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山水》林泊乔

200、沉梦不醒 檐下雨，滴

　　檐下雨，滴落成线，似珠链玉幕。

　　掌心线，绵延成川，若山水不绝。

　　唐荥的手掌宽厚，手指细长，掌心纹路错杂。

　　从前因砍柴多出许多薄茧，如今被时光抹平，细长白嫩，不像拿剑的手。
　　程屿数起他掌纹条数，皱着眉头小声嘀咕“唐泗水，你真爱操心！”

　　多思便多苦，掌心多条纹路，这人掌心沟壑纵横，总是想的太多。

　　他轻轻在掌心落下一吻，嘴里嘟囔着“小屁孩，以后我替你想！”

　　这里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缠绵着将唐荥困在竹心海的午后，一遍又一遍的重温着他们的离别。

　　从光亮到阴沉，从日落到细雨，只需要他说出那句喜欢。

　　像是一个咒语，像是一道开关，将阴霾带过，将唐荥变成四公子。

　　竹心海的唐荥，天真腼腆，深埋着一腔爱意拒人千里。
　　异渚的四公子，疏离暴虐，炸毛的猫儿挥舞着爪子要伤人。

　　他一遍遍的挑逗，一遍遍的迎合，就算痛到撕裂，就连浑身被拆散零碎，他还是会述出于口
　　“唐泗水，我喜欢你啊！”

　　凉薄双眼透出血红，绝情薄唇亲吻伤痕，痛到极致的他却能笑出声来“唐泗水，你怎么总是舍不得！”

　　他的小人，不过是病了，他愿意做那味药。

　　他也明了，那柄剑应到何处去寻。

　　好在唐荥发泄之后便会沉睡下去，似一个孩童般蜷缩在他身边，他会会偷偷亲吻唐荥的发顶，嘲笑般说“唐泗水，大笨蛋！”

　　程屿向来不爱算数，也懒得计较，比如自己活了多少年岁，比如与谁认识了多久，比如吃过多少种毒药。但唐荥掌心的条纹他数的清楚，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有十七条。

　　他心中盘算着，一生漫长又短暂，唐荥似乎还未见过天下山水，品过天下美人，就耽搁在他身上，实在是太亏了。

　　数完一只手，没盘算好，便拉过另一条手，接着盘算。

　　但是人家好好睡着，翻身拉手，总要惊醒。

　　他不管不顾，唐荥折腾他许久，扰他一回清梦又如何。

　　可那人只是睁开眼睛，没有张口说话，就连气息都敛的干净，他僵住手，想来这病是好了。

　　抬眼看去，果然角落里的紫花已经悄然枯萎。

　　“你···！”他嘶哑气音，却被打断
　　“谷主要做什么？”开口冰凉。

　　“呵！”他翻身轻笑，无奈摇头，开口挑逗“我受人之托来···来给你诊病！”
　　“诊病？”那人眉眼轻蔑，分明不信，起身离开颇有微辞“到床上来！”

　　“你···你病情特殊！”他转了转眼睛。
　　“我什么病？”厉声质问。

　　有些人被骗怕了，就什么都不信了。

　　“嗯···”他轻声叹气“我觉得你可能是中毒了！”
　　“所以！”唐荥仰起头，用手指点着他的脖子至胸口，上面痕迹明显，青紫斑驳“你来做我的解药！”

　　这幅样子没什么好隐藏，也藏之不住，分明是发生过什么，但做过的人分外嫌弃，估计又以为是骗他。

　　他回头看去目光炯炯，可怜问道“我是吗？”
　　一瞬间的停顿，那人分明愣住，可强撑着不露痕迹低头分辩“谷主不必可怜我！”

　　“这是何意？”他笑笑，知道这人误解的厉害。
　　“受人之托，全人之事，从前是我大哥，如今又是谁？”唐荥言语疏离，缓缓整好衣襟，已然不在乎了。

　　“还能有谁？”他反问。
　　“公孙折梅！”唐荥笃定道“他不过大惊小怪，谷主何必理会他！”

　　“华山的红梅···”他欲言又止
　　“跟我有何关系！”他反问道“我已经不是华山弟子了，不过一时勾起伤心往事，混沌了几天罢了！”

　　“什么···往事？”他故意问道
　　“谷主爱听故事，我却不爱讲了！本来就没什么，不过是我小性，想不开罢了！”

　　“所以！你现在想开了！”
　　“大抵是觉得不值得吧！”

　　“什么···不值得！”
　　“你！”

　　“唐泗水···！”他听见这话也是心中一寒，有些痛楚。
　　“从前你救我的命，医者仁心，我知恩图报。但如今你三番五次故意试探，可惜怜悯，实在没有必要，当年我不过年幼，错的离谱，傻的可怜，如今毕竟年长了几岁，你也不必再觉得亏欠。”

　　“你觉得从前都是错的！”他呆滞的问出口。
　　“当然！”唐荥笑笑笃定“含渊谷中那些画，那些信是你故意留下的吧，还是因为我兄长临终嘱托吗？是柳叶与你讲了什么吧！我不知你欠了我兄长什么，但身死债消，也就算了！你们都以为我走火入魔了是吗，区区天仙子，能奈我何，不过是我自己放逐，如今想通了，也就没事了！”

