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赵迎迎

2、老鱼痴呆 无

　　她顺便开了一局金铲铲，过程不错，可惜结果惨败。

　　也没有和徐景熠探讨出所以然来。

　　俞晚寻懊恼地退出游戏，切到另一个音符软件上，索性刷起了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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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飞快划动。

　　忽然，一个鲜艳到吸引眼球的蓝色海洋背景的直播间攫取住她的注意。

　　俞晚寻点了进去。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纯天然钴蓝沙子！”

　　屏幕里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眼睛硕大，大得有些不自然。

　　熟悉面庞令俞晚寻大脑快速运转，搜寻记忆。

　　女主播嘴角挂着夸张的笑容，

　　“我们这款钴蓝色沙子取自于原产地宣镇，有抗辐射、抗衰老的功效。而且我们是有鉴定证书，权威机构认证的。”

　　“家人们支持了小雨那么久，小雨也非常感动，很想给哥哥姐姐们带来回馈！”

　　“就在不久前，小雨跟品牌方谈成了！我们把价格打下来了！不要998，不要888，只要88！”

　　“想拍的宝宝们准备好你们动动就能发财的小手了！我们三二一，上链接！”

　　女主播喊得激昂热络，眼眶里似乎闪动着把自己也感动到的泪花。

　　俞晚寻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突然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鲑小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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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晚寻是人。

　　鲑小雨是鱼人。

　　他们俩是蔌州大学的学生，俞晚寻比鲑小雨高两届。

　　俞晚寻单箭头认识鲑小雨。两年前，在蔌州大学秋季运动会上，鲑小雨怒斥校领导贪污宿舍维修款。

　　俞晚寻在现场，呆若木鸡。啊？她也太勇了吧。这是我能听的吗？

　　当时有人用手机录下来，视频在网上疯传，鲑小雨那句“你们吃学生的肉喝学生的血，良心不会痛吗？”一时间成了热门梗。

　　鲑小雨一夜成名。

　　但眼前的鲑小雨和记忆中那个正气凛然的愤怒少女判若两人。

　　她正卖力地推销着那些装在透明玻璃瓶里的蓝色沙子。

　　声称这是来自深海的神秘物质，能净化负能量！！！

　　果真如此吗，宇宙的尽头是直播带货。俞晚寻看着手机里熟悉却陌生的脸，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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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的！都是骗人的！”一道嘶哑声线突然闯入直播间。

　　镜头剧烈晃动，画面边缘出现了年迈怪异的面庞。他的腮部依然鼓胀，眼睛布满血丝。

　　“胃会痛的……胃会痛……”

　　弹幕瞬间爆炸。

　　「wok~什么人进来了？」

　　「这是什么新剧本吗？故意在直播间里面拆台，真跟揭穿了真相一样。」

　　「超绝不经意闯入，明天又能买通稿挂热搜榜上了。」

　　「你鲑姐把流量吃得明明白白。」

　　略带攻击性的弹幕播得飞快，一眼扫过去，几乎全是尖锐的批判。

　　其中倒也有看上去神戳戳的，「好萌的叔叔！想养一只！」

　　鲑小雨的表情阴沉下来。

　　她粗暴地把闯入者推出镜头，使眼色让工作人员将人架出去，完全无视他混沌中带着祈求的眼神。

　　他的确独自一人辛辛苦苦将她抚养成人，可她又不是没还他钱。

　　鲑小雨几秒内就调整好呼吸，换上笑容，嘴比脑子转得快，“抱歉家人们，本来预想中要整点节目效果的，但是好像失败了。”

　　强笑着解释，“我发誓再也不整这种烂活了。”

　　俞晚寻怔住，屏幕里发生的一切光怪陆离，但她绝对没有看错，闯进直播间镜头里的怪人，就是今晚便利店外用脑袋撞玻璃的鲑鱼鱼人。

　　许是闯入者的影响，鲑小雨切换货品，开始推销一家蔌州老牌工厂的鱼罐头。

　　“这款黄花鱼罐头采用独家配方，富含Omega-3和多种微量元素……”

　　关于闯入者讨论的弹幕被刷上去，大家的讨论热情重新被点燃。

　　「怎么又是Omega-3，最近所有博主的商单都是它。」

　　「深海鱼油？？？那我炖条鱼补补不是更好吗？」

　　石破天惊般，又有一条弹幕：「你们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已知鲑小雨是鲑鱼鱼人，她卖鱼油相当于人卖从人身体上提取出来的人油？！

