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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拔丝地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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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
街上黑乎乎一片,只有烧烤摊前还坐着一些人,林向语收拾完东西之后慢悠悠地走回家。
一间食堂和她家的距离仅有几百米。
十分钟后,林向语打开房门。
没有开灯,躺在沙发上。
黑暗给予她安全感,她静静躺着,呼吸愈发轻缓,与窗户外的风吹混在一起。
“宋芙,第四年了,我好想你……”
安静的房间里唯有林向语沉睡时的梦话。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向语被闹钟叫醒,收拾完一切之后,换上一身全黑的衣服,拿了一瓶牛奶来到停车场,是一辆价格便宜的油车。
林向语很喜欢开车,那种始终有目的地的感觉让她迷恋,可今天她不想开车,不想面对那件不愿接受的事情。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两个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是一片空旷安静的墓园。
林向语带上花和供品,慢慢地穿过阶梯往上爬。
风穿过树林,懒懒散散地吹到身上。
最后,林向语在一处墓碑下停下。
墓碑上写的是:
孝女宋芙
父、母立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掩埋着无尽的悲欢喜乐。
林向语熟练地将带来的东西都摆放在墓碑前面,拿出帕子擦拭上面的灰尘。
墓碑上宋芙的照片美丽温柔,嘴角绽开的弧度是林向语最熟悉的笑容。
林向语一直觉得,最温暖的不是阳光,而是宋芙这个人,她的温柔与温暖是所有人都不可比拟的,像太阳,像大地。
做完这一切,林向语坐在墓碑前。
“宋芙,四年啦,我很好,白妠也很好,我们的店也很好,你说过的我都在好好的做。”
“你好吗?”
背后的阳光炙热,林向语的心却是冷的。
照片里面的人一直在笑,她也想陪着一起笑,可怎么也笑不起来。
一滴泪,缓缓从眼眶落下,然后掉在地上,化为无痕。
“宋芙,你是不是在怪我,每年只来看你一天。”林向语勾起无奈的嘴角,声音苦涩:“宋芙,我不敢来,你爸妈都说是我害死了你,我也这样觉得。”
“宋芙,大家都说命是注定的,一切都是意外,我也劝自己说那是意外……”
“去他妈的意外,意外就可以让你走?”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林向语看着面前的黑白照片,将手放上去,是凉的,和她的心一样。
指尖的冰凉告诉她这是残酷的现实。
“宋芙,四年了,你都没来过我的梦里,你是不是埋怨我啊?可是我很想你,我想和你一起上班一起吐槽一起吃饭。”
“你知道吗,我们的店暂时还行,垮不掉,白妠天天就呆在那个破地方调酒,昨天有个人调戏她被我骂跑了,还有个男的说我做的菜不好吃,去他的吧,就算我失误了那又怎样,我还不欢迎他这种客人呢!”
喜忧参半,林向语像个神经病坐在那里又哭又笑,倾诉憋了一整年的话。
太阳渐渐上升,一束阴凉笼住她的身体。
林向语转头向后看,看见宋芙的母亲牵着宋芙的弟弟站在她身后。
女人身型瘦弱皮肤黝黑,腰背弯曲着,身旁站着的人到她的腰处,白胖胖的小手和长期操劳充满皱纹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女人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篮筐。
林向语连忙起身,朝女人打招呼:“阿姨,您来了。”
女人闷哼一声,瞥了她一眼,随即用力地扒开她。
“你也好意思来看我们宋芙,如果不是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她会死吗?”
林向语低头,并未反驳。
阳光暖暖的,可她感觉浑身冰冷。
这样的话她听了无数次,在葬礼时,在第一次扫墓时。
她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女人僵硬着身体,手撑在墓碑上想要往下跪,林向语见状走上前扶着女人的手腕让她借力,女人狠狠一扇,手劲大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向语只能放下手来,白皙的手腕很快变红了一块。
林向语将手放下去,低头注视着女人,看见女人脖子上有青紫的痕迹,阳光下更加明显。
女人跪在地上喋喋不休:“宋芙啊,你在天上要保佑你爸爸不吃烟喝酒赌博,保佑你弟弟身体健康成绩优秀,保佑我们一家顺顺利利。”
“宋芙,是我们对不住你,早些年不知道你有心脏病,你别怪罪我们。特别是你弟弟,一定要保佑他健康不像你这样。”
说完女人便拽着站在一边男孩子的衣袖,嘴里念叨着:“你快跪下来给你姐姐磕个头,让她在天上保佑你。”
女人使劲扯,没扯动。
小男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站在一边,嘴唇嘟着表达不满,眼里充斥着抱怨和吐槽。
女人再次拉扯男孩的袖子。
“我不想跪,我才不跪,她是我姐姐就该保佑我,我不跪。”男孩翻着白眼,不耐烦地抖着腿。
林向语用冷漠的眼神扫视面前的男孩子,和女人受尽操劳的疲惫不同,男孩胖胖白白的,脸上的肉向外展开,活像一个发面馒头。
五官又被肉挤压变得格外小,微小的眼睛里一点尊重都没有,明明是亲生姐弟,却和宋芙截然不同。
男孩又开始吐槽:“妈妈,好热啊,你快点起来我们回去,我想吃冰淇淋,爸爸都说了我不用来你偏要带我来。”
“啧……”
怒火在一声充斥着不耐的啧中爆发,林向语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变冷:“宋懋,你是宋芙的弟弟吗,她之前对你那么好,你一点都记不得吗?”
