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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文艺晚会 ...
文艺晚会开始了。
舞台上的灯光把整个操场照得通亮,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按班级划了区域,全都坐在草坪上。
前排的举着班牌,后排的伸着脖子,有人手里还攥着荧光棒,是下午在社团摊位上买的。
林溪和钱乐盈坐在后台候场区,位置在舞台侧后方,只能看到台上表演者的背影和侧脸,但不影响整体观看。
舞台另一边坐着两排学校领导和评委老师,每个人面前摊着一张打分表,一个节目结束就低头写几笔,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台上正在跳街舞,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
后台这边,诗朗诵组的动静比舞台上还热闹。
“下一个是不是就到我们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谁有呼吸机?快给我来一台!”
“老王,我想上厕所。”
“诶?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腿了?我的腿呢?谁看见我的腿了?”
六个人挤作一团,像一窝被端了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林溪和钱乐盈坐在旁边,感觉自己跟这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在这种对比之下,王维华居然成了全场最沉稳的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沉如水,不知道在酝酿什么。旁边六个搭档慌得都快原地蒸发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的方向。
杨海率先缓过劲来,深吸了几口气,回头朝那五个人说:“紧张就多背几遍词,别到台上真忘了。”
其他几个人回过神来,纷纷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抄,低头默念。
杨海转头看向王维华,忽然觉得有点欣慰。
平时最不靠谱的人,在这时候竟然是最靠谱的。
他伸手拍了拍王维华的肩膀,语气真诚:“兄弟,你比他们靠谱多了。”
王维华纹丝不动。
林溪感觉不对,以她对王维华的了解,这人越是安静越是有问题。他正常的紧张状态应该是上蹿下跳、满嘴跑火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原地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她侧过头看他,只见王维华的脸上写满了某种难以启齿的痛苦。
“维华,你怎么了?”
王维华终于抬起头。他哼哼唧唧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到坐在他旁边的杨海都听不清。
“啊?你说什么?”杨海把耳朵凑过去。
王维华又哼哼唧唧了一遍。
杨海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锅底黑。他的后牙槽肉眼可见地咬紧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那你刚才怎么不去?”
“我这不是现在才有感觉吗!”王维华双手抱头,脸上的痛苦千真万确。
林溪也听明白了。她看了一眼舞台,此刻街舞已经结束了,几个主持人正站在台上说着串场词。
舞台另一侧已经有工作人员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手里举着提示板,朝诗朗诵组比了个“准备”的手势。
“能不能撑五分钟?”林溪问。彩排的时候她看过他们的诗朗诵,每一句词都是递进的,少一个人整体就垮了。
“我——”王维华的表情在“我能行”和“我真的不行”之间反复横跳。
杨海一只手搭在王维华肩膀上,笑着看他。那个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手上的力道绝对不是一个朋友该有的分量:“班长,我相信你能。对吧?”
王维华看着杨海那张笑脸,感觉肩膀上那只手正在无声地传达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如果他说一个不字,今晚回宿舍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可能比上台丢脸严重得多。
“对!没错!我可以的!你放一百个心!”王维华点头的频率快得像啄米的鸡。
“我的大爷!你可千万撑住啊!我们的身家性命全攥在你手上了!”覃东白一胳膊搂住王维华的脖子,又是一连串哀嚎。
其他人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王维华更是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差点坚持不下来。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跟前了,催他们上台。
七个人站起来往舞台侧方走,王维华走在最中间,杨海紧贴在他侧后方,那个站位怎么看都像是押送。
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片刻。
一班的人坐在草坪上,看到自己班的诗朗诵组上台,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按照王维华一贯的行事风格,这个节目多半会出点什么事。不是词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或者干脆词和人一起出问题。
灯光把七个站位照得清晰分明。
王维华站在最前面偏右的位置,微微仰头,杨海站在他侧后方。
王维华伸出手,像在触碰某个遥远的东西,说道:“你追逐过流星吗?那短暂而灼热的,诱使你偏离轨道的魅惑。”
台下安静了。
覃东白接上下一句,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眼神望向远方,深情得跟他本人判若两人:“我们曾以为,流星就是青春的答案。在每一个不想归巢的夜晚,骑上单车,逆风而行。”
草坪上原本有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小了。
诗朗诵,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就是几个人站成一排轮流念词,无聊到让人打瞌睡。
但台上的声音一句接一句,说得不像在念,像在讲一个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
站在舞台另一侧的男生喊出来:“目的地是一个不眠的港口!那里有永不坠落的星光,和伙伴的呼喊!”
“我们在那里当了一回又一回的救世主,却没有救起自己沉没的晚自——晚间的时光。”他旁边的搭档接下去,中间差点说错了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台下除了本班的人没人能听懂那不到半秒的卡顿,但一班的人坐在草坪上,同时提了一口气。
关文在黑暗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可是流星坠落后,只留下一片漆黑,和两手空空。”杨海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他的声音收了,台上的空气安静了半拍。
然后没有声音了。
杨海手心开始冒汗。
这一句是王维华接的,但他等了将近两个呼吸,身前那个方向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要不要让自己旁边的人顶上?但能背熟其他人词的几乎没有,大家都只记了自己的段落,别人的词最多有个模糊的印象,在这时候靠记忆去填补,万一补错了就是全员崩盘。
台下评委席的几个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诗朗诵的间隔不会留这么长,这明显是出岔子了。
就在台下一班的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王维华的声音突然吼叫道:“醒悟吧!真正的恒星在书本的天穹里永恒闪耀,等待我们去命名——!”
