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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儿 这是宴崇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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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栎舒是个孤儿。
三岁那年,他在海岛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雪里被宴崇舟捡到,用一碗糖醋排骨“骗”回了孤儿院。
跟少年回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恍惚把宴崇舟认成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因为他没看见那张被宴崇舟捏在手里的他父母的死亡证明,只以为这是一场爸爸妈妈和他玩的捉迷藏游戏。
那时候的他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哑巴,小小年纪却有了惜字如金的毛病,天不怕地不怕,是天生的少爷脾气,水要喝温的,饭不吃烫的,一天三顿都要吃肉,还有糖醋排骨,他最爱吃糖醋排骨,三天见不到就要闹。
他敢使唤,宴崇舟就敢做,过家家的游戏陪小孩玩了一个月,某天下雪,屋里冷,小孩跑去宴崇舟的被窝,恰好宴崇舟放学晚回来半小时,叫他看见了那张藏在枕头下的死亡证明。
阮栎舒并不会很多字,但他认识父母的名字,他拿着证明给宴崇舟,兴奋的说这是爸爸妈妈,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找他,说小宝玩累了,小宝想回家。
本想着就这么一直瞒下去算了,可是那天,宴崇舟脑子里有根弦一直抽,后来啪的一声短了,他单膝跪地,双手把着小孩的肩膀,面无表情的,把真相都告诉了他。
他不知道小孩对死亡有没有概念,但是阮栎舒实打实的哭了一场,之后连着烧了三天,高烧让他晕在床上,连眼皮都睁不开。再醒来之后一改之前的脾气秉性,宴崇舟也说不出来具体变化在哪,但是他能感觉到,这小孩终于舍得信任他。
可能是触发了求生的底层代码,醒来后的阮栎舒从出生到现在三年内的全部记忆变得模糊,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人——宴崇舟。
宴崇舟只知道他父亲姓阮,那天夜里是罕见的红月,宴崇舟便把月字取在了他的名字里,后来又因为他长得像洋娃娃,总被人认成女孩,又把月字换成栎。
尽管阮栎舒并不是很能参悟到其中区别。
就像他不知道不告而别和抛弃有什么不同一样,转眼十五年过去,他从那个只会粘着宴崇舟屁股后边叫哥哥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一提起宴崇舟这三个字,就会面无表情的抿着嘴唇嘟囔一句,哦,那个弃养的骗子啊。
海岛生活相对闭塞,经济条件很落后,孤儿院的生活也算不上宽裕,从十二岁那年,宴崇舟被领养走之后,院里负担不起他们这些半大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阮栎舒就开始学着打工赚零花钱。
独自打工养活自己的这些年,阮栎舒最恨骗子,最见不惯生而不养,抛弃妻子的货色,岛上每年都有新生出来就被抛弃的弃婴,他看见了就会抱回孤儿院,用自己打工赚的皱巴巴的零钱买奶粉,求院长救活他们。
十五岁那年,他看见隔壁班有个男生弃养小猫,牛奶花的小猫看上去还没断奶,被他整箱扔在大冬天冰冷的雪堆里,小猫身上还冒着热气,眼睛也没睁开,在冰天雪地的黑夜里喵喵的叫着,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抛弃,走向了必死的结局。
阮栎舒就在角落里看着,看那男生扔了猫,拿脚踢了踢箱子,头也不回的就走了。他等人拐进巷子里,走上前抱起箱子,前后不过五六分钟的事,一窝四只小猫已经有一个不会叫了,剩下三个奄奄一息,扎堆儿趴在一起,脑袋还在无助的拱,他给猫崽子拿出来揣进怀里,拿自己其实并不厚实的大衣裹住,带回孤儿院,养在寝室里。
院长说他是个慈悲心肠,只有阮栎舒知道自己其实把它们当同类。
那窝小猫被扔出来的时候太小了,又是严冬,到最后只活了一个,他给取名叫太阳,希望它可以永远被太阳温暖着,再也不要受出生那年冬天的苦。
后来开春之后,学校举办运动会,他跟隔壁那男生刚好报名了同一个项目,那天原本打算跑跑玩玩的阮栎舒眼底不知怎么就含了杀气,检录准备的时候死党说他怎么跟撞见鬼了似的,脸色难看的不是一星半点。
