晚那条来自未知号码短信:“弟弟,哥哥一直在等你。”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李穆言思绪万千,关于这个案子没人提及穆安,但是他总觉得这事和失联的哥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些年他也试图寻找过穆安,但结果总是一无所获,穆安和他的母亲穆婉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哥哥...你到底在哪里?等在哪里?母亲的死,和你有关吗?和那个冰冷的、无血的伤口有关吗?
嗡嗡——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李穆言身体一僵,带着某种隐匿期盼的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的来自那个未知号码的短信。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划开屏幕。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冰冷而简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去听听收音机,调到97.8。”
收音机!又是那个诡异的收音机!李穆言猛地抬头,看向502室那扇漆黑的窗户。昨晚那个指向西北方向的天线,沙沙的白噪音,模糊的呼唤...瞬间涌入脑海。
没有丝毫犹豫,他掐灭烟头,转身大步冲进单元门。这一次,他要去主动触碰那个禁忌的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