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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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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路上还能收到这种意外的礼物,青述低头又仔细看了看,终究没忍心就这样整束塞进乾坤袖里,便从中挑了条最纤细的,随手插进了腰带里。
越是靠近李宅,魔气便越是浓郁。等到青述站在那扇仅涂了清漆防腐的木门前时,冲天的魔气几乎竟似有了形质,自行卷成风势,吹得他袍脚猎猎作响。
李氏连主带仆合共十几人,聂师叔昨日带回去五人,余下几人不知所踪,此刻宅中却是空无一人。
无需通传拜访,提气跃上这座小府邸的墙头,青述反而能更自在地将这院子尽收眼底。
只是才绕了小半圈,一丝细微的违和感便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因为牵扯到魔族之事,好些他不熟悉的关节总让他反应慢了半拍,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里空无一人,据聂师叔带回来的五人所言,也并没有发生惨烈伤亡。
魔气不会凭空产生,那按理说早该消散了。
青述定定地望着空荡的庭院,后背倏地涌上阵阵寒意。
那这里始终不见消淡的魔气,究竟是依附在何处呢?
这一念头刚浮现在脑海,还未等他多想,一股裹杂着暴烈魔力的攻击便已从身后袭来。
果然有诈!
青述偏头躲过这一击,阴冷翻涌的魔气自他耳边扫过,激起皮肤一阵战栗。清澜剑应声出鞘,他提着剑飞身后退,与那突然出手的魔修隔着丈许对峙。
方才两人站处,几片青瓦被震得粉碎,劈里啪啦地落在院外,引得不远处犬吠声声。
并没去看那处断瓦,青述侧了下身,将剑架在身前。
清澜剑以剑势沛然著称。三年前的伏魔之夜上,他独守阵法,一招青澜归海斩断山麓,逼得魔修无人敢近,自此成名。
天色还没黑,若催动灵力,剑招必能一击毙命,可届时不仅会惊动百姓、引发骚乱,而且这处还没来得及探查的院落,也不一定能在他的剑势下完好无损。
浅蓝色灵力在清澜剑锋刃上游走一瞬,又缓缓湮灭,只剩下灵剑本身雪白的剑芒,闪烁着森森寒意。
在这里,不能那样用剑。
犬吠声愈来愈近,青述不再犹豫,手腕一翻脚尖一点,提剑便刺。
一身黑衣的魔修实力不济,招架不及,几番过招便被挑烂了胸口衣摆,鲜血顺着身侧滴落,淅淅沥沥地落在土黄色的院墙边,看上去十分骇人。
可受伤落败,那黑衣魔修却仍不肯逃,一边躲闪一边顺着院墙后退,直带着青述绕着整个院转了个圈,重新回到了方才两人交手处。
那大黄狗也是个有眼色的,跑来一看情况不妙,立刻便噤了声,被那魔修瞪了一眼,便夹着尾巴乱七八糟地赶紧跑了。
鲜血从剑尖滴落,青述目光冷然:“李氏被魔气侵染,是你们做的?想干什么?”
黑衣魔修拉开面罩,啐了口血,气息不稳:“小剑尊,蓬莱洲事务繁忙,论道会又近在咫尺,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声音沙哑而粗粝,不知是伤重所致,还是刻意遮掩。
见他避而不答,青述不怒反笑,周身灵力一震,清澜剑芒更显森然。
“很好,看来你很了解我蓬莱行踪。”
“不敢不敢。”,黑衣魔修捂着胸前伤口,缓缓站直,一双浸染了魔气的黑瞳隐约显出几分兴奋与期待,“职业道德如此,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听他提什么规矩什么职业道德,青述额头便不由得阵阵跳痛。
得快些抓了这人回去,多耽搁几日,又不知道案头要多上几堆事务要处理。
仿佛要刻意打断他的思绪,就在青述心念电转的瞬间,魔修裹着魔气的利爪已赫然闪至身前。
提剑挑飞这一击的瞬间,青述心头一凛:他真的很了解蓬莱洲……不,应该说,真的很了解自己!
