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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章 “我们两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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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满油的火把在昏暗半空划过浓灰的烟雾,无法将其熄灭,也无法照亮一瞬而黑的夜幕。
前方的灌木丛林像巨渊大口能把人生吞活剥,“邱昼,你别把郡主带沟里去。”阿肆赶忙跟上。
两束火光在血夜中极为醒目,方知岁被保护在中间,面颊上已无暖色,空气中浸满浓重的血锈味,风一吹整个鼻腔到喉间都是腥味。
一路骑马颠簸,方知岁只感觉现在胃中是波涛汹涌,拼命想忍住干呕的冲动。
偏偏脑子里八羽还在叽叽喳喳劝着:“宿主好不容易快满的攻略值啊,清零多可惜,要不现在就停止,剩个二十点也好啊。”
“不用,全部消耗掉,一点不留。”
八羽:“……前方下坡,右转河边。”
“前……呕。”方知岁刚开口,浓腥味冲进口腔,胃酸直接反流上来,“呕……前面河流,呕……”
早上太阳高悬,晚上却一丝月光都没有,冷冷清清,整个山仿佛被密不透风的灰幕扼住脊脉,成为无数生灵的葬身炼狱。
绿叶残枝在他们脚下吱嘎地响,匆匆前行毫无畏惧,匿藏的蛇虫鸟兽遁形逃窜,
三人顺坡而下——甚至不能称为坡,是个连续陡峭的崖壁,一个不慎都会踩空变成皮球咕噜噜滚下去。
两个矫健强壮的男子早就单手攀壁跳到底下等待。
方知岁深吸口气,拿匕首插进壁土手脚并用缓缓下滑,柔嫩指间破皮她也恍若未觉。
“呸!呸呸。”她甫一落地便忙不迭往右边跑,八羽的危险警示不断在耳边叫起。
情况紧急,她已经顾不得穿掉落的鞋和拨弄衣服里难受的泥石,只好吐吐嘴中的土。
河流涓流远去,泠泠作响,看不见尽头找不到来源,像条黑绸化形的陷阱在黑夜中捕捉猎物,吞噬殆尽。
潮湿的草地踩下去,干爽鞋裤瞬间吸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行感。
火光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明亮,越往前走,清澈的河流愈发深,血气愈发重,甚至已经盖过潮土青草的味道。
“小心!”邱昼眼疾手快扶住差点跌倒的方知岁,而后拱手道:“邱昼失礼。”
“无碍。”方知岁扔掉仅剩的一只鞋,正想绕过绊脚的木桩,却猛然停住,瞳孔骤缩。
只见光影照来,硬邦邦的木桩,泡浮囊的尸体,空洞的双眼纷涌出死不瞑目的怨气。
抬眼看去,火光照亮之处尸横遍野,满地血红泥泞,不少残肢断腿横七竖八乱摆在湿地,苍白浮肿。
邱昼与阿肆见惯尸山血海,七八具残骸不过家常便饭。
对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来说,这定是经久不衰噩梦,两人扭头看去,只见方知岁脸色煞白站着,看不清眼中情绪。
他们有些束手无策,正想劝导两句,便见少女呸了声狠踢一脚,从尸体上踩过去了。
阿肆:“……”
邱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同样难以言喻的惊诧,旋即慌忙跟上那瘦弱却彪悍的身影。
浅河之畔,尸血阻断这条细流,融夜鬼影围困嗜血猛兽,不敢轻易妄动。
三十死士围剿一人,屡屡占下风,剩下五人早已筋疲力尽,连手中的剑都快拿不稳,目光还死死盯着困兽。
陆尘寂喘息着低下头,看着剑尖如雨下的淋漓血滴,在感受到月光骤出的刹那,他挥剑砍去。
几乎是同时,黑衣人如箭上弦齐发。
明明交战许久,但嗜血猛兽不见半分疲惫,反倒越杀越兴奋。
只见能躲闪掉的横扫骤然改变方向,当空刺穿一人喉脖,甚至都发不出惨叫,那剑已经横挑断他半边脖筋。
鲜血迸溅,陆尘寂翻手格挡当空劈下的双剑,强悍发力推走,横踢踹向第三人胸口,紧接着在第一个尸体倒下前夺剑飞掷后。
砰!
偷袭之人反被偷袭,那柄剑是盲掷却不偏不倚穿透心脏。
陆尘寂如血泊中孕育出的恶魔花,力有千钧踩向砍下双剑一人的胸口,顺手捅穿另一人肩胛,动作干净利落。
死士们眼见穷途末路,三人毫不犹豫地咬下齿内剧毒,断了气。
强弩之末的陆尘寂,靠着猛兽厮杀的强大精神力驱使着他爆发虐杀凶性。
一切归于死寂,五脏六腑仿佛被万蚁啃食,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他拔剑锥地起身想离开冷流,发现四肢逐渐失觉。
眼睛蒙上了一层薄雾,耳边嗡鸣炸响,这感觉他很熟悉,跟李遂府上的毒一模一样。
来势猛烈,陆尘寂再无力气封脉抑制毒素蔓延,他举起利剑划向手心,血线迸溅,以此获得短暂清明。
他趔趄到岸边,清风吹来,浓郁的腥味中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沁人心脾,令人想念。
转瞬即逝。
陆尘寂苍凉一笑,感受心口处无力的跳动。
好慢……
好想她……
疼痛袭来,毒素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所有经络都像被打了死结不住痉挛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执剑半跪。
心中眷恋盖过剧毒的噬痛,成为精神的力量源泉,可是眼前昏暗和不知冷暖的躯体无不在提醒着他生命在逐渐流逝。
他死死抿着唇,看向手中的剑,心中仅一个执念,要活着回去。
利剑在半空划出一个凛冽的弧线,带着决绝毅然下落。
“陆尘寂!”