　　俞晚寻想到便浑身汗毛倒立。

　　鱼人卖鱼油，好地狱笑话。

　　不过下一秒，她注意力被一条突然刷过的弹幕吸引：「大家千万不要买这个罐头！」

　　紧接着第二条：「这个罐头里面有人面黄花鱼！我在这个罐头里吃出了！！！大家千万别买！！！」

　　弹幕一排刷出：「？」

　　「？？」

　　「？？？」

　　直播间被问号淹没。没有文字，没有语气，只有符号。但是整个直播间的气氛已转瞬变味。

　　由于没有隐私用户账号，俞晚寻点击此人的ID，毫无阻碍地就打开了他的主页。

　　她点开主页置顶视频大图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照片里是一条被打开的黄花鱼罐头，鱼肉上赫然长着一张缩小的人脸。

　　有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还有眉毛。

　　鱼头人脸表情扭曲，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啊——”俞晚寻吓得把手机摔了，砸在地上，敲出地板浅浅凹痕，“徐景熠，有……有鱼的脑袋上长了一张人脸。”

　　徐景熠俯身，捡起手机，目光接触屏幕的一瞬间，眉头紧皱。

　　“这个工厂不是半年前就停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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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播间里，鲑小雨已经注意到了这条弹幕，她强作镇定地点开那个用户的主页。

　　主页里有更多照片——不同角度的人面鱼特写，那些五官清晰得可怕，甚至能看到眼皮下的眼球轮廓。

　　MD，一定是同行。

　　好卑鄙的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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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晚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向自己的厨房。

　　她拉开储物柜最下层，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十几罐正是鲑小雨推广品牌的豆豉鲮鱼罐头。她食用的频率大概是一星期吃一次。

　　颤抖着拿起一罐，生产日期清晰地印在底部。

　　2005年7月1日。

　　“啊啊啊——”她死攥着罐头，脑子里的所有思考都被尖叫挤走。

　　她不死心，又迅速用手机查询厂家官网。

　　查询结果让她浑身发冷。官网上明确写着，该工厂因生产计划有变（俗称破产），已于半年前停产。

　　而她手中的罐头，生产日期显示是一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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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俞晚寻感到胃里一阵绞痛，她想起鲑鱼叔的警告：“胃会痛的……”

　　她本来想喊睡客厅的徐景熠进来。罐头生产日期的问题，结结实实吓住俞晚寻。徐景熠晚上留下来陪她。

　　喉咙里溢出半个音节，胃里的绞痛却忽然消失。

　　俞晚寻揉揉肚子，不打算再打扰徐景熠。

　　两个小时半前，徐景熠被她的叫声引去厨房。将瘫软在地上的她抱到床上，坐在床侧沉稳冷静地思考过后，已经商定出暂时的解决方案。

　　他会帮忙联系到鲑小雨。

　　徐景熠除了是遗体化妆师外，还在音符上有几万粉丝。大博主，小博主，都是博主。反正他有招能联系到鲑小雨。

　　有必要从鲑小雨那里刨出些线索。

　　至于她过去一星期吃一次，已经不小心吃下了那么多诡异罐头，现在暂时还没有异常反应，明天他会陪她去医院做仔细检查。

　　俞晚寻的胃仿佛没疼过。她便不想再打扰徐景熠。

　　月夜，整座城市在雨幕中舒展，像一本半阖的书，正做着潮湿而宁静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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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蔌州市，旧居里餐厅。

　　俞晚寻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人面黄花鱼”的图片上来回滑动。

　　那鱼头上模糊的人脸轮廓仿佛正冲她狞笑，鱼唇微微上扬的弧度精确到令人不适。

　　露出某种非人的讥讽，嘴角的褶皱里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液体。

　　越看越瘆人。

　　俞晚寻将手机屏幕按灭，装进包里。

　　同时，包厢门被推开——

　　“哎呀，您就是晚寻学姐吧？”

　　嗓音脆得像刚开封的腌萝卜，带着刻意为之的甜腻。

　　鲑小雨穿着件荧光粉的oversize卫衣，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露出穿着渔网袜的膝盖。

　　一身装扮让俞晚寻胃部似乎又开始抽搐。

　　她的头发染成渐变的蓝紫色，发尾还缀着几个钻石发饰。耳垂上挂着的925银大耳环随着她夸张的走路动作晃来晃去。

　　这张在直播间里伶牙俐齿的脸，此刻正与记忆里运动会上慷慨激昂批判学校领导贪污的面庞重叠，却好像怎么都不太像同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女大学生眼下可不会有两道熬夜直播带货留下的青黑。

