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忆灵者

16、我爱你

　　夏末的风柔和而绵长，在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哼着小调穿过大街小巷，掠过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吹进午后宁静温暖的大学校园。

　　二层教室外的叶片翻涌滚动，树影斑驳，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影，漂亮的好似仙境。

　　时熄正在上课，手机叮咚叮咚地响个不停。他本来不想管，可是身边的同学频频侧目，连前排摸鱼的大学生都开始蠢蠢欲动地向这边看过来。

　　一想到万众瞩目的感觉，时熄就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土里，万般无奈下拿起手机打算设个消息免打扰，却在看见发信人的时候愣了几秒。

　　向月清：你不会以为木灯真喜欢你吧？他那样的人，要什么样子的男人女人没有，为什么要在你这么个什么情话也不会说，什么东西都给不了的人身上耗着？

　　时熄看着手机，没有回复。

　　而他心里想的是，也不知道向月清从哪里弄到他的手机号码的，要换做平常时熄删除拉黑一气呵成，但她毕竟是木灯的妹妹，把人拉黑需不需要提前告诉他一声。

　　见时熄迟迟不说话，对面的向月清似乎是沉不住气了，少顷发来一张照片，又说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向月清：你以为你是谁？好好看看吧。

　　时熄点开那张照片，看到上面的场景时，一双黑漆漆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但只一瞬间，便恢复如常，没有任何人能窥见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只有本子上记笔记的手，在雪白的纸张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黑线。

　　照片的内容很简单，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从背后紧紧抱着另一个，他们身后是汹涌拥挤，摩肩接踵的人潮。

　　而被抱着那个人正是木灯，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衣，黑色西裤，一张英俊儒雅的脸上眉梢微微挑起，显然是十分欢喜幸福的模样。

　　后面那人是个姑娘，身形应当是纤细柔弱的，被木灯挡住了大半，只有被风吹得飞扬的乌黑长发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展开好看的弧度。

　　时熄安安静静望着屏幕，没有丝毫被激怒的反应，片刻后他回：喜欢我又怎么样，不喜欢我又怎么样？

　　他们本就不是因为感情走到一起，理智告诉时熄，他不应该为了这件事而产生波动，更不应该愤怒，悲伤，歇斯底里。

　　那是被爱者的特权，他这样千疮百孔的人无福消受。

　　但时熄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地点开那张照片，自虐似的死死盯着模糊不清的画面，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每一种色彩都一刀一刀刻在骨子里，时刻警示自己不要犯蠢。

　　可真的好疼啊。

　　片刻，时熄强迫自己关掉手机，转过头看向窗外簌簌作响的叶子，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一点一点压下直冲喉头的酸楚。

　　时熄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木灯说的喜欢，因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无缘无故的感情。

　　可是他又想，喜欢，或许本来就是捉摸不定的，没有原因的。它像一阵风，像一朵云，抓不住，也无法说明他们出现的原因。

　　向月清发给时熄的那张照片，证实了他理智的猜测，也狠狠给了感性的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的痴心妄想。

　　事情终于又回到了掌控中，一切仿佛都是时熄预料当中的发展。

　　木灯故意接近他，只是因为新鲜感和协议，他本就时日无多，想找一个照顾生活起居，提供情绪价值的保姆无可厚非。但他身边的位置，永远不会是属于时熄的。

　　分明是早就提前预想过的情况，分明是早就浮现端倪的受伤，时熄却还是感到被骗的愤怒，和没来由的委屈。

　　可能是木灯演的太好，也可能是自己入戏太深。

　　想到木灯可能一直在欺瞒自己，时熄就怎么也无法释怀，也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干其他事。

　　木灯这个名字，好像傀儡师手中的细线，轻而易举地牵动时熄的喜怒哀乐。

　　他的所有情绪，仿佛只有在关于这个人时才会攀爬疯长，焕发出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浓烈色彩。

　　所以时熄很恐慌，甚至没有勇气面对木灯，只好像个小偷一样整天躲着木灯走。

　　可他的行为过于明显，很快就引起了木灯的怀疑。

　　“你这几天在躲我，为什么？”木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时熄看着他不明所以的样子，没来由的一股难过和愤怒直冲头顶，像是裹挟着尖刺的冷水，扎得他痛极了，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发火，想歇斯底里，但紧随其后的又是浓浓的无力和疲惫感。时熄忽然就失去了所有质问的力气，和知道真相的勇气。

　　生气也是一件很累的事，要不就算了吧。

　　这样想着，时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摇了摇头，嗓音嘶哑“没有躲你，只是最近学校的事情有点多。”

　　而木灯显然不相信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真的吗？”

　　时熄只想快点离开“真的。”

　　“你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骗骗别人也就算了，骗我还是省省吧。”木灯挡在他面前，分毫不让“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逃避问题？”