阮栎舒摆手说没事,比赛开始后拉爆了整组的人,以毫无疑问的断层差距拿下第一,回去之后瘫在床上一周没爬得起来,身体恢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奖金给太阳买了新的奶粉。
“就当是你前主人送你的满月礼物。”他抱着掌心大的太阳:“喝完了,咱们就忘了他。”
活泼和开朗,那是十二岁之前的阮栎舒才有的东西,他变得沉默又孤僻,他喜欢把小猫装口袋里,一个人走在夜晚无人的大街,他习惯性的绕开人群,躲开所有热烈而灿烂的东西。
十八岁,成年,高中毕业。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同高昂的学费一起到达,还没来得及享受即将步入大学的喜悦,阮栎舒就被学费压的喘不过气,学费一年八万五,洗一盆盘子五元,他一天能洗二十五盆,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五元。
这样的盘子他得刷两年,能凑够第一学年的学费。
问题是现在小店客流量不大,每天没有二十五盆盘子给他刷,他也等不了两年。
盘子刷的洁白干净,冲刷掉上边的洗洁精泡沫,放进新的盆子里,送给赵念拿去前厅,阮栎舒戴着橡胶手套等了一会,没有新的盘子送回来,老板说今天天气不好,要来台风,店铺提前关门,可以给他们早点下班。
工资日结,领完今天的八十块,他拿出一半放进钱夹里存起来,剩下的四十块阮栎舒去买了一个生日蛋糕,两根蜡烛,一份盒饭。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生日蛋糕不大,也就比掌心大一点,晚上回到宿舍,他和赵念两个人刚好分掉。台风如约而至,暴雨狂风砸的窗户噼里啪啦的响,阮栎舒关紧门窗,拉上窗帘,屋里灯也没开,赵念给他点好蜡烛,让他许愿。
愿望,想来自从在宴崇舟走后,他就没许过什么愿望,小时候的宴崇舟就是他的圣诞老人,他每年的生日愿望虽然不会说出来,但是他哥却总有办法给他实现,后来宴崇舟走了,他知道给他实现愿望的人不在,便省去了这一步骤。
但是今年,他成年了,他想和过去的不成熟的年幼的自己做一个告别,他想自己做那个实现生日愿望的人,于是阮栎舒思考片刻,在心中默默许下希望可以顺利读大学的愿望,吹灭了蜡烛。
蛋糕从中间对半切开,一半分给赵念,另一半阮栎舒把蛋糕心挖出来,又分一半,喂给小猫,剩下的就着盒饭混在一起吃了,也没吃出什么甜味儿来。
睡前,他抱着钱夹数里边细碎的存款,大多都是一块和五块的,偶有一百元的大钞,在一叠零钱里红的扎眼。数来数去,也还是只有几千元,阮栎舒决定再去找几份兼职,一天分成三半用,就算开学后去申请助学贷款,他也得把自己生活费先赚出来。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阮栎舒勉强赚够了生活费,准备离开海岛的前一天,院长打来电话,说有事要跟他面谈。
院长不说是什么事,只让他快点过来,好像晚一点世界就要毁灭,阮栎舒火急火燎的跑过去,看见桌上摆着的一份合同。
他拿起来仔细读了,是一份大学生资助的合同,合同另一端的资助机构他不认识,他只知道被资助人一栏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
他不敢相信,又问一遍:“是我?”
“是是是。”院长也笑的合不拢嘴:“这个资助计划本来已经人满了,有个学生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这个名额就有了个空缺,我想着试试看,就把你的个人情况投了进去,没想到还真有结果了。”
“小舒啊,我跟你说,这次的资助人……”
院长后边还说了很多话,但是阮栎舒都听不清了,他抱着写着自己名字的合同单,站在些许老旧又烟雾缭绕的院长办公室里,听着窗外依旧没有停下的台风,忽然觉得,他心里的那片天似乎晴了一点点。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有阳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海风微凉,吹得他半长的卷发挡住眼睛,少年清秀的脸庞上显露出罕见的笑颜,阮栎舒咬着嘴角,湿热的泪悄悄蓄满眼眶。
辞掉手上的所有兼职,回到宿舍,匆匆和赵念告别,太阳喵喵叫着,长腰一伸跳进他的背包,和他一起踏上开往戊川的轮渡。
周转一天,终于站在资助人的家门前。
那是坐落在戊川市城郊的一座别墅,带着自己独立的院子,院墙里花花草草十分茂盛,挡在别墅前面,他只能远远的看见一点房顶,至于那间房子里有着什么,长什么样子,他全然不知。
在到达之前他不会知道,自己如今连走进这样华丽的院落竟也需要鼓足了勇气,他一身朴素的运动衣,灰秃秃的行李箱子,身上还带着海里来的海腥气,怎么看都和这座城堡一般的房子没什么关系。
走近,敲门,出来一个女人热情的迎接他,他本以为是这家的女主人,交谈几句后才得知,这是他家的保姆。
