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录》枕鹤听潮

44、第 44 章

　　第一步。
　　冰冷的金属左足踏碎覆盖着灰白尘埃的地壳，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如同踩在凝固的骨灰上。尘埃扬起，在死寂的空气中缓慢飘散。右足紧随其后，残留的血肉在僵硬的动作中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与左足的冰冷摩擦感形成诡异的交响。
　　谢沉璧站在这片无垠的废土中央。灰蒙蒙的天空如同巨大的、肮脏的裹尸布，低低压下。视野所及，只有死亡的颜色：灰白的地面，锈蚀的金属残骸，铅灰的云层。寒风呜咽着卷过，带着铁锈、辐射尘和某种更深邃的腐朽气息，抽打在她布满暗红能量纹路的、灰白如劣质合金的皮肤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左手：五指僵硬，关节活动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皮肤呈现出冰冷的灰白色，细密的暗红纹路如同皮下熔岩般缓慢明灭。
　　右手：相对“正常”，但皮肤同样失去了血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灰败，暗红纹路蔓延至手腕，指尖残留着刚才能量湮灭后的微弱灼热感。
　　这双手…不再属于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爬行的谢沉璧。它们属于这具在数据深渊中重塑、在自毁风暴中幸存下来的…残骸。
　　“嗡…”
　　意念微动，右眼的视野瞬间被冰冷的瀑布数据流覆盖：
　　“环境威胁等级：低（当前）…地表结构稳定性：中等（局部坍塌风险）…辐射指数：3.7伦琴/小时（长期暴露存在变异风险）…侦测到微弱能量扰动：方位，西北11.3度，距离：1.7公里…能量特征：匹配度78%…幽绿/蝎形…非活跃态…”
　　幽绿/蝎形！
　　影蚀的痕迹！就在附近！
　　心脏猛地一缩！冰冷的杀意如同本能般涌起，瞬间压过了身体各处诡异的钝痛和金属摩擦感。裴烬残响的最后咆哮似乎在她意识深处无声地回荡。
　　她抬起头，灰白与数据流交织的视线，穿透呜咽的寒风和飘散的尘埃，死死锁定了西北方向。那里，一片更加巨大、如同被巨神遗弃的钢铁山脉般的废墟轮廓，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下若隐若现。数据流指示的微弱能量源，就在那片废墟深处。
　　走！
　　目标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开始移动。步伐僵硬而蹒跚，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生锈傀儡。冰冷的金属左足每一次落下都沉重无比，在灰白尘埃上留下深陷的、边缘带着细微裂痕的脚印。右足的血肉在每一次承重时都传来撕裂般的抗议，与左足的机械节奏格格不入。身体的重心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间艰难地寻找平衡，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的“咔哒”声和血肉被拉扯的闷响。
　　右眼的数据流视野不断刷新着路径信息，分析着地面硬度、坡度、障碍物分布。这非人的视角提供了绝对的理性导航，却剥夺了行走本身的“感觉”。她像一个被数据驱动的提线木偶，在废土上留下一条扭曲而孤独的足迹。
　　距离在缩短。
　　1.5公里…1.2公里…
　　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辐射尘的味道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机油味？废墟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断裂的、如同摩天大楼般巨大的金属支撑柱倾斜着刺向天空，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黑色油污。扭曲的、如同巨兽内脏般的管道从倒塌的装甲板下裸露出来，断裂处凝结着幽蓝色的能量晶体，散发着微弱的冷光。巨大的、早已停转的齿轮如同墓碑，半埋在尘埃中，齿牙间冻结着不知名的暗色粘稠物。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她蹒跚的脚步声和寒风的呜咽。
　　然而，就在她踏入一片由巨大扭曲管道构成的、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区域边缘时——
　　右眼的数据流视野猛地爆发出猩红色的警告框！
　　“警告！侦测到高能生命反应！方位：正前方管道集群内部！数量：1！能量特征：匹配度92%…幽绿/蝎形…活跃态！威胁等级：高！建议：规避！规避！”
　　几乎在警告弹出的同一刹那！
　　“嘶嘎——！！！”
　　一声非人的、充满了金属摩擦感和毁灭欲的尖利嘶吼，如同生锈的锯条切割钢铁，猛地从前方一根巨大的、布满锈蚀和冰棱的管道深处炸响！
　　紧接着！
　　“轰隆！！！”
