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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封闭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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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烁把蛋糕放到一边,桌上的鲜花插入花瓶,又从厨房里端出热好的饭菜,随后坐在了王燕归的对面。
这张长方形饭桌当初买回来的时候想着家里只有一个人吃饭,陈玉烁就把那三张椅子分别移到了阳台和卧室里。王燕归此时坐着轮椅,也省得他再去找张凳子。王燕归坐得并不远,只是在主位的侧边,陈玉烁伸直手就能够碰到他,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王燕归虽然没有视觉,但他还是能够闻到面前饭菜传来的香味,不禁说道:“好香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切实地闻到饭菜的香味了,在医院里的管道喂食让他有一种分不清虚实的幻梦感。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地进食和活动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日常生活中的烟火气了。
ec系统:“我也觉得……哇,是梅菜扣肉诶,香煎鱼块,炸鸡翅,还有面诶!”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闻得出来……”
陈玉烁吃饭很慢,也不说话。王燕归还沉浸在饭菜香味的幻想之中,不理会面前的ec系统。两人在不同的位置中诡异地处在同一个氛围里。
ec系统满意地点点头,在虚拟面板上的“两人契合度是否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点了一个勾勾。
王燕归还在通过鼻腔里吸入的饭菜香幻想着是什么味道时,一阵微风吹过,一股独属于玫瑰的淡雅花香飘了过来,细嗅之下还有淡淡的甜味。当他再想去抓住那缕花香的时候,它又消失不见了。
这时,陈玉烁也已经吃好,站起来收拾碗筷,走进厨房。王燕归听见隔间里传出的洗碗声,他的心态在此刻是如此平和,即使那个破系统再和他提什么任务他认为自己也能够平静回应。
ec系统感觉到他的脑频率,凑过来问:“处对象吧?”
“门都没有。”王燕归回它。
“不处啊?”ec系统看着他说,“可是如果没有完成任务的话,以你的身体状况来看,这辈子都无法醒过来诶。”
王燕归冷哼一声,不屑一顾。上辈子没有这个破系统他不也在三年后醒了过来?还需要它?
等等。
王燕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主动问ec系统:“ec,如果我做了任务,大概需要多久才能醒?”
“我看看啊……能量收集得快的话两三年就能醒,慢的话大概得四五年吧。”ec系统查阅着数据条回答他。
王燕归继续问它:“那如果我不是现在这样,一直都是昏睡状态的话,我根本就没办法回复你,你和我绑定了又该怎么做任务呢?”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默认同意了啊!”ec系统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个回答就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王燕归的脑子里就这样冒出了一个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上辈子他就是这么醒的?而现在的这一切,其实都是在重复着上辈子的步骤。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脸,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陈玉烁的声音贴得很近——
“怎么突然出汗了?”
我出汗了吗?
可能是冷汗吧……
王燕归心想。
“还有鸡皮疙瘩,是病了吗?”
陈玉烁说出的话当然没有人回应,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有些突兀。
“今天有点晚了,还是等到明天再给你泡个澡吧。”
泡澡?
说实话,这个说得他有点心动。
在成为植物人后,护工给他清洁擦身之类的活动都是两天一次,更别提泡澡这种费时费力的活儿了。王燕归能记起来的上一次泡澡还是他出差住酒店的时候,刚好那天线上会议下得早,酒店的浴缸还挺大的,热水加温也很舒服。
王燕归还沉浸在对以往的回忆之中,轮椅就又一次被推动起来。
“外面的风还很大,今晚你先听听电视怎么样?”陈玉烁自顾自说着,打开了电视,将王燕归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王燕归手下是棉质沙发的柔软质感,身体一坐下就被沙发裹住,一个小枕头塞到他的头下,薄毯被贴心地盖在身上,耳边是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声。
陈玉烁做好一切后,进房间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卫生间,里面传来了阵阵水声。
ec系统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试试?”
这个时候的王燕归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不。”
“你现在的生理数据显示你相比起之前的状态来说缓和了不少。你看,人家只是跟你吃个饭,什么都没做诶。”
“你怎么知道现在这个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王燕归和它说着,又想到了当初听到的其他传闻,“一开始不动手并不代表着永远不会出事,现在植物人遭侵害的案件还少吗?”
ec系统:“我看陈玉烁的匹配数据,应该……也不至于会趁人之危吧?”