女人姓吴,叫吴娟,他们都管他叫娟姐,阮栎舒急着从包里翻出合同给女人看,女人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说先生的吩咐好了,就等小少爷登门。
阮栎舒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稀里糊涂被人安排好房间后才怯生生的开口:“娟姐。”他说:“那个,你叫我小阮就行。”
吴娟却是个大咧咧的性格,说左右您的身份不会变,那便是叫什么都依您。
阮栎舒留在房里休息,太阳从背包里探出头来,小心打探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没过多久,吴娟上来叫,说是晚饭好了,让他下去吃。
仔细回忆了,从进门到现在吴娟并未问过自己想吃什么,喜欢什么,饮食上有无忌口,结果那一桌子菜出奇的都是自己爱吃的。
资助人还是没回来,宽大的餐桌只有阮栎舒自己,餐桌中央摆着糖醋小排和红烧猪蹄,还有一道山药玉米汤,所有的菜都不见香菜,阮栎舒尝了一口,不光是香菜,就连葱姜的味道都没有。
吃到心仪的食物令他心情大好,心头像是出了片暖热的阳,阮栎舒一声不吭讲桌上的饭菜全都吞吃下肚,酒足饭饱后又看见娟姐,女人热情的态度让他卸下防备,跟人夸了句好吃。
“都是按照先生的吩咐做的,感谢的话不用跟我说,都是先生的功劳。”
阮栎舒对她嘴里的这位先生更加的好奇,他们不曾打过交道,今晚的菜却好像是全然照着他的胃口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资助大学生要把饮食忌口都写在合同里。
头上墙角里的监控指示灯亮两下,阮栎舒吃饱了,他擦干净嘴巴,还帮阿姨收拾了碗筷,上楼喂太阳。
资助人似乎真的神了,家里没有小猫,却有猫粮,还有崭新的猫饭碗和猫砂盆,卧室里还有一个小型猫房,太阳填饱肚子跑进去,上下来回地窜。
房间里充斥着一种令人安心又舒适的和谐,本是陌生的环境却无端的让他感到熟悉与自在,于是没过多久他就卸下了自己心里绑上的那层防备,靠坐在阳台的躺椅里,悠闲的揉搓怀里的小猫。
小猫亲昵的舔他的手,脑袋在他胸口不停的蹭。
“你喜欢?”
他问小猫:“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小猫爪子又往上爬了爬,轻蹭他脸颊。
这是同意的意思。
台风差不多停了,潮湿的空气吹进来,任凭凉风灌满睡衣。
这里没有海,却有海的味道,像是小时候宴崇舟身上的那种味道,淡淡的海腥气混着芬芳的洗衣液味儿,他不喜欢大海,但却喜欢这种味道,于是记了许多年。
阮栎舒晚上吃光了四盘菜,现在颇有些积食,洗过澡之后也没什么睡意,裹了身新睡袍缓慢踱到栏杆边,外边的天已经晴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潮湿,微风打在身上并不冷,柔和舒缓的感觉很舒服,他把小猫丢进屋里,自己靠在阳台看月亮。
没多大一会,有车开进院子,是辆很高大的黑色越野,版型和配色看上去都有点骚气,车主一定是个狂放又张扬的性子,那车开进来,在门前停下,阳台挡住了半个车身,他看不清楚后座上下来的人。
开门的声音在屋里同步响起,吴娟在楼下问好,阮栎舒屏息听,她叫了句先生。
喔,是资助人。
表情一下活泛开来,阮栎舒整理了下衣衫,小心溜出门去,想去看看这位神秘的资助人,再跟人当面道谢。
到底是什么样善良的人,素未谋面便愿意接下他这块烫手山芋,给学费生活费,又让他住进自己家里,给他吃糖醋排骨和红烧猪蹄。
出来的时候没看见人,吴娟告诉他先生回房间换衣服去了,她指了个方向,说:“先生的房间可以进,记得敲门就可以。”
阮栎舒裹了睡衣走过去,屋里没开灯,阮栎舒敲两下门,推门进去。
落地窗,满屋的月光,男人背对着他,坐在月光里。
“过来了?”男人说。
那声音有些哑,又有些熟悉,阮栎舒顿在门边,微微放大了瞳孔。
转椅转身,男人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清冷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疏离,阮栎舒盯着他的脸,从上到下,又去找他的眼睛。
角落里的窗子开着,扑面而来的好像是海风,又有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儿,仔细分辨了,好像还有淡淡的酒精和消毒水味,那些味道越来越混杂,混到阮栎舒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他怔住,皱起的眉头下锐利的双眼确认了一遍又一遍,随后面色冰冷到了极点,沉了口气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是宴崇舟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