男孩轻蔑地看着她:“关你什么事,我亲姐姐怎么了,略略略~”
男孩做着鬼脸,明明是年轻幼稚的脸,林向语却从里面看不出一点单纯和礼貌:“你的名字是你姐姐取的,你放假的零食是你姐姐买的,宋懋,你必须跪!”
“切~你自己跪吧。”
耐心全无,林向语抓住男孩的肩膀,男孩抖动着身体,手张牙舞爪地挥着。
跪着的女人见到此番情景站起来,在林向语使劲抓住她儿子的时候,反抓住林向语的胳膊:“有你什么事啊,我儿子想跪就跪,不想跪就不跪。”
林向语没听,依旧自顾自地压着男孩,尽管女人的手紧紧地掐着她的手臂。
“弟弟跪姐姐,天经地义。”
男孩不满地怒吼着,女人也在旁边用尖细的声音骚扰她,双重刺激下本就激动的情绪长满怒火。
“宋芙只是死了,不代表你们可以不尊重她。”
女人听到她的声音,用力拉住她的手臂,将林向语的身体换了个方向与她对视:“宋芙是死了,你害死的,你还当着她的面这么对她的妈妈和弟弟,你有脸吗?”
“谁说是我害死的,她查出心脏病的时候你们给她治了吗?没有吧!如果早点治疗的话还会有后面的事吗?是你生了她又不好好养她,她没了,你教的儿子还不尊重她!”
林向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尽管眼泪糊了满脸,看不清女人狰狞的表情。
一阵风声传到她的耳边,顺带着女人嘶哑的声音:“林向语,以后不要来看我们宋芙,见一次我替她打你一次。”
女人激动地挥起手。
林向语坦然地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女人的巴掌。
该有的,是她应受的。
风声在耳边停下,林向语慢慢转头,看见一个黑色的高大的身影。
一双青筋泛出的手压住女人的手。
林向语闭上眼后再次睁眼,看见昨晚那个说她做饭难吃的男人。
宋斐?
他怎么在这里?
空间顿时沉默,四个人没有一个先说话,宋斐慢慢放下女人的手,转头望向林向语,声音讽刺:“就这么站着让人打,真有能耐。”
说完之后,他看向一旁愣住的女人:“当着去世的人的面打架似乎有点不太好。”
女人的脸色由愤怒转向疑惑,缓慢出声:“是你?……”
话还没说完,林向语便被宋斐拽着往底下走。
男人粗壮的手抓着她的左手,高大的身体走在她前面挡去一大半阳光。
“昨晚怼我的是你的双胞胎姐妹?”
宋斐转过头,眼神不解,但仍能看见一丝戏谑。
林向语自知理亏,忍着没有吭声。
内心却想的是:“关你啥事?”
走出女人的视野,宋斐这才松手。
林向语整理好心情,不愿在陌生人面前泄漏丝毫脆弱,过河拆桥地找着宋斐的错处:“你为什么要拉着我一起走。”
宋斐转身,十分自然又理所当然地回答:“帮你,怕你再被打。”
“帮我?”林向语看着宋斐继续问:“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很熟吗?”
“你没被打脑子也被扇蒙了?宋斐留下这一句吐槽之后,冷漠地转过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林向语迈开脚步,走到宋斐身旁,再三深呼吸压制住想要怼人的心,彬彬有礼地说道:“我叫林向语,你昨晚在我们店里吃饭应该有印象,谢谢你。”
“宋斐。”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林向语复述一遍:“宋斐,我知道了。”
男人不等她的是否跟得上大步往前走,林向语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也是祭奠吗?”
宋斐停下脚步转过头,阳光照射在他黑色的瞳孔上,映出一点幽深的棕色,他盯着她回答:“来祭奠一个工作时遇见的人。”
林向语从宋斐黑色的瞳孔里面看出一点意味深长和一点神秘。
曲径通幽处,宋斐眼底的幽暗她看不懂。
“喔。”
应答一声之后,两人沉默地走在前后位。
不远的距离就到了墓园门口,林向语看见自己车的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闪光的,价值不菲的……
高大的越野与娇小低廉、污泥满身的车形成对比。
宋斐在她前面朝着她停车的方向走去,最后站定在那辆越野车前面。
车灯闪了一下,宋斐打开车门即将坐进去。
林向语加快步伐走到车子面前,抓住宋斐开车门的手。
手接触的瞬间身体轻微发烫,林向语忘了要说什么话。
“你要蹭车?”
宋斐冷漠的言语带着一点疑惑。
林向语抬起头,看见宋斐狐疑的眼神,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昨天晚上你吃的那道虾是我失误盐放多了,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嗯。”
宋斐准备开门。
林向语继续阻拦:“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绝对不会出现昨晚的情况,为表歉意下次你去我免单。”
“你没有说错,确实很难吃,但我会改正。”
“嗯。”宋斐微微点头,看见林向语还是没有撒手:“说完了吗?你要蹭车吗?”
说完眼神落在覆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
顺着宋斐的眼神,林向语连忙撤下手:“不好意思,今天谢谢你,我不蹭车。”
“嗯,那我走了。”
“再见。”
等到宋斐开车驶离停车场的时候,林向语这才上车,左手手臂隐隐作痛,林向语看到被女人捏的那一块肉,已经红了。
长期干活的人手劲确实大。
林向语翻来覆去地搜寻伤口,没看见,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左手小臂内侧不大不小一般明显的纹身。
是两个字母,sf。
还有一个竖立的黑色十字架,黑与红的图形,庄严肃穆,那是与血脉连接的地方。
sf,复活永生。
这是她的愿望,也是她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