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谱·皇子卷》大王我呀

11、冷宫探秘始 萧景翊

　　萧景翊蜷缩在角落那张简陋的床上。九转还元丹的药力正缓慢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呼吸虽微弱却已平稳，只是眉头在睡梦中仍不自觉地紧蹙。

　　卫姝站在殿中央，腰间的紫玉葫芦已恢复了温润的玉质，静静垂落，昨夜那奇异的嗡鸣与温热的紫光仿佛只是一场幻梦。但指尖残留的、葫芦传递出的那种生命般的温热触感。

　　她环视这间空旷、破败、处处透着死寂的殿堂。

　　从萧景翊所在的偏殿开始。卫姝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墙壁、梁柱。指尖凝聚着微弱的探查灵力，轻轻拂过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角落。大部分地方只有经年累月的积尘和腐朽的气息，偶尔能发现一些早已风干、无法辨别来源的暗色污渍，以及墙角几处不易察觉的、类似爪痕的浅淡印记。这些痕迹都很旧了，与昨夜残留的妖气并不吻合。

　　她的动作细致而安静，尽可能不惊扰床上那个沉睡的人。然而，当她靠近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布满裂痕的紫檀木书案时，床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卫姝动作一顿，侧目望去。

　　萧景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半撑着身体，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不再是昨夜濒死的疯狂或茫然，而是重新凝聚起的戒备和敌意。他死死盯着卫姝，尤其是在她靠近那张书案时。

　　“天师大人好兴致。”

　　“大清早便来翻看我这废人的破烂家当？是怕我藏着什么害人的妖器，还是想寻些‘克妻’的新证据？”

　　卫姝收回书案上的手，直起身。“例行查验。”

　　“昨夜妖物袭扰，此地残留的妖气混乱驳杂。找出源头，方能根除隐患，确保殿下安全。”她刻意加重了“安全”二字。

　　“安全？”萧景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几声低哑的咳嗽，牵动了内伤，让他眉头紧锁。“呵…有劳天师费心了。我这幽篁馆，最不缺的就是‘隐患’，也不差多一个翻箱倒柜的。”他挣扎着想坐得更直些，却因脱力而微微喘息，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

　　“出去！”

　　卫姝对他的驱逐置若罔闻。她的目光掠过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衣襟微敞，隐约可见昨夜红线肆虐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痕迹。她想起葫芦的异动，想起他痛苦蜷缩的模样，心头那点因他态度而生的冷意淡了些许。

　　“殿下重伤未愈，情绪不宜激动。”她淡淡道，转身不再看他，注意力重新回到殿内各处，“待我查验完毕，自会离开。”

　　“你！”萧景翊气结，胸口剧烈起伏，却因牵动内腑而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死死攥紧被角，指节泛白，最终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卫姝的背影。

　　卫姝不再理会身后的目光，专注力提升到极致。偏殿不大，陈设也极其简陋。她很快将重点转向连接偏殿与主殿的穿廊，以及更为空旷破败的主殿。

　　主殿比偏殿更加荒凉。高大的穹顶结满了蛛网，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琉璃瓦缝隙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面铺着的厚厚灰尘上，除了她自己刚刚留下的脚印，似乎再无其他。殿内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支撑的粗大梁柱，以及靠墙位置，一个被厚厚的、肮脏的帷幕完全遮挡的区域。

　　那帷幕的颜色早已褪尽，呈现出一种污浊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霉斑和破洞，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气味，与灰尘和枯叶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幽篁馆特有的“死亡气息”。

　　卫姝的视线在那厚重的帷幕上停留了片刻。天师的本能让她感知到，那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她缓步上前，指尖灵力微显。

　　“站住！”身后传来萧景翊的喝止。他不知何时竟挣扎着下了床，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气息不稳，眼神却死死盯着卫姝伸向帷幕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紧张。“那里…什么都没有！不准碰！”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印证了卫姝的猜测。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风旋。

　　厚重的帷幕应声向两侧滑开，扬起漫天呛人的灰尘。

　　帷幕之后，并非空无一物。那里堆叠着一些被刻意推到角落、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破烂家具——几张缺腿的凳子，一张布满虫蛀孔洞、桌面塌陷的圆桌，还有一堆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朽烂的布帛。这些杂物被胡乱堆砌在一起，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显然被人为地遗弃和遮掩了许久。