那声音撕心裂肺,气壮山河。
如果忽略他此刻脸色惨白、表情狰狞,以及那口憋了一整句不敢喘的气,那还是挺不错的一句接词。
关文在台下把保温杯放下了。
他看过诗朗诵的完整稿子,知道王维华原本的词不是这样抑扬顿挫的。
现在整段朗诵的情绪基调被这一嗓子从深情的反省直接拽到了战前动员,后面接的人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拔高。
于是下一个接话的人深吸一口气,用同样激昂的语气吼道:“对自己负责!便是将目光从转瞬即逝的流星——”
再下一个,音量又提了一档。
到后面几个人的时候,情绪已经不是靠表达了,是纯靠肺活量和嗓子在硬顶。
有人脸都吼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林溪坐在后台看着王维华的脸从惨白转成铁青,又从铁青转成惨白,隔了那么远她都能看见他脸上密密的一层汗,而他还在憋着一口气往下喊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载入教科书。
好在他在台上把该憋的都憋住了。
在七个人齐声吼出最后一句——“青春无悔,责任在肩!我们就是自己的领航员!”后,舞台灯光猛地暗下去。
黑暗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几个人慌慌张张的催促声,似乎有人跑得急还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台下的观众其实没太搞明白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台上那几个人莫名其妙地越念越激动,最后变成了集体怒吼,情绪拉满,气氛烘到位了。
一班的人也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王维华没在节目上闹出什么事来就行,完全不知道他在台上经历了怎样的考验。
康帆举着照相机,从诗朗诵开始就一直对着舞台,快门的咔嚓声被诗朗诵声盖住,一直到节目结束。
旁边的同学问他拍什么,他说没什么,把照相机放下了。
过了一个星期,王维华的表情包在企鹅群里传遍了整个一班。
最经典的一张配了行字:“救命,憋不住了。”像素模糊,光线昏暗,但表情极其传神。这张图人手一份,流传了整整三年。
当然那是后话。
王维华没回后台。杨海回来的时候脸色涨红,扶着墙角干呕了半天,一问才知道,诗朗诵念完最后一句的一瞬间,王维华放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屁。
杨海就站在他后方,那个距离,等于是迎面接了个满的。
那个味道的后劲大到他在后台干呕了将近十分钟,而王维华本人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了。
到了林溪和钱乐盈上场的时候,杨海还坐在角落里仰头灌矿泉水,表情呆滞,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层面的洗礼。
台上漆黑一片,主持人报了节目名,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宋青禾坐在一班的方阵里,听到节目名就开始往前探身子。
许慕朝攥着荧光棒紧张得不敢晃。
赵恬坐在自己班的方阵里,手里攥着那个小MP4,手指已经按在录音键上了。
蔡静仪坐在人群中,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漆漆的舞台。
灯光亮了。
台上两个人,一坐一立。
坐着的那个穿着碧绿色古风裙,手里架着一把二胡。站着的那个一袭红色劲装,长剑背在身后,薄纱从肩膀绕过,垂在两侧。
台下响起一小阵嗡嗡的议论声。
二胡算古乐器吗?有些人拿不准,旁边有人低声解释了奚琴是二胡的前身,明清时候叫胡琴,正经的古代乐器。
议论声很快就小了,但还是有人在底下嘀咕:很少看见二胡配舞蹈的,尤其是这种古风舞。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二胡要么在戏台上,要么在红白喜事上,由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闭着眼睛拉。林溪一个年级第一的学霸坐在台上拉二胡,怎么看怎么不搭。
蔡静仪把手指从嘴边放下来,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松了。
对,二胡就合理了。
古筝那个门槛,不是镇上普通人家能跨得过去的,只有二胡才可能是从那种地方来的。
她看着台上的林溪,轻轻吐了口气。
音乐起了。
不是音响里放出来的伴奏,是林溪手里那把二胡上第一个音符。
悠长、轻柔,带着一点婉转的弧度。
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这个音符按住了。
没有人听过二胡还能这样出声。不是印象里那种呜咽的悲凉,也不是瞎子在街头拉的那种苍凉。
舞台中央,钱乐盈垂眸而立。
双臂如垂柳般自然微曲,左手虚搭在右腕上,指尖悬停在半空中。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舞台边缘的灯光,望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琴声转了一个弯。她动了。
足尖微碾,右手从袖中探出,以腕为轴画出一道弧线。左臂随之舒展,衣袖滑落时露出半截手臂,又被薄纱半掩半映地遮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踩在琴弦的呼吸上,不是跟着音乐在跳舞,是她本身就是音乐的一部分。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眼睛一瞬不瞬。
然后琴声开始往下沉,像一个慢慢泄了气的气球,每一个音都比前一个更低、更弱。
钱乐盈的动作也随之缓下来,从流动变成了静止,最后停在舞台中央,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安静了不到半秒。
二胡声猛然炸开。
那一声从最低点直接拔起来,像一把剑从鞘中抽出,带着金属的冷光和凌厉的战意。
台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
钱乐盈一个后弯腰旋转,右手抓住肩上的薄纱用力一扯,白色的纱从她身上脱落,在空中缓慢地飘落。
红色劲装完全显露出来,在灯光下鲜艳得近乎灼目,像是刚从战场上染了血。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剑身在灯光下划过,带出一道冷芒。