黑衣魔修见一击不中,急忙翻身要退,下腰躲过剑芒,侧腰却硬生生挨了一下,差点翻出墙去。
眼见清澜剑劈砍又到,那魔修竟不躲闪,反而右晃一下,猛地探手抓向青述左侧脚踝。
鲜血自魔修右臂喷出,而青述小腿被利爪抓破,也下意识转移重心抬起左脚。
黑衣魔修已然落败,但他丝毫不避,猛的跨步提肩撞了上来。清澜剑一剑刺穿其胸膛的刹那,青述也被这股巨力撞的重心失衡,翻身跌进了墙内。
下一秒,院内平平无奇的地面光华大作,一个泛着阴森魔气的阵法骤然显形。
遭了,是陷阱,这魔修根本就是刻意撞他进来的!!
刚刚站定的青述猛然抬头,便见被清澜剑洞穿胸口的魔修跌出墙外,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紧接着,重逾千斤的束缚力度便从阵内四旋而上,将阵内的青述牢牢捆了个结实。
香草自腰间悠悠落地,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青述狠狠咬了咬牙。
等青述再次醒来,视觉尚未归位,肩膀和膝盖的刺痛便迅速传入意识,激得他险些闷哼出声。
他忍着疼甩了甩头,才看清自己跪着被人五花大绑在了一根粗壮的柱子上,外袍法器和剑全被解了,随便扔着堆在一边,就连灵脉也暂时被封,下手者力道一点都没收着,此刻他胸口那几处大穴痛的像要裂开。
不远处,两个打扮一样的魔修站在洞口,见他醒来也只是回头瞟了一眼,仍是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怎么办,他醒了,还要继续吗?”
“绑都绑了,你现在去跟他说‘哎呀~对不起小剑尊我们抓错人了’,你觉得行吗?”
“要我说算了吧,老邢,你说呢?”
那两人口中的老邢抱着剑,倚在洞口石壁上,闻声才略略抬头,朝青述那边扫了一眼。
“我点了他的穴,怎么做,你们自己定。”
开头叽叽喳喳那两人顿时静了。
青述闷头咳嗽两声,这老邢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这痛感,没偷偷拆他两根肋骨下来吧?
“你们本来要抓谁?”,他哑声问。
闻声,那两人对视一眼,又回头看看丝毫不为所动的老邢。
老邢:……?
瞧见这两人转头就把老邢卖了,青述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好笑。
当然,他不仅觉得有点好笑,他还直接笑了出来。
“怎么带来如此两个蠢货,这般也能成事吗?”
青述此言毫不委婉,那两人一听,顿时怒不可遏:“小仙尊,你现在可是我们的阶下之囚!就算你清澜剑有通天能耐,但在失了灵力的此刻,不知你掉了块肉,能是不能再长回来?”
话音落时,其中一人已然抽出腰间短刀,抵在了青述脸侧。
看起来是要他的舌头了。
感受着灵力在体内逐渐流淌起来,只剩下胸口最痛那处的檀中穴尚未冲破,青述并不慌乱,反而眯眼,冲那两人扯出个挑衅意味的笑来。
看在他们让自己无梦酣睡了两刻的份上,青述打算给他们个痛快。
果不其然,那两个身形相仿的魔修年轻气盛,根本受不得如此挑衅。见状都是双目圆瞪,漆黑魔力隐隐围绕周身流动起来。
温热的血液从脖颈一侧缓缓流下,淡淡血腥味开始在空中蔓延。
“好了!”
老邢终于动了。
“别做这种蠢事消磨时间。快动手,你们以为他敢独自现身调查此事,清澜剑当真是虚名吗?”
老邢站直了身子,长剑出鞘,远远站在洞口。他方才那话虽然是冲着这两个属下说的,可一双深黑色瞳仁却死死盯着青述。
青述偏头看他:“你怎么不动手,让你这两个属下来送死?”