　　窗外又滴滴嗒嗒响起细细雨声，但唐荥轻声清冷，无半点起伏，仿若真的清醒无比。

　　“唐荥···你还记得···！”
　　“不记得！”唐荥打断他的话“不应该记得的东西就得忘记，就像不应该系的红线就得断掉，我大哥从来都看的清楚！你又何必以这幅模样出现在我面前，还是那张谷主的脸，你不觉得这般是亵渎吗？你还真是太会伪装了，今日也就算了，以后也不必见了！”

　　“我也没想见···！”他低着头还是没说出口。
　　“对啊！”唐荥冷笑“你从来都不想，不过是逼不得已，你放心，从今以后再没人逼你了！”

　　“你那功法···！”
　　“自然无事，我给公孙折梅做的也够多了，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好啊！”程屿笑笑“你自己也要活的好好的！”
　　“真的！”唐荥看向窗外雨丝，没有转身，只是淡然开口“永别了，程屿！”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此时节的雨寒凉的可怕，落在身上若一根根寒钉，但扎不进心里。

　　他拂了拂肩上落雨，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模糊不清。

　　他皱眉思索，想来紫魔障后劲太大，以后也不必用了。

　　此物解相思，但不思就不必解了。

　　亦幻亦梦，这些年哪里是功法迷他心智，分明是这个紫魔障扰他神思。

　　他从来都知道是假的，但也只能靠着假象过活，就连刚刚那番诀别，他也笃定是梦中的景象，才敢说出口。

　　万事总得有个开头的勇气，他以为会很痛，其实也没什么。

　　什么真假，随心就好，程屿怎么可能跋山涉水来到他面前。

　　只不过这次想的太过分，怎么会连那种事也想的出来。

　　他向来小心翼翼，紫魔障变化出的人，也都是谷主的面孔，他根本不敢靠近，更不敢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他也渴望见到从前的程屿，但怎么也想不出来，怎么也不敢靠近。

　　但能看见便是足矣。

　　所以那人说喜欢，肯定是假的，一时心魔，胡思乱想。

　　他又走过落梅，已经枯死了大半，残破不堪，有个青色背影矗立雨中，挺拔如松，孤寂悲凉。

　　他一瞬恍神，难不成看见是从前的自己，可青衣转身，露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稚嫩青涩，跟他一点都不像。

　　那人没开口却听见声音“唐荥···我求你！”

　　他觉得好笑，看来紫魔障的药劲还没过，但他想借着雨丝说些什么“你来这儿做什么？”

　　陌生的脸像是苦瓜，眉毛打结，开口质问“是你折了红梅！”

　　“嗯？”他有些疑惑，除了他还有人在乎那些红梅吗，只是自己何时长成这幅样子了，他懒得回应，只当年少矫情，没好气的说“不过是一堆枯枝，在乎什么呢？”

　　“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吗？”那人眼眶含泪开口质问，同时闭上嘴的瞬间还有一句极为清晰的“唐荥···你出来啊！”

　　“怎么这么爱哭！”他只当是从前的自己，厉声呵斥“丢人现眼，不许再哭了！”
　　“唐泗水！你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哈哈哈哈哈！”他冷笑张狂“你从来都是这幅样子，只不过装的太深，自己都忘了吧！赶紧滚，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唐荥····唐荥···我求你出来！”这次那人没张口，他听清了是从外面远处传来的声音，他寻源而去，也就舍了那哭泣的少年。

　　公孙折梅撑着一把粉伞立于檐下，程屿撑着门框粗鲁的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迹问道“外面是谁在喊！”

　　“我不知道啊！”公孙折梅笑意盈盈“但此处是我阑江派根基，总不好谁都能进，少主可治好了病！”

　　“好不好你自己辨别吧！”程屿皱着眉头迈出步子，走的十分艰辛。
　　“少主身子孱弱，又受此一遭，恐怕活不长久，可有心愿未了，就当诊费！”

　　“呵！”程屿走进看着那双紫眸，不自觉伸手触碰，公孙折梅没躲，只是任由着他拂上脸颊。

　　他的手指凉的似冰块一般，点在眉间，顿觉清爽，可那人触之即退，悄声说道“我没杀过人！挺遗憾的！”

　　“医者，不是只救人吗？”公孙折梅浅笑。
　　“也有例外，碰到特别想杀的人，也会忍不住下手！”

　　“少主想杀我！”
　　“对！”

　　“什么理由？”
　　“你叫他伤心了！”

　　“哈哈哈哈哈！”公孙折梅笑的弯折腰身幽幽说道“那你不更应该死！”
　　“是啊！我没想活！”

　　“所以呢？”他故意俏皮“你这幅样子，我让你一只手，也算全了你的心愿。而后你自行死在你的含渊谷去，我可不敢沾染！”
　　“不用了！”程屿笑意森然“我已经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公孙折梅“不讲武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