　　那根直径足有数米的巨大管道猛地向内凹陷、破裂！一只庞大的、狰狞的身影，撞碎冻结的冰棱和锈蚀的金属，带着漫天飞舞的黑色油污和冰渣，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钢铁凶兽，轰然落在谢沉璧正前方的尘埃之中！
　　尘埃冲天而起！
　　谢沉璧的脚步戛然而止！冰冷的金属左足深深陷入灰白的尘埃，右足因急停而传来钻心的剧痛！她灰白色的、布满暗红纹路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右眼中疯狂刷新的数据流和左眼中倒映出的恐怖景象。
　　那是一只…蝎形机械兽！
　　但绝非“烬蝎”那种冰冷、精密、覆盖着厚重装甲的杀戮机器！
　　它的体型比“烬蝎”小一圈，却更加狰狞、粗粝！主体由各种锈迹斑斑、扭曲变形的废弃金属强行焊接、拼凑而成，如同一个巨大的、移动的废品堆！主体躯干像一节报废的火车车厢，覆盖着厚厚的油污和冰霜。数条形态扭曲、由断裂的液压杆和齿轮组构成的机械节肢支撑着身体，关节处闪烁着不稳定的幽绿火花。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和尾部！
　　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巨大的、不断开合的、由断裂的合金锯齿构成的“口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尾部则高高扬起，并非能量炮，而是一根由粗大锈蚀铁链和无数尖锐金属碎片缠绕、焊接而成的巨大“蝎尾鞭”！鞭梢处，一点幽绿的光芒如同毒蝎的尾针，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它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和一种…疯狂的、非理性的毁灭气息！幽绿的光芒在它粗糙拼接的躯壳缝隙间闪烁，驱动着这堆废铁构成的怪物！
　　“目标分析：未知变种机械生命体（蝎形谱系）…能量核心：不稳定幽绿反应堆…武器：高动能物理蝎尾鞭（附魔：未知腐蚀/震荡）…装甲：劣质拼接金属（物理防御：中等，能量抗性：极低）…行为模式：高攻击性，领地意识…弱点推测：能量核心连接处、关节脆弱点…”
　　数据流在右眼视野中急速分析，提供着冰冷的战术信息。
　　“嘶嘎——！！！”
　　废铁蝎兽显然将闯入领地的谢沉璧视作了猎物或威胁！它那巨大的合金锯齿口器疯狂开合，发出刺耳的噪音，支撑身体的机械节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谢沉璧猛冲而来！沉重的步伐踏得地面隆隆作响，灰白的尘埃如同浪潮般向两侧排开！
　　它高高扬起的蝎尾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条狂暴的钢铁巨蟒，率先朝着谢沉璧的头颅狠狠抽下！鞭梢那点幽绿光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致命的绿痕！
　　速度快！力量大！角度刁钻！
　　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谢沉璧那灰白色的、半是金属半是血肉的身体，在废铁蝎兽冲锋带起的腥风压迫下，如同狂涛中的孤舟。右眼的数据流视野疯狂刷新着蝎尾鞭的轨迹、速度、落点预测，冰冷的逻辑信息如同洪流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
　　躲？身体协调性极差，金属左足深陷尘埃，血肉右足剧痛难忍，根本不可能躲开这致命一鞭！
　　挡？拿什么挡？这具残破的躯壳，会被瞬间抽成碎片！
　　绝望？不！
　　在那冰冷的、被数据流和金属摩擦感充斥的躯壳深处，一股源自玉蝉核心的温热搏动猛地加剧！一股混杂了裴烬残响的守护执念、影蚀数据库崩溃时的混乱碎片、以及她自己那焚尽一切也不肯低头的复仇意志，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吞！解析！反击！
　　意念如同咆哮的指令！
　　她不再试图控制这具笨拙的身体去闪避或格挡！
　　她猛地抬起了那只相对“正常”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撕裂空气、当头砸下的恐怖蝎尾鞭！
　　目标——鞭梢那点闪烁的幽绿光芒！
　　“嗡——！！！”
　　就在蝎尾鞭即将砸中她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谢沉璧的右掌心，那灰败皮肤下的暗红能量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不再是之前指尖那米粒大小的混沌光点，而是一团拳头大小、剧烈旋转、颜色混沌难辨的能量漩涡！
　　这漩涡带着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狂暴的吞噬与湮灭气息！
　　“滋啦——！！！！”
　　蝎尾鞭狠狠抽在了那团混沌能量漩涡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金属又像高压电流短路的刺耳尖鸣！