　　“冷处理能解决什么？是能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还是能把事情自欺欺人地翻篇？”他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强势了，但木灯不愿意后退。

　　木灯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时熄遮遮掩掩的态度，和他低垂着的眉眼脸颊都无声地表达着他对交流沟通的抗拒，但木灯是一个什么都想讲清楚，说明白，也不愿意秋后算账的人。

　　很多事情憋在心里就像一块陈年老疤，平时不会注意到，但若是突然提起或者是想到，就会发烂流脓，痛到难以想象。

　　木灯无法接受他和时熄之间出现裂纹，明明他们是彼此喜欢的，木灯感觉的出来。

　　时熄需要时间，需要鼓励，需要他往前走，所以木灯此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后退

　　时熄望着眼前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突然发觉，他其实是在乎木灯的。

　　要是真把对方当成一个到时间取钱的老板，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向月清的冷嘲热讽，和那张暧昧不清的照片。

　　而爱上木灯，对于时熄来说是一个绝对不被允许的，甚至称得上痴心妄想的念头。

　　深爱别人的代价太沉重了，时熄曾经经历过不止一次，他再也不敢了。

　　或许及时止损，才是上等的策略。

　　虽然早就想好了离开时的场景，但当真正看到木灯时，时熄还是难受到喘不上气，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时熄当然知道自己对木灯的感情，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浓烈，汹涌，势不可挡。

　　到底是好是坏，是福是祸，连时熄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既然这样，那就交给命运，来决断他们两个的缘分到底有多深，又会不会在这时候消散。

　　时熄重重呼了口气，袖子里的手攥紧了，甚至不敢去看木灯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在别人面前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不太会处理问题，但我不会说任何不理性的话，所以每个字每个词都是深思熟虑之后说出来的，不会有任何别的意思。”

　　“向月清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你和别人很亲密的合照。”

　　时熄沉默了很久，才鼓起所有勇气似的说“然后我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真的很在意。

　　这两句掏心挖肺的话时熄还是说不出口，但今天对于一向缩在壳里的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进步和前进了。

　　说着，时熄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之后猛地塞到木灯手里，紧接着立刻缩了回去，像个被吓到的鸵鸟一样。

　　木灯微怔，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柔和，他知道自己现在如果再不表示什么那就真的是不识好歹了。

　　所以下一秒，他微微弯下腰，轻声对眼前沉默的青年道“时熄，你知道吗，这句话你能亲口和我说出来，我真的很高兴。”

　　“你真的很勇敢，同时我也可以很负责任，很认真的和你说，这张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找到你之后，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有过不清楚的关系，我向你保证。”

　　“还有就是，我爸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我是寄养在奶奶家的，在那之后就没有和爸爸联系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了孩子。”木灯意有所指。

　　时熄也不傻，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可他第一反应却是，那木灯小时候自己一个人应该很难过，很孤单吧。

　　顿了顿，木灯又说“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找向月清问问。”

　　时熄终于抬头看着他“你想让我问吗？”你介意我问吗？

　　你会不会觉得是因为我不相信你，我才要去找她求证？会不会因为这个而难过？

　　时熄说话总是因为层层顾虑而少一半，但格外奇妙的是，木灯每次都能不明缘由的懂得他的未尽之意。

　　眸子里的光芒顿时更明亮了些，同时摇了摇头“我没关系的，我想让你安心。”

　　时熄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抿了下唇，最终还是从木灯手里接过手机，到卧室里打电话了。

　　接通之后的下一秒，时熄长驱直入“你给我发的那张照片，真的是木灯吗？”

　　电话那头的向月清似乎是没想到时熄会给她打电话，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紧接着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什么不是木灯？不是他能是谁？就是他！是不是他和你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你就是信什么，你是不是傻？！”

　　时熄语气平稳冷静“木灯的父亲母亲离婚了吧？如果那是他父亲的孩子，又和他长得比较像呢？”

　　“怎么可能！”向月清几乎是喊起来，但语气里显而易见的心虚和惊诧是掩盖不了的。

　　时熄几乎是刹那间确定了，脸色顿时变得冰冷而漠然。

　　他讨厌有人骗他。

　　下一秒，时熄摁断电话，快速把向月清删除拉黑，紧接着还把她的号码也拉进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之后，时熄忽然又有点不想面对木灯，一方面是觉得丢人，一方面又害怕木灯抓着这件事情不放。

　　他会很难堪的。

　　犹豫了半晌，时熄才磨磨蹭蹭走出房间，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等着的木灯。

　　时熄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木灯却先大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柔声道“我确实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刚才说话咄咄逼人是因为我不太开心，下次会注意收敛着自己的脾气，让你不舒服了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一定不会有下一次......”

　　木灯话还没说完，怀里陡然撞进来一个温暖的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在木灯肩膀处，甚至连他蹭过的小块皮肤都灼热起来。

　　紧接着，时熄闷闷地说“我原谅你。”而且，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