悲痛欲绝的哭喊自不远处传来,硬生生地止住入肩半寸的刃尖。
声音像从雾蒙天际破云刺来,令他动弹不得,只想寻着月光普照之处。
一捧幽幽萤火飘来,行过之处,似乎将这无底炼狱猝然点亮,让人有了生的希望。
他极力辨认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胸腔内死寂的心也随着光亮剧烈跳动起来。
“岁岁,你怎会在这?”
是梦吗?
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似想将自己从幻境脱离。
“陆尘寂你就是个大笨蛋。”方知岁愤然打掉捅入半个肩膀的剑,用帕子堵住那个伤口,语气说不上的气愤和慌乱。
眼见青紫斑纹蜿蜒上脖颈脉络,像无数荆棘紧箍住最脆弱的命门,仿佛下一刻便攫取他的性命。
她赶忙拿出万能丹药,倒出来的时候手抖着撒落许多,喂到嘴边时,中毒之人犹如噩梦惊醒般朝旁边扭去。
陆尘寂顾不上噬骨钻心的痛,无助地要捂住脸,覆上去的瞬间又颓然落地。
他无助地偏过头,嘴中不断呢喃:“不要,岁岁……不要看我。”
方知岁简直被气笑了,可惜嘴角怎么都扬不起个弧度。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想揍他的心,耐心哄道:“陆尘寂,先把药吃了,乖啊,张嘴。
之前一句乖,陆尘寂便什么都会依着她,现在却像个到了叛逆期的毛头小子。
方知岁看着他话都说不利索,还兀自撇过头说着岁岁不看,哭笑不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用沾泥的手指强行撬开他的齿关,把药丸全怼了进去,贴在冰凉透白的耳边不容分说道:“吞下去,吞下去就不难受了。”
温柔如古老传说中怜悯人间苦难的仙子,让遭受磨难的信徒甘之如饴地接受施舍。
药即刻生效,那股横冲直撞的劲从陆尘寂体内里缓缓疏散,五感渐渐恢复知觉,
血腥裹挟着那抹幽香猝不及防地深入血液中,他获救了,却一点活下来的兴奋都没有。
“岁岁,不要讨厌我。”他颤抖着搂住浮木,嘴唇摩挲着润湿的秀发。
他期待怀中的人发出强烈的质问、怒骂、责打,然而她就安安静静趴在胸膛上,半分动静都没有。
温凉的吐息喷在伤口上,竟比毒药还要灼人撕肺。
陆尘寂小心捧起少女的脸,那双眼疲惫无澜直取走他所有理智,“岁岁,不要生气,我……我是想找个合适的契机坦白。”
“不要这样。”他眸中希冀逐渐崩溃,苦苦哀求着:“岁岁跟我说说话,不要不理我。”
微弱的火光下,陆尘寂眼中破碎一览无余,他脊背颓废弯折下去,仿佛即将溺水之人渴求着救赎。
站在旁边的阿肆和邱昼从来没见过王爷脆弱易摧的模样,顿时愣住,默契转过身,警惕四周。
有颗晶莹融着血落下,砸在溢满水的眼窝混着她的泪一同滴入泥地,不分彼此。
少年的模样无比熟悉清晰,她竟不知心中复杂交织的情绪是庆幸还是遗憾。
八羽适时提醒起:“一分钟后数据开始刷新,请宿主做好准备迎接崭新的明日。”
老天像是故意耍她一样,爱时不能去爱,恨时无法去恨,到最后还得她自己把苦楚咬碎往肚子里咽。
方知岁忽然笑了,最后一分钟,那就做些爱人告别时该做的。
她望着悲伤阖眸的颤睫,怅然开口:“不重要了。”
陆尘寂赫然睁开眼,墨眸中绝望呼之欲出,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地战栗起来,卑微道:“岁岁,重要的,不要抛弃……唔。”
最后的话口被清香掠夺掉,他本能迎合着,不敢深入,就像等待审判的犯人忽然获得自由有些不知所措。
唇齿相依,浅尝即止,融化的暖意成了二人沉溺在脏乱中仅有的抚慰。
时间进入倒计时,无情宣判着这错位的爱情即将作茧自缚,恐难化蝶。
方知岁指尖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抚上紧皱的眉眼,语气无限柔和:“我爱你。”
有股深深无力感将陆尘寂裹挟动弹不得,脸色瞬间苍白,手不自觉扣紧想阻止她继续开口。
陆尘寂在蜜意中清晰感知到,判决书上的罪罚比剔肉刮骨折磨万倍,他承受不了。
方知岁笑得苦涩,抵上他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你骗我一次,我也擅自夺取你对我全部的爱意,陆尘寂,我们……两不相欠。”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哄娃娃入睡,可一字一句却化作锋利的刀,无情地生剜向他脑海某处。
脑中被搅的天翻地覆,头疼欲裂,他有些慌了,可是喉咙几番滚动只能发出难耐的闷哼声。
眼前人的笑颜渐渐模糊,他竭力晃了晃头,却被浪潮席卷掉全部意识彻底沉入窒息海域。
随着最后一声秒数归零,万籁俱寂。
最后时刻,陆尘寂将脑袋轻埋进少女颈侧,不让她费一点力便接住了他。
方知岁捏紧那浸满血水衣服,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八羽叹了个气,机器不会心累,但是它对于方知岁筹码全压的招数毫无办法,无论以前还是现在。
在她提出清除攻略值换取定位时,八羽知道,方知岁用命换来的希望在这一刻获得胜利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