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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蛛丝与马迹 四象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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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镇灵阵激活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灵力震颤。卫姝盘膝坐在主殿冰冷的石阶上,指尖捏着的朱砂笔悬停在空白符纸上方,一滴饱满的朱砂将落未落。
腰间的紫玉葫芦传来一丝温热感,卫姝眼神一凝,瞬间收笔起身。
她猛地扭头看向古井。只见井口上方,刚刚布下的淡紫色灵力光网正微微波动着,靠近井沿的位置,一圈极其微弱的暗红色涟漪再次一闪而逝。
井下之物,在试探阵法的边界!
卫姝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一道紫色轻烟,瞬间掠至井边。她屏住呼吸,天师眼全力运转,眸底深处掠过一丝紫芒。视线穿透井口弥漫的淡淡水汽和昏暗光线,直刺下方幽暗的水面。
在天师眼的洞察下,那看似平静的井水深处,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妖气,丝丝缕缕地从井壁的某个缝隙中渗透出来,缓缓融入水中,又随着水汽向上逸散。
卫姝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湿滑、布满深绿色苔藓的井壁内缘。井壁由巨大的青石垒砌,年代久远,石缝间塞满了深色的污泥和水草。突然,她的视线在距离井口约三尺深、靠近西北侧井壁的一道狭窄石缝边缘,猛地定住!
那里,在潮湿发黑的苔藓覆盖下,似乎粘附着一小撮极其不显眼的东西。颜色灰败,几乎与污泥融为一体,若非天师眼赋予的超凡目力,以及那东西本身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般的幽绿色磷光,根本无法察觉!
找到了!
卫姝心脏一紧。她迅速环顾四周,确定院内并无其他异常气息。深吸一口气,她俯下身,左手五指张开,指尖凝聚起一层薄薄的紫色灵力护罩,小心翼翼地探入井口,精准地伸向那道石缝。
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滑的石壁,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灵力护罩传来。她屏住呼吸,用指甲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石缝边缘那一小撮粘附物剥离下来。
东西落入掌心,灵力护罩隔绝了直接接触。卫姝立刻收回手,退后一步,远离井口。摊开掌心,仔细查看。
这是一小撮毛发。极其纤细,比人的发丝还要细上数倍,灰白色,混杂着几缕暗红,仿佛□□涸的血迹污染过。最奇特的是,这些细毛并非完全暗淡无光,其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捕捉的幽绿色粉末状物质。正是这层粉末,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出微弱的磷光。
卫姝的眉头紧紧蹙起。这毛发的形态、颜色,尤其是表面这层独特的磷光粉末……她从未在天师府的《百妖图鉴》上见过完全一致的记载。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地靠近掌心的毛发,试图感应其残留的妖气属性。
就在她的灵力即将触碰到毛发的刹那——
身后主殿那扇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萧景翊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的阴影里。他一手死死抓着门框支撑身体,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胸口,呼吸急促,额角渗着冷汗。
当他看清卫姝掌心中那一小撮闪烁着诡异磷光的东西时,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卫姝迅速合拢手掌,将那撮毛发掩住,神色恢复平静,转身看向他:“殿下感觉如何?”
“我问你手里是什么东西!”萧景翊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声音,按在胸口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狂躁,“扔掉!快扔掉它!那东西……那东西沾不得!”
卫姝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他认得这东西!或者说,他恐惧这东西!这绝非空穴来风的厌恶。
“殿下认得此物?”卫姝向前一步,紧紧盯着萧景翊慌乱的眼睛,“它是什么?与井下之物有何关联?与殿下身上的红线又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仿佛刺中了他最深处的恐惧,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滚!带着那脏东西滚出去!别让它……别让它留在这里!”他猛地抬手,指向院门的方向,手指颤抖得厉害。
“殿下既然不愿明言,那便好生休养。此物为何,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她不再看萧景翊,转身径直走向自己暂居的偏殿。
“你站住!卫姝!”
“别碰它……你会后悔的……你会……”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卫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消失在偏殿的门内。
“砰!”又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巨响,主殿的门再次被萧景翊狠狠摔上。
偏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卫姝反手关上门,立刻走到唯一一张破旧的木桌前。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丝绸的扁平方形玉盒——这是天师府用来封存重要妖物样本的法器,能有效隔绝气息。
她打开玉盒,将掌心里那撮用灵力包裹着的灰白色毛发,轻轻放入盒内中央。随后,她取出一张空白的黄色符纸,指尖灵力流转,朱砂笔飞快地在符纸上绘制出一道繁复的“封灵符”。
卫姝将封灵符轻轻覆盖在玉盒内的毛发之上。
符纸上靠近毛发边缘的朱砂符文,竟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瞬间焦黑碳化!
卫姝瞳孔骤缩!好霸道的残留妖力!竟然能侵蚀破坏封灵符!这绝非普通妖物!她反应极快,左手掐诀,一道紫色灵光瞬间打出,将那股逸散的暗红烟雾强行压回。
玉盒内,封灵符被侵蚀了小半,但核心符胆仍在,勉强镇住了那撮毛发。
卫姝迅速合上玉盒,又在盒盖上加贴了三道不同的封印符箓,层层加固,确保万无一失。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天师府的卷宗记录。
突然,一个尘封的卷宗名称划过她的脑海——《乙亥年仲夏宫女离魂案》!