　　那由粗大锈蚀铁链和尖锐金属碎片构成的恐怖蝎尾鞭，在接触到混沌漩涡的瞬间，前端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熔化、湮灭！构成鞭体的金属碎片在狂暴的能量侵蚀下瞬间化为赤红的铁水，又在下一瞬汽化消失！那点作为“毒针”的幽绿光芒，如同被黑洞捕获的萤火，瞬间被吸入漩涡中心，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湮灭！
　　纯粹的、法则层面的湮灭！
　　废铁蝎兽那庞大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支撑身体的机械节肢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它那没有眼睛的头部，合金锯齿口器疯狂开合的速度陡然加快，发出更加尖锐、混乱的嘶鸣！显然，蝎尾鞭前端的瞬间湮灭，对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困惑？
　　就是现在！
　　右眼的数据流视野瞬间锁定废铁蝎兽主体躯干上一个闪烁着剧烈幽绿光芒的、由粗糙管道和暴露线路连接的能量节点——它的“心脏”！
　　谢沉璧的左臂——那只冰冷、僵硬、布满暗红纹路的金属手臂——猛地抬起！五指并拢，不再是指，而是化作了最原始、最冰冷的——金属手刀！
　　身体重心强行前移！金属左足从尘埃中拔出，带着碾碎大地的力量向前踏出一步！血肉右足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回光之力，推动着整个身体，如同离弦的、由仇恨驱动的金属箭矢，朝着废铁蝎兽那暴露的能量核心节点，狠狠刺去！
　　动作笨拙！轨迹直接！毫无技巧可言！
　　但快！狠！决绝！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冰冷的金属手刀，裹挟着谢沉璧全身的重量和玉石俱焚的冲势，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朽木，狠狠贯穿了废铁蝎兽躯干上那层粗糙拼接的金属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个剧烈闪烁的幽绿能量节点！
　　“滋——轰！！！”
　　剧烈的能量短路爆炸从内部爆发！
　　幽绿的、不稳定的能量流如同失控的毒蛇，从破口处疯狂喷射而出！废铁蝎兽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混合了金属断裂和能量湮灭的终极悲鸣！支撑身体的机械节肢瞬间失去了力量，庞大的钢铁之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轰然砸向地面，激起冲天的尘埃！
　　幽绿的光芒在它体内疯狂闪烁、明灭，最终彻底黯淡下去。金属摩擦声和能量嘶鸣声戛然而止。
　　废铁蝎兽，死了。
　　谢沉璧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随着倒下的巨兽一同摔倒在地。金属左臂还深深插在蝎兽的能量核心破口处，被滚烫的金属和尚未散尽的能量灼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传来一阵阵金属熔融的刺痛感。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和金属摩擦的异响。右眼的数据流视野在剧烈波动后稳定下来，猩红的警告框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分析结果：
　　“目标：已摧毁。能量核心：完全湮灭。威胁解除。”
　　她艰难地抽出深陷在滚烫金属中的金属左臂。手臂前端一片焦黑，覆盖的灰白色“皮肤”融化剥落，露出下面闪烁着暗红纹路、如同活体金属般的内部结构，散发着高温和淡淡的焦糊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金属手臂，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彻底失去生机的废铁残骸。胸口玉蝉核心的搏动依旧温热，却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右眼视野角落，那个残缺的蝎形符号幽光闪烁，仿佛在记录着这场战斗的数据。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冰冷的消耗和更深沉的…异化感。
　　她撑着地面，再次艰难地站起来。焦黑的金属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望向那片巨大废墟的深处，那个微弱的幽绿能量源的方向。
　　影蚀的痕迹…
　　蝎形的造物…
　　这片废土…究竟藏着什么？
　　她迈开脚步，拖着更加残破、更加诡异的身躯，踏过废铁蝎兽还在冒着青烟的残骸，继续走向那片沉默的钢铁坟墓。
　　每一步，都在灰白的尘埃上，留下一个混杂着焦黑金属碎屑、辐射尘和…一丝微弱幽绿能量残烬的脚印。
　　复仇的残骸，在吞噬与异化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目标：未知的坐标。
　　代价：逐渐消失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