　　“你认识我？”俞晚寻诧异道。

　　虽然大学都是蔌州大学，但是她一直为人低调，力求默默无闻，希望谁的印象里都没有她。

　　“嗯嗯，晚寻学姐你可是豪门准少奶……”鲑小雨一屁股坐在俞晚寻旁边，神情又忽而一滞，想到某些警告，自觉跟俞晚寻拉开距离。

　　“我是说晚寻学姐，你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变成豪门的。”鲑小雨说话时，舌尖快速舔过虎牙，“毕竟你可是蔌州市的邪恶绘画师，就喜欢把小孩逗哭。”

　　邪恶绘画师。

　　好中二的定语。

　　俞晚寻是有点子恶趣味，喜欢玩恶作剧。但是被人冠上这么中二的名头，耳根子忽然烧了起来。

　　“说正事。”俞晚寻清了清嗓子，嗓子比预想里的嘶哑。

　　“你卖的罐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注意到鲑小雨的指甲油是罕见的珠光蓝，每个指甲上都画着小鱼骨图案。

　　“绝对是正品！”

　　鲑小雨突然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个罐头，“嘭”地杵在圆桌的玻璃转盘上，力度大得让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俞晚寻一惊，鲑小雨就那么水灵灵地把罐头带过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了？

　　她不知道跟对接的运营已经告诉过鲑小雨，有人想见她，跟她聊聊罐头的事情。

　　银色的金属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标签上的黄花鱼图案眼睛部位正好对着俞晚寻，像两个漆黑的枪口。

　　鱼身下方那行“深海珍品”的烫金字有些剥落，“蛮好吃”logo也字色褪去。

　　“厂家我亲自考察过，生产线比我家厨房还干净。”

　　“学姐该不会也相信那些「人面鱼」的鬼话吧？”鲑小雨摇头晃脑，瞳孔在说话时急剧收缩，像某种深海鱼类适应压力的生理反应。

　　“学姐，我们这些当主播的竞争很大的。笑人无，恨人有。明面上就已经摆出歹毒的商战，暗地里使的小手段更多更龌龊。”

　　“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用PS修点图出来，竟然还能骗到人。鱼人返祖长得有些鱼类祖先的特征也就算了，怎么可能会有人面鱼！”

　　“而且居然有人真会被人面鱼骗到？”鲑小雨气愤地喋喋不休。

　　即使昨天晚上在直播间立刻将那个声称吃到人面鱼的家伙拉黑了，但是鱼罐头销量却仍然不佳。

　　而且对手竟然用那么低级的手段捣乱？鲑小雨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我跟学姐说，蛮好吃牌子的黄花鱼确实很好吃。没有任何问题的。”鲑小雨用随身的起子利落地撬开罐头，铁皮卷起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寒光。

　　“学姐尝一尝？”

　　浓烈的腥味瞬间炸开，像是打开了深海的压力舱。

　　俞晚寻盯着那块浸泡在透明胶质中的鱼肉，鱼皮上细密的鳞片纹路在汤汁里微微浮动，黑色汤汁像混合杂质的石油。

　　胃里翻涌起昨晚的疼痛反应。

　　她联想到那张那张嵌在鱼鳃处人脸。

　　鲑小雨脸上风云变化，勉强笑道：“看来我手气不怎么好，偏偏拿了一罐变质的罐头。”

　　俞晚寻推开罐头。

　　金属底部在玻璃转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

　　俞晚寻冷冷抿唇，蓦地有点山雨欲来的气场。

　　鲑小雨坚持不下去尬笑了，浮现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承认，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好好地去选品。哪一个品牌方给的钱多，我就优先给哪个品牌方带货。”

　　“我也根本就没有去工厂看过是。觉得他们给的利润点多，我就一口答应下来，安排上链接了。毕竟卖得越多，挣得越多。”

　　“呜呜呜，晚寻学姐。看在我诚实的份上，你可千万不要把我交代出来的说出去。”

　　俞晚寻感觉不对。

　　她不过就是蔌州市普普通通的儿童绘本画师，为什么她目光冰冷地看看鲑小雨，已经混成老油条的她会不打自招。

　　不合逻辑呀。

　　俞晚寻突然道：“昨天那个突然闯进你直播间的是谁？”

　　她发现自己的小指在无意识抽搐，这是她分析对方是否在说谎时的反应。

　　“是我爸。”鲑小雨哭唧唧，“我爸他上年纪了，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医生说他已经得老鱼痴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