琴声里开始出现战鼓。
不是伴奏,是那把二胡的琴弦上硬生生拉出来的节奏。
一声叠一声,一层叠一层,从琴筒里震荡出来,在整个操场上空回荡。
台下有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有人扭头看音响的方向,以为是后台放了伴奏。
评委席上有几个音乐老师坐直了身子,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鼓点越来越密,那不是一个人的鼓,是一个战阵的鼓。
恍惚间好像能看到一排排战鼓摆在沙场边缘,每一面鼓后面都有一个士兵在奋力擂动。
情绪被那密集的鼓点越推越高,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感觉心跳不自觉地跟着鼓点在加速。
然后战马来了,不是幻觉。
最开始是耳朵灵敏的几个人听出了端倪,在那层层叠叠的鼓声缝隙里,有马蹄的声音。不是背景音,是琴弦在高频振动中逼出来的错觉。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混着战马的嘶鸣,混着兵器碰撞时尖锐的擦响,像是一整个战场正在琴弦上展开。
钱乐盈的剑越舞越快。她一个单腿支撑,身体向一侧跃起并凌空转身,手中的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稳稳地落回她掌心。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彩排的时候没有,是她为了配合林溪的音乐后加的。
练了好几天,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砸的次数也记不清,手和腿到现在还有淤青。
台下炸了,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开始录像,有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录音笔。
蔡静仪的录音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她握着笔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溪,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没有嫉妒和不甘,是一个学音乐的人遇到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技术之后纯粹的震撼。
她知道二胡能模拟很多声音,但不知道能模拟到这个程度。
老师讲过的那些技法,没有一个能完全解释她现在听到的东西。
琴声一层叠一层,音符越叠越高,像一座正在堆砌的高塔。
然后,在最激烈的高潮处,一切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概半秒,那半秒里整个操场静得像时间被人掐住了一样,一道淡淡的哀痛从琴弦上浮起来。
很轻,很慢,像战争结束之后打扫战场的人,在硝烟散尽的荒野上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同伴。
钱乐盈的剑也慢了,动作不再大张大合,从凌厉变成了沉重。她的身体跟着那哀痛的曲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最后一个音符停在那声沉重的哀鸣上。
钱乐盈收剑,林溪放下弓,两个人在同一个呼吸里站起来。碧绿的裙摆和红色的劲装并肩而立,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像炸开了一样从台下涌上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着“再来一次”,荧光棒在黑暗里疯狂地晃。
评委席上的领导和老师也站了起来,几个音乐老师一边鼓掌一边互相说着什么,表情里有惊讶,有兴奋,还有一种“捡到宝了”的意味。
宋青禾在一班的方阵里把手都拍红了。
她旁边许慕朝跳起来尖叫,赵语琪难得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易春秋靠坐在草坪上,远远地看着舞台上的两个人,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自豪的笑。
赵恬坐在五班的方阵里,MP4的录音键在林溪上台之前就按下去了。
她把MP4贴在耳朵边听了一会儿,确认声音录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
她从小就跟林溪一起长大,林溪的每一次进步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是最有资格说那句话的人——你们今天看到的,只是她这么多年来每天都会做的事。
后面还有十几个节目,但台下的气氛始终没有完全回到刚才那个高度。
很多人还在交头接耳地讨论那个二胡到底是怎么拉出战鼓声的,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用了特殊的双弦技法,有人说听到了马蹄声是心理作用,两个人差点当场吵起来。
晚会结束,结果当场公布。
林溪和钱乐盈的节目拿了特等奖,毫无悬念。
王维华他们的诗朗诵拿了优秀奖,评委的评语是“创意不错,情感表达上后半段处理略显仓促,情绪递进不够自然”。
事后,从厕所爬出来的王维华对此嗤之以鼻,说评委根本不懂艺术。他那个感情都快溢出来了,什么叫不够自然?那是太自然了,自然到身体都跟着起了反应。
后来林溪和钱乐盈的表演视频被放上了学校官网,有一些同学自发转到了网上,传播范围比想象中广得多。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晚会结束那天晚上,钱乐盈在回宿舍的路上问林溪,为什么不考级。以她的水平,拿到高级证书轻轻松松。有了证书,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多选择,更多方向。
林溪笑了笑,说这些本来就不是她想要的方向和选择。
钱乐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还没散尽的烟火气。
校庆会结束了,路灯把她们回宿舍的路照得跟平时一样黄澄澄的。头顶的月亮从圆满开始往缺里走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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