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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当头一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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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喧嚣不断,熙来攘往,浆饮铺前那道不起眼的鸦青色身影,宛若被人点穴定住了般,定在原地。
萧谌眼睁睁看着镇北侯府的马车,犹如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那般,一点点拉开、渐行渐远。
先前被自己可以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不断在脑海里翻涌。这才过去多久,她怎得就瘦得下巴削了尖……
一贯明媚娇艳的脸庞布满憔悴之色,微风匆匆卷起帷幕又落下……
她还是熟悉的模样,可他却隐隐觉得,她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朝堂上群臣攻击都不曾撼动半分的男子,此刻心口之上的方寸之地,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攫取了全部心神。
他站在原地,仍由清风缱绻拂过掌心,萧谌猛然合拢掌心,却惊觉什么也握不住。
凌厉的黑眸顷刻黯淡下来,任由双掌无力垂落两侧。
明明一切都在如他期愿那般,各自安好,她会和真正心仪的郎君白头偕老。
可为何每每思及此,他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般,那股一直被他掩盖在心底,又酸又涩的怪异感,不断在胸腔翻涌,横冲直撞之势叫嚣着简直要把他撕碎。
刹那间,萧谌浓密的眼睫倏然颤了颤,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声低沉的叹气自唇间溢出,在热闹喧嚷的街上,轻的几不可闻。
他好像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段时间以来,他全心扑在公务上,身心累到麻木,方才能短暂忘却慈恩寺那晚的失态……
此番掩耳盗铃般的举动,他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如今恍觉实在是自欺欺人的可笑。
当那抹苍白又沉寂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时,犹如当头一棒,顿时砸得他头脑发昏。习以为常的克制,顷刻间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终于也是体会到,被人无视是何滋味,心脏像被人死死攥住,密密麻麻针扎似地疼。
明媚热辣的日头下,萧谌面色被顶上的日光刺得青白交加,晦涩难辨。
一旁的青云目睹了萧谌的失魂落魄,眨了眨眼转头望天。
眼观鼻,鼻观心。
一味目不转睛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仿佛要瞧出花来。
明明青天白日,主子的表情比鬼还难看,怕是魂都随着徐姑娘飘走了。
可偏生口是心非,分明是在徐姑娘,好不容易见着人却连个笑脸都挤不出来,搁哪个姑娘愿意上赶着他的煞神般的冷脸。
徐姑娘那两贴身丫鬟的态度转变的那么明显,主子他若是在执迷不悟,他和徐姑娘之间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一阵清凉的风拂过,青云却莫名忽觉背脊凉嗖嗖。
蓦地想起上回多嘴挨了罚,屁股如今都还在隐隐作痛,忙压下幸灾乐祸的嘴角。
只是当青云刚低下头,驾轻熟路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下一瞬就被道吴侬暖语的嗓音吸引。
青云的八卦好奇心燃起,忍不住微微后侧半步,目光循声偷摸着看过去。
表姑娘站在主子身后不远处,面露疑惑,樱唇轻启,“表兄?”
萧清鸢攥了攥手中的帕子,柔糯的嗓音轻轻唤了声。
尽管她来了汴都短短时日,和表兄相处的机会少之又少,却一眼就瞧出了表兄的失常。
印象中,表兄遇事果敢冷静,万般事在他面前好似都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样一个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端方君子,当初一袭红色官袍,在临杭从天而降,救绝望她于水火。
若不是表兄他出现及时,此刻的她恐怕就被继母嫁出去,委身临杭城那年近花甲,当她祖父都有余的老爷冲喜填房了。
表兄不单救了她出泥潭,还接她到汴都城,给了她从身之处。住在萧府的日子里,是她人生中最肆意放松的时光。
她那颗沉静了许久的心,宛若久经深冬的种子到了暖春,逐渐生根发芽,每每和表兄近距离接触,她的都忍不住砰砰跳动。
可表兄永远都是那么疏离淡漠,满眼扑在公务上无心情爱,无论是对她亦或是旁人。从没见过在他这里有过例外。
从没想过,什么事情能让一个清冷如霜的男子是冷静淡然。
渐渐地,她不禁想若能就这般一直在萧府里,默默陪伴着他。府里就只有表兄和她,即便不嫁人又如何呢?
谁又能比表兄还能待她好?
可是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人来人往的御街上,吆喝喧闹声起此彼伏,表兄接二连三的失态,眼底酝酿的复杂情绪不断翻涌,都是因为浆饮铺走出来的那个姑娘么?