只是还没等老邢说什么,一个巴掌便将青述的头打偏了过去。
是那原本站在后面的黑衣魔修。
“怕什么,老邢?我还从没见过谁能冲开你点的穴。”
眼中闪烁着邪火,那魔修上前一步蹲下,与青述视线齐平,伸手出去,像是想抓他的头发,却又被青述一个凌厉眼刀逼了回去。
似乎是觉得自己被人一个眼神吓退有点窝囊,那人手掌顿了片刻,才又下落,直直捏住了青述下巴。
陡然被抬了下脸,青述冲穴力道一滞,眉间顿时染上一丝痛苦。
“呀,小仙尊怕这个。”,那魔修粗粝的指腹顺着他的下颌一点点揉摁碾过,语气怪异,神色莫名,只剩下两双露在黑色面罩外的眼睛还有几分人样。
青述蹙了蹙眉,却并不睬他,只将视线牢牢盯在老邢身上。
他又不是邪修,脸皮下又没藏什么邪门功法,随便他们摸破了皮也不阻碍他冲穴时的灵力流转。只是这老邢作为三人中的领头羊,显然知道更多……
得想办法逮住他!
“怎么不看我们兄弟呢?”
从下颌骤然传来的力度打断了青述思路,方才握刀的魔修也蹲了下来,此刻正一左一右地挡着他半边视线,让老邢只剩下个脑袋挤在中间。
看不见他的剑了。
青述皱眉:“让开!”
“哇塞,我喜欢这语气,待会也可以这样说吗?说:慢一点——”
“我说”,青述缓缓将视线挪回,一双黝黑瞳仁里飞速窜过一道浅蓝色流光,“让开。”
那魔修还想说什么,下一刻,他便在青述的眼瞳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自己的身体断成两截的倒影。
鲜血骤然喷出,两侧石壁立刻斑斓鲜红。
变故发生的太快,这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身子便自顾自地倒了下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力恢复,砰的一声将四截身子弹开。
捆缚他的绳索寸寸断裂,青述起身,快步踏出洞口,方才斩杀了两人的清澜正插在洞外两丈远的石头里,灵光流转,隐隐发出嗡鸣。
老邢却逃了。
倒真是挑了个好地方,洞外树木森森,清澜剑不擅追踪,老邢一进了树林便像泥鳅落了水,瞬息之间便失去了踪迹。
洞内嚎叫声仍在继续,只是比刚开始无力许多,看来是气候不长了。
被吵的头疼,青述没让清澜回鞘,就这样提着剑缓缓步入洞内。
那二人目眦欲裂面露青筋,瞧着已经是一副即将奔赴黄泉的模样。
“如此大的痛苦还没让你二人昏死,不愧是魔修。”
形式眨眼间便逆转,留在洞里的两人再不复方才威光,闻听青述此言,具是颤抖不已,俨然一副吓破了胆的畏缩模样。
先头握着刀的那人受伤轻些,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用手搬自己的下身,企图将自己重新拼回去。
“对……对不起,小剑尊,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青述了然,看来他们是还有些别的苟活之法。
“说说,你们本来是要抓谁?”
一剑扎进另一人的手臂里,任由他掌心泛着浓郁魔气的丹药咕噜噜落进血泊里,青述微微附身,轻声问道。
他的语气不可谓不温柔,可听在地上这两人耳朵里,却与夺命魔音无甚分别。
“我、我说!”,后路已断,那魔修用力闭闭眼,“是你师弟清还!”
见青述又要开口,另一魔修连连求饶:“小剑尊,求求你行行好,其他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是真知道什么,也不至于…来挑衅您啊……”
青述一想也是,收了剑,便任由两人拖着半截身子去抢浸了血的那几粒丹药。左右不过是止血疗伤,也不能翻出什么大浪头去。
“那个老邢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对他——”
话未说完,青述在转身的瞬间猛地顿住——
地上二人双目圆睁、脸色灰白,唇角还蹭着吞服丹药时的血迹。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温热的血泊渐渐扩大,青述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死了?!那是毒药!
“真的是两个蠢货……”,青述低叹。
剑尖挑开两人面罩,露出极其普通的两张面孔。两张无比熟悉但又十分陌生的面孔,可能是城门口挑担卖茶的阿叔,也可能是肉铺剁骨碎肉的屠公。
两张属于芸芸众生的普通面孔。
青述收剑回鞘,蹲下身子细细搜寻了一番。
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两块辨认不清序号、边角磨得发亮的铁质令牌,两人身上竟是连个像样的乾坤袋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能指明来历的卷轴法宝了。
那块铁质令牌在掌心逐渐被体温烘热,青述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