　　然而，卫姝的目光瞬间被杂物最下方、紧贴着地面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

　　那是一角残破的织物。不同于覆盖其上的朽烂布帛，它被压在沉重的桌腿下，只露出不到巴掌大的一小片。颜色是早已黯淡的、却依旧能分辨出曾属于皇家内用的明黄色云锦，上面用金线和银线绣着极其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样。即便蒙尘、残破，那精湛的绣工和残留的华贵材质，与这幽篁馆的破败颓唐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卫姝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就在她掀开帷幕、扰动这堆尘封杂物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妖气，从那角明黄云锦的残片处逸散出来！这妖气与昨夜袭击萧景翊的红线妖气同源，却又明显更为古老、深沉！更关键的是，它绝对不属于萧景翊！

　　卫姝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屏息凝神，指尖灵力流转，一道无形的探查法诀悄然释放，笼罩向那堆杂物，尤其是那角明黄云锦。

　　“咳咳…”萧景翊扶着门框剧烈咳嗽，看着卫姝专注探查那堆“垃圾”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强撑着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刻意的嘲讽：“怎么？天师大人对我这冷宫的破烂也感兴趣？看上什么尽管拿去，不必客气。”

　　卫姝没有回头，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反馈回来的感知上。那丝古老的妖气如同狡猾的泥鳅，在接触到她探查法力的瞬间，竟猛地一缩，几乎要消散在尘埃里。但它残留的轨迹，却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主殿外，庭院深处！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穿透主殿的大门，精准地落在那口被重重枯竹环绕、凝结着白霜的古井上。

　　“殿下，”卫姝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萧景翊。

　　“这幽篁馆，尤其是那口古井，恐怕藏着比‘破烂’更有趣的东西。”

　　萧景翊的脸色在听到“古井”二字时，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

　　“井？”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一口枯井而已！能有什么？天师大人莫不是昨夜被妖气冲撞，神志不清了？”

　　卫姝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没有再与他争辩，越过他，径直向主殿大门外走去。晨风吹动她紫色的衣袂，腰间的紫玉葫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庭院里，枯败的竹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悲鸣。那口古井沉默地矗立在庭院中央，井沿上覆盖的寒霜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越靠近古井，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枯叶腐烂、泥土潮湿和陈年妖气的怪异味道就越发浓重。卫姝在井边三步远处停下，屏息凝神，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印。淡紫色的探查灵力小心翼翼地向井口蔓延。

　　探查灵力在接触井口的瞬间，一股远比主殿那角云锦残片处更浓郁、更阴冷的妖气猛地反扑上来！这股妖气瞬间缠绕上卫姝的探查灵力，试图将其污染、吞噬！

　　卫姝眉头一拧，指尖灵力骤然变得凝实锐利，如同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了那股纠缠的妖气丝线。但就在这短暂的交锋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更多信息：这股妖气不仅古老阴冷，而且驳杂！其中除了与昨夜红线、主殿残片同源的核心气息外，还混杂着至少三四种不同的、或暴戾、或怨毒、或诡异的微弱妖气残留！仿佛这口井，曾经是多个不同妖物的“巢穴”或“通道”！

　　“如何？天师大人可探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妖物’了？”

　　卫姝收回探查灵力，转过身。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

　　“这口井，”她缓缓开口，“绝非枯井那么简单。井下……有东西。”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一些被刻意掩埋，却依旧不甘沉寂的‘东西’。”

　　萧景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怒斥，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冷哼。他别开脸，不再看卫姝，也不再看那口井，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内心剧烈的波澜。

　　卫姝不再多言。她走到井边，俯身拾起一块碎石，毫不犹豫地投入井中。

　　沉闷的回响自井底传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显得异常深远。

　　果然有水！而且听起来……很深。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异香，随着井底水波的震荡，悄然逸散出来。

　　这香气……卫姝的瞳孔骤然收缩！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与她之前在主殿那角明黄云锦残片上感知到的、那古老妖气中蕴含的腐朽甜腥味，几乎一模一样！

　　线索，终于串联起来了。被刻意掩埋的皇家云锦碎片，残留其上与古井深处同源的古老妖气，还有这此刻弥漫开来的、带着不祥甜腻的异香……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尘封在冷宫地下的、与皇室隐秘息息相关的残酷真相。

　　卫姝直起身，望向那依旧倚在门口的萧景翊。他显然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恐惧着这井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