萧清鸢追随着他的目光,落在那辆不断在眼前缩小马车上,尽管离得远,可不难看出车驾的勋贵华丽……
男子眸色灼灼,眼底翻涌着就快抑压不住的浓烈情意,几近穿透那道厚重华贵的厢壁,落到那道一晃而过的白衣倩影上。
即便马车已经淹没再熙攘的街市上,他目光亦久久不曾收回,怅然若失的面上,漆黑的瞳孔也随之失焦。
萧谌漠然立在风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清鸢唇角微僵,愕然过后,痴慕的目光染上戚戚。
轻柔的呼声转眼飘散在空中,男子许是没听见,不见任何动作。
萧清鸢压下不断翻涌上心头的酸楚,捏紧帕子朝萧谌靠近了些,向高大挺拔的身影接连唤了几声,终是将男子飘远的思绪唤了回来。
男子顷刻回眸,面上不知何时恢复如初,是一贯的清冷疏离,霜冷的眸光中透着锐利,目光凛冽得似要穿透人心。
萧清鸢心下一慌,下意识抓紧了红苕搀着自己的手。
迎着萧谌迫人的威压,红苕早就手脚发木,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大人,方才李太医特意叮嘱,姑娘体虚极易得风寒,千万不可久站风口,且姑娘出来有大半日,身子也有些受不住了。”
夏末午后的御街上,缕缕清风拂过闹市,带着汴河的温热湿润水汽,寻常人在日头下站久了都会直冒汗。
只是萧清鸢身体,这些年在其继母的磋磨下,着实亏空的厉害,比一般人都畏寒怕冷,确实不宜在风口久站。
萧谌蹙了蹙眉,沉声叮嘱红苕,“既如此,莫要在风口站着了,红苕陪着你先回府。”
话罢,萧谌再没别的话,朝一旁装鹌鹑的青云甩了个眼神,转身离开。
萧清鸢愣了愣,没想到就这般被撂在半道上,定定望着男子离开的方向。
表兄他是着急去寻方才那姑娘么?
今日借着找太医调理身子的当口,好不容易才和表兄又独处的机会,他就这般丢下自己离开了么?
心下一急,萧清鸢抬脚就要追上前去……
意会萧谌吩咐的青云,适时挡在萧清鸢密切面前。
他微垂着头,伸手拦住女子去路,看似恭敬却不容分说,“表姑娘,主子还有事要办,外头风大,你仔细身子,还是先早些回府吧,小的这就给你叫辆马车,你在此处稍等……”
萧清鸢霎时委屈的顿在原地,青云跟在表兄身边比任何人都长久,他敢这般待她,遵照的自然是表兄的意思。
宽大的袖袍下,隐约窥见纤长如玉的柔荑不断攥紧,软帕不自觉被扯变了形。
汴都城是大周的皇城所在,贵勋云集,可方才那辆马车,却还是少见的奢华贵气,瞧着就不像寻常身份能用的。
那姑娘不单有好的出身,还能牵动表兄的七情六欲。
表兄他朝堂上运筹帷幄,清冷如霜的端方君子,大街上被女子弃之如敝履,却还甘之如饴……
每每想到表兄当众失魂的那幕,萧清鸢心头的酸楚就愈发强烈,端庄交叠的指节不自觉捏得泛白。
胸脯起伏下,苦涩、卑怯、渐渐地还有妒忿、不甘交织在胸腔。
无法言语的酸楚在心口翻滚,萧清鸢极力努力克制,才不至于当街失态。
微风倏然拂过,萧清鸢后知后觉抽回思绪。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表兄特地抽出空,带着她去寻太医调理身子,他百忙中还记挂着自己,她不该这般不知足的。
女子怔忡不动,双眸倏然染上了红,氤氲着水汽,不知所措杵在路中,身子摇摇欲坠。
红苕连忙上前,将人扶靠边。
心中腹诽,刚刚青侍卫也真是的,怎么能说表姑娘也是主子,半点不留情面。
小丫鬟心直口快,忿忿替萧清鸢打抱不平起来,“青侍卫也太厚此薄彼了,对那徐姑娘和颜悦色,对姑娘你却这般不咸不淡的,再怎么说姑娘你和大人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呢。”
“你是说,方才那路过的女子,就是徐姑娘?”萧清鸢雾蒙蒙的眼中泛着血丝,瞬间惊愕。
她一下子抓到了小丫鬟话中的关键。
……镇北侯的掌上明珠。
姝元公主宴请那日,她带着红苕,独自安静地待着赏荷。却不知哪里就冒出来举止跳脱粗俗的女子。
不分青红皂白指着她鼻子,劈头盖脸的骂下来,如若不知表兄赶到及时制止了闹剧,她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羞辱。
事后她向红苕打听过,那胆敢在公主赏荷宴上闹事的女娘,其父官居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一职,官职远在表兄之上。
而她口中的“明绯”,身世更是不凡,出身镇北侯府,祖上战功赫赫,当今陛下已故的皇后,是其嫡亲姑母,和姝元公主亲如同胞。
她以为,那姑娘不过是仗着家世纠缠表兄不成,伙同好友仗着家世迁怒于她。
可事实却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萧清鸢莫名觉着脸上有些火辣辣。
红苕这边还生怕萧清鸢不信,笃定地点点头,如倒豆子般一股脑将知道的一一道尽。
“虽然刚刚只匆匆一瞥,但是先前徐姑娘亲自来府里寻过大人,还是青侍卫亲自接待的,可殷勤了呢……”
“奴婢在府里远远地见过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同方才浆饮铺前头戴帷帽女子身边的两个婢女生的一般无二,绝对错不了。”随着丫鬟的喋喋不休,萧清鸢唇角不自觉抿成直线。
恰逢红苕抬眸,看到了她泛着水汽的眼眸中,那一闪而逝的霜寒。
红苕咽了咽口沫,默默垂下脑袋收了声,她忽然觉着,表姑娘的性子,有些时候好似还和大人挺像的……
对街如意楼顶层,凭栏俯瞰街上的男子,也如红苕般生出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