那是大约半年前,宫中连续发生的三起诡异事件。三名当值的宫女,分别在御花园西角、浣衣局后巷以及靠近太液池的偏僻回廊处被人发现。她们表面无致命外伤,但双目圆睁,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骇,浑身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干,形如枯槁,如同被风干了许久的尸体!仵作验尸,只得出“惊悸过度,精气衰竭”的含糊结论。案子最终被压了下来,列为悬案,卷宗束之高阁。
当时负责初步勘察的,正是卫姝的一位师兄。他曾私下提及,在第一名宫女遇害的现场——御花园西角一株百年老槐树下湿润的泥土里,发现了几根极其细微、沾着泥土的毛发,呈灰白色,表面似乎有极淡的磷光残留。他本想带回仔细研究,但那几根毛发却在带回天师府的途中,在他贴身的符袋里莫名自燃,化为了灰烬,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焦糊味。因证据消失,此事便不了了之,只作为一条模糊的疑点记录在卷宗。
灰白色、诡异磷光、残留妖力能侵蚀符箓、腥甜气息、受害者精气被抽干、惊骇而死……
所有的特征,与她此刻玉盒中的这一小撮毛发,几乎完全吻合!甚至连那能侵蚀符箓的特性都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
她豁然起身,再无半分犹豫。必须立刻确认!她需要调阅那份卷宗,进行最细致的比对!
天师府,卷宗阁。
檀木大门被推开,带起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卷宗阁内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独特气味,一排排巨大书架,承载着无数秘密与过往。
值守的老文书认得卫姝这位新晋的紫衣天师,尤其她手中持有调查宫中妖祸的特许令牌。听闻她要调阅《乙亥年仲夏宫女离魂案》的卷宗,老文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颤巍巍地指向最里面一个偏僻角落的架子。
“乙亥年的悬案……都在最底层那个灰布匣子里,卫天师自取便是。老朽腿脚不便,就不陪您过去了。”
“有劳。”卫姝微微颔首,快步走向那布满灰尘的角落。
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底层格子里,放着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灰色布面卷宗匣,上面用墨笔潦草地写着“乙亥悬案叁·宫女离魂”。卫姝拂去灰尘,小心地打开匣盖,取出里面厚厚一叠,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发脆的卷宗。
她直接翻到负责勘察现场的那位师兄的记录附件。详细描述了御花园西角现场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那几根“细若毫芒、色呈灰败、隐有异光、触之阴寒”的毛发的发现过程,以及其“置于符袋中竟无故自燃”的诡异结局。记录旁边,甚至还有那位师兄凭借记忆,用朱砂极其精细地摹画下的毛发形态图——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那独特的纤细、灰白、以及标注出的“微磷光”特征,与她玉盒中的样本何其相似!
卫姝的心跳加速。她放下卷宗,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个被层层封印的玉盒。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灵力,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最外层的一道封印符箓,打开盒盖。封灵符下,那一小撮毛发静静地躺着,表面的幽绿磷粉在卷宗阁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更加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微光。
她取出一枚特制的、加持了“显形”和“固本”符咒的水晶透镜,将透镜小心地悬停在玉盒上方,对准那撮毛发。然后,她拿起那份卷宗,将师兄手绘的毛发形态图,放在水晶透镜旁边,进行最直观的比对。
透过清澈的水晶透镜,玉盒中毛发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清晰地呈现出来:那死灰的底色,几缕暗红的血污痕迹,尤其是覆盖在毛发表面那层不均匀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流动闪烁的幽绿色磷光粉末……与卷宗上那幅凭记忆绘制的图,在形态、色泽、乃至那种诡异的光感上,完全吻合!甚至可以说,师兄当年的记录,完美复刻了她此刻手中的实物!
卫姝缓缓放下水晶透镜和卷宗,合上玉盒,重新贴上封印。
幽篁馆古井边缘发现的这撮诡异毛发,与半年前那几起令宫女惊骇而死、精气被抽干的离魂案现场残留物,同出一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制造了“宫女离魂案”的恐怖妖物,它的踪迹,或者它残留的气息、甚至它本身……就潜藏在这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或者,至少曾频繁地在此出入!
而这口井,就在被世人视为“不祥”、囚禁着七皇子萧景翊的冷宫别院之内!
这幽篁馆,这口井,绝不仅仅是冷宫那么简单!它是某个恐怖存在的巢穴,或是某个血腥仪式的节点!而萧景翊,这个被囚禁、被污名化的皇子,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阴谋的核心猎物!
时间,不多了!
卫姝将那份沉重的卷宗仔细放回灰色布匣,重新塞回书架底层。她转身,快步走出卷宗阁。
紫衣的身影穿过天师府重重院落,衣袂翻飞,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直奔那座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破败庭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