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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百日后,林逋从灵隐寺接回了他的爱人。

      他将她小心的种在后园里,那里有一片从山上引来的山泉,甘甜清凉,园子周围是用石头和泥巴堆砌的围墙,上面爬满了野蔷薇,如今粉白的开了大片。

      之所以选在这里,不仅是因为环境很合适,最重要的是后园与林逋的卧室距离很近,开一个小门,推开门,走几步就能到了。

      只有将她放在自己身边,林逋才能安心。

      将树苗种下后,林逋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着她,为她捉虫施肥,弹琴作画。一年年过去,先前那株小小的幼苗慢慢长成了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甚是喜人。

      即使她迟迟不曾点上红妆,林逋也没了先前的焦虑与不安。他在漫长的等待中学会了和解,岁月教会了他宽容与耐心。

      起先一两年,除了日常采买,他几乎连门都不出,时刻守在梅树身边,看着她,与她说着话。半夜也常常从梦中惊醒,然后就直接抱着被子睡在她旁边。

      后来,虽然仍不敢离得太远,但林逋终于开始外出,与人交际。他的脚步踏遍了西湖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笔下也记满了西湖四季的风光。

      就像以前那样,他一点点将这片湖光山色捧到妻子面前。

      林逋以这种方式告诉妻子,他有如她希望的那样,带着阿回,努力的、好好的活着。

      不多时,红色的信笺重新挂满了树梢,旧的褪色新的又来,和它的制作者一起,静默的等着故人的回归。

      又一日,林逋正戴着草帽悠闲的坐在树荫下在钓鱼。远远听见一声鹤鸣,抬头一看,一只白鹤在家中上方的天空盘旋鸣叫。

      他知道这是有客来了。

      这是他和阿回定下的暗号,他外出时,阿回就留下看家。一旦有人来了,它就飞到天上大声鸣叫,只要他听见或看见了便立刻回来。

      于是,林逋麻利的收好渔具,划起岸边停靠的小船就往家去。一路水波荡漾,青山相送,只觉一片诗意。

      还没到门口呢,眼尖的阿回就飞了过来,它先是亲昵的蹭蹭林逋的手,然后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盯着鱼篓直叫唤。

      “你这馋嘴的鹤儿。”

      他点了点阿回的头,一面解下鱼篓,将钓上来的鱼都倒给阿回,一面看向门口正笑呵呵看着他的客人。

      见到来人,他好不诧异,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好久不见的表兄。林逋又惊又喜,他快步上前,笑着向立在门前的表兄致歉。

      “我说今早怎么听见喜鹊叫了呢,原来竟是贵客临门。兄长久等了,快快随我进屋去。”

      说着便拉着表兄进门,又备好茶水,叫他带来的仆役在檐下歇息。

      这位表兄是谁呢?就是当年带林逋来孤山的那位,如今年近五旬的他孙子都好几个了,再不见少时的跳脱。

      表兄他常年在外地定居,现在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想着还是要落叶归根,所以就拖家带口的回了杭州。

      此时见到多年未见的表弟,他也难掩喜色。

      “说来我们也有十来年未见了,早听闻你在孤山隐居,这次回来便特地来看看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十一郎你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这么风姿潇洒,我与你站在一起,倒像是两代人一样。”

      林逋对外说他满头白发是生病所致,但他的脸却一点也不显老,被这白发一衬,更是仙风道骨,恍然如神仙人。

      童颜白发,仙鹤相伴,也难怪经常上山打柴的樵夫和山客都说孤山住着一位活神仙。

      表兄接过林逋烹的茶,心里不住的为林逋的风姿咂舌。

      这小子,四十岁的人了,在山里过的又是清苦的日子,容貌一点没损不说,偏还气质绝佳,怎么看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知道的晓得他这个表弟是在山中隐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跑来求道修仙的呢。

      话说我要不要问问他有什么保养秘方?

      不知道被表兄惦记上了保养秘方的林逋微微一笑,道:“我在这山中清闲无事,自在逍遥,自然看着年轻些。”

      “自谦了不是,不过十一郎你还是这幅性子,有时我还真羡慕你的潇洒。”

      表兄喝了一口茶,摇头笑道,“听说官家想要为你授官,你给拒了?”

      “是啊,我自在惯了,哪里能适应官场的生活,再说,我们大宋如今的官家——”

      “什么话都敢说,小心祸从口出!”表兄见他如此大胆,被吓了一跳,连忙示意他禁言。

      林逋想到澶渊之盟,还有那离谱的天书符瑞、泰山封禅,他冷哼一声,没有再言。

      表兄轻叹一声,“你这性子太过刚直,确实不适合官场,推了也好。不过十一郎,你自幼饱读诗书,满腹才华,却不愿做官,又不想成家,就一个人守着这一片天地,不觉寂寞吗?”

      “兄长怎知我没成家。”

      说着,林逋遥遥指了指后园,“那里有我亲手种下的梅树,吾妻也。”又指指门口快活的吞吃着鱼的仙鹤,“阿回,吾子也。你看,我有朗风明月相伴,青山碧水为邻,又有爱妻幼子在侧,哪里还要什么功名利禄?又怎么会觉得寂寞?”