“你这边数据显示他对我有爱意,对吧?”王燕归敏锐地抓住了信息点。
“对啊。”ec系统疑惑,“怎么了?”
“除开柏拉图式的爱情外,人类与人类的爱情之中会不参杂任何的生理欲望吗?”
ec系统的数据转了转,说:“我这边对接的宿主情况来看,多少还是会有这方面的生理反应……”
“那不就得了。”
王燕归说完,ec系统也不再出声,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还在播报案情——
“警方接到报案,曾有一名陌生男子在中山街道徘徊,持刀随机袭击路人,已致三人受伤。警方回应目前已对此人当天特征实行全国通缉,有请社会广大知情人士提供有效线索,具体情况正在调查当中……”
远处传来门把扭动的声音,拖鞋踩着水声慢慢地走过来,随后一只手贴上他的脸,薰衣草沐浴露的香味顺着手上传过来。
“没有汗了……”
陈玉烁收回手,呼出了一口气。
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又走进了卫生间。吹风机的声音在里面响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几声喷嚏声,又隐约传来一句低语——
“看来这次天气预报没错……”
陈玉烁走过来,把王燕归抱起来,径直走进卧室。
可能是因为确实缺乏锻炼了,陈玉烁抱着他的手开始有些抖,到最后底下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的撞击声,伴随着陈玉烁“嘶”的一声,他的手上一松,王燕归整个人向着床上摔过去。
陈玉烁下意识地去抓住他的肩膀,却被带着一起摔了过去。陈玉烁摔在王燕归的身上,王燕归感觉自己就像是三明治夹心般一下子被挤压,一股气流从气管升上来——
“唔……”
它从王燕归的喉咙里发出来,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难受。
“王燕归!”
陈玉烁顾不上疼痛,赶忙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的脸,企图从中找出些什么苏醒的迹象。
“王燕归?”
他的声音在空间中散播出去,却没有得到回应。
什么都没有,连刚才的那声痛呼都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燕归。”
陈玉烁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这一次,他又沉默了许久。
王燕归感觉到身边的被子又往里陷下,正当王燕归觉得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却又开口了——
“你不该被卷进来的。”
“这到底是蓄意谋杀还是意外事故?但是不管怎么样,你……你不该是这样。至少,这些纷争与你无关,你只是被误伤的无辜者。”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成为植物人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生活无法自理,一辈子都被困在医院的床上,洗漱进食排便全都要依靠他人,在病床上以作为人的尊严换取身体的继续存活。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王燕归。”
“我时常在想,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如果这辈子都沉浸在梦里,也算是少了些痛苦。可是……如果是一直都清醒着呢?”
“这辈子都被困在床上,对周围的事情都能够清楚地接收和思考,那也太可悲了。就像是正常人突然被进一个封闭的房间里,会疯掉的。”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金流要把你带过来了……”
说完,陈玉烁从床上爬起来,把王燕归摆好姿势盖上被子。
“有的时候,我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直接说出来,我又怕会被别人笑话……我时常感觉,每个人就像是一座座孤岛,我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向周边漫无边际的海洋发射信号。这些有无意义的信号被丢进人海,但不是每一条都能拥有回复,也不是每一条都值得回应。我们只是在无趣的生活中重复地发射信号,以此来给自己一些期盼和幻想,似乎这样就能够为我们带来些什么宽慰。”
“总有人能懂我,总有人能完全接纳这样的我——这颗胡萝卜一直吊在眼前,人就能够这么一直走下去。但是,我并不认为有人能够没有任何隐瞒地接纳我,把个人生存都依托在他人身上这未免也太过于轻浮怠惰……”
“现在的你,也是被困在这里面吧?”陈玉烁看着王燕归,捂住了自己的心脏处。
“植物人是被困在了这个沉重的躯壳当中,而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被困在封闭的房间中呢?”
“抱歉,我似乎在这个无意义的话题上思考太多了。”他说着,把被子往王燕归的脖子上拉了拉,“这两天天气还是有些凉,据说过两天还会降温,尽管是夏天,晚上也不要冻感冒了。”
“晚安。”
王燕归听到类似灯光开关“咔”的一声,随后传来房间的门轻轻合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