      “你啊你。”表兄只当他在玩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谈这些俗物了,好不容易来你这一趟,自然要与你论一论风雅,不然,岂不辜负了孤山这美妙的风光。”

      林逋也不多解释,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道:“合该如此,兄长,请。”

      屋内,久未相见的兄弟二人谈天说地,兴致越发高涨,时不时传出几道笑声。

      屋外,吃完了小鱼的阿回昂着脖子,优雅的向后园走去,打算去泉边清理一下羽毛。

      此时日头正好,高大的梅树微微摇晃着枝叶,贴心的为下方嬉戏的鹤儿投下一片阴凉。

      又过了几年,正逢冬日的一个夜晚,林逋在屋里合香。

      后园的梅花久久未开,他怀念那股香气已经十年了。可惜,无论怎么调换配方,林逋始终没有合出那抹令他魂牵梦绕的香来。

      如今他年岁渐永,身体大不如前,再不是那个能仗剑出游的少年郎了。前几日倒春寒,他不过一时没注意就病了一场,短短几天瘦得不成样子。

      如今病才好,面容还有几分憔悴。全身上下,恐怕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还能瞧出几分往日的光彩。

      昏暗的灯光下,他专心的将香料一点点研磨碾碎,时不时捻起一点闻闻味道。

      许是与香料接触久了,他身上也慢慢沾上了一丝香气,清冷微涩,加上宽大的衣袍,让人感觉他越发清瘦。

      就在他忙活时,突然,后园传来阿回急促的叫声。

      林逋心一凛,生怕出了什么事,将灯罩罩上举起灯就往外跑。

      哪知刚一推开门,一股香气就迎面扑来。

      是梅香,但不是周边梅花的香气。它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一寸寸深入骨髓。

      林逋猛然意识到什么,疯了似的向后园跑去。

      小小的园子里,那株沉寂了十年的梅花终于开了。

      无视凛冽的寒风,无数红色的花朵竞相在枝头绽放,与一张张悬挂的红笺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叫人分不清那一簇才是花。

      而那位红衣的美人就站在树前,银纱一样的月华披在她身上,如梦似幻,仍如初见般动人。

      林逋来时她正捏着一张红笺,认真的看着上面的字。待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精致的眉眼,似含苞吐蕊,风华绝艳。

      等见到来人是谁,她怔住了。

      林逋提着灯,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如同走向一个美丽的梦。

      终于,他来到她面前,手伸了几次,可还是在半空停下了。

      他多想摸摸她的脸,但是他不敢。

      “念念,我是不是在做梦?”林逋恍惚的问道。

      这样的场景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可是这么多年了,孤山的梅花一年年的开,他的念念,始终不曾归来,就连梦中也吝啬与他一见。

      他渴盼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可又怕只是一个梦,一碰,这个梦就要碎了,他就不能再看到她了。

      林念看他迟疑的样子,主动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她噙着泪,叫他好好看看她,“不是梦,十一郎,是我,我回来了。”

      掌心的触感细腻柔软,是那么的真实,是真的,不是梦!

      林逋的眼泪也“唰”的落下,“念念,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原来我真的等到你了!”

      少女握住他的手,脸颊在掌心亲昵的蹭了蹭,哽咽道:“是啊,我回来了,你把我给带回来了。可是十一郎,你的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她拾起林逋胸前一缕散落的发丝,那雪白的颜色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林逋贪婪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眼角瞥了瞥林念指尖的白发,装作不在意的道:“回来就好,我的念念还是这么美丽。可我已经老啦,头发白了,脸上也有皱纹了,念念不会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吧?”

      林念看着他苍白瘦削的模样,如何发现不了他眼底深藏的自卑,心里一酸,搂住他的脖子就吻了上去。

      她的唇沿着他的唇角一点点往上,吻过鼻子,眼睛,最终停在他的鬓角处,“怎么会,你永远都是那个眼里有着西湖、山月还有我的少年,在我看来,你从未改变。十一郎,感觉到了吗?你活着,我也还活着,一切都刚刚好。”

      闻言,林逋再也忍不住,他揽住妻子的腰,重重的吻了回来。

      他们二人久别重逢,情到浓处,自是耳鬓厮磨,可是从开始就被忽略到现在的阿回不高兴了,它不满的拍打着林逋的胳膊,叫了起来。

      于是,吻得面红耳热的夫妻二人猛然对上一双黑亮纯洁的眼睛,他们双双轻咳一声,不自在的拉开点距离。

      看着对面默契的动作,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怎的突然就笑了起来。

      “是阿爹阿娘不好,怎么把我们家阿回给忘了呢?来,天气冷,我们回家去,今天多谢了阿回的提醒,回去给你加餐,庆祝我们一家人团圆。”

      林逋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妻子,半人高的仙鹤依偎的走在林念身边,父子二人将她团团围住,一家三口就这样慢慢的向家走去。

      风中,刚才被林念拿在手中的红笺簌簌的飞舞着,最上面隐约可以看到《相思令》[1]三个字。

      路径两旁,那十颗与梅树一同被林逋种下的红豆取代了先前的野蔷薇,霸道的占据了整面的墙。一步一相思,一路一相思,一丛丛因情而生的藤蔓无声的目送着一家人远去,枝蔓交缠间星星点点的嫩芽迎风招展。

      春天就要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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