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刹》Mayla

1、引子：七里刹

　　汐垣市。
　　雾津区隐匿在咸湿的海风中，朝阳穿透雾气缝隙，这片衰落的工业港城借着朦胧的光辉苏醒，逐渐展露出沧桑风貌。
　　一只乌鸦穿过层层云雾朝雾津区的一片废墟飞来，乌黑的羽毛被零碎的阳光反衬出五彩光泽，宛若神鸟降世，最终降落在一座破败的古庙的残壁之上。
　　朝阳终于将光辉慷慨地铺洒于整座城市，破败古庙也终于得以显露全貌。
　　残垣断壁包围了几座殿堂，整座古庙的屋檐与外围断壁都爬满了黄色七里香，每到四月，七里香争先盛开，成为这座死地中唯一的生机，它们像是想努力覆盖这片死地，想将这片地带彻底隐蔽于荒山之中，唯独藏不住大门顶部的老旧牌匾，牌匾上端正刻着“七里刹”三个大字。
　　今日却有些不同。
　　乌鸦正挺立在被七里香包围的断壁上闭眼休憩，似是被什么惊扰，它睁开双眼，迅速展翅飞离此地。
　　一片乌黑羽毛在半空打圈旋转降落，轻轻拂过一朵黄色七里香，一阵狂风乍起，羽毛正欲落地，时间抢先静止。
　　四周万物保持着前一刻的姿态静止着，唯有七里刹正殿内倏地散出微红的光辉，似火焰燃烧。
　　正殿内供奉着六尊佛像，祂们姿态各异，庄严地矗立在大殿中，被厚重的灰尘包裹，隐于尘世多年。
　　祂们被世人称为六道佛。
　　三面六臂的阿修罗佛垂眸俯视大地，胸前的一双手上下撑开，掌心绽放着一朵莲花，左侧两只手持日月，右侧两只手执双刀。
　　静默中暗藏杀机。
　　红光的源头便是祂胸前的莲花，此刻正如烈火燃烧。
　　千万朵七里香中，有一朵似被红莲吸引，颤动着花枝，最终缓慢脱离藤蔓，朝红莲飘去，在触碰到红莲的瞬间，被烈火焚身化为灰烬。
　　红莲散去光辉，四周万物重新运作。
　　汐垣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产房传出婴儿洪亮的啼哭，这是医院今日接产的第一个新生儿。
　　“恭喜您，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接产的医生抱着浑身沾血的婴儿对产床上虚弱的女人报喜。
　　女人面色苍白，汗水与泪水交织划过她的脸颊，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撑着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身旁不断哭闹的小生命，终于安心脱力睡去。
　　一位实习医生推着产床往产房外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医生怀里的婴儿，见无异样，她收回视线摇头低语：“应该是看错了吧，怎么可能会有人的眼睛是红色的？”
　　一朵如雾般缥缈的七里香随风穿过病房的玻璃窗，落在婴儿床中，在触碰到一片柔软皮肤之后，化为虚无。
　　床上的女人醒来便迫不及待地撑起身子挤出沙哑的声音：“把孩子给我抱抱。”
　　“先喝水润润嗓子。”一旁的男人举着水杯喂女人喝完水后才轻轻抱起婴儿床里的小宝宝。
　　“这孩子眉眼像你，好看得很。”男人将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女人怀里，笑容憨厚。
　　“你看看你爸，你可要好好读书，别像他一样夸人只会这一句。”女人看着怀中的婴儿打趣道。
　　“名字你想好了吗？”女人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闻言挠头傻笑：“我没咋读过书，我怕咱女儿嫌弃我取的不好听，还是你取吧。”
　　女人眯眼失笑，随后闭眼沉思，四月的阳光入侵她漆黑的世界，渲染出一片火红。
　　“叶黎，在黎明来到我们的世界，是我们的小太阳。”女人缓缓睁开眼，憔悴的面容在阳光中晕染出夺目的笑容，怀中的“小太阳”倏地发出清脆的笑声。
　　“看来咱们女儿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好听又好记！还是媳妇儿会取！”男人鼓掌称赞着。
　　“小太阳”举起圆润的双手胡乱挥舞，女人将食指轻轻放入肉肉的掌心，食指被紧紧握住后，似春风拂过眉梢，抚去她一身疲惫与伤痛。
　　“诶？你看叶黎手掌心里的胎记，像不像一朵红色的花？”女人抬起空闲的一只手招呼身旁男人。
　　男人连忙起身凑近观察。一只肉肉的掌心里果真有一个花状的红色胎记，如今看着不大，不知往后会长成何种模样。
　　男人伸手轻轻点了点那片胎记：“看来咱们的女儿是花仙子。”
　　女人闻言抬手轻轻捶打他的胸口，此起彼伏的笑声萦绕在病房内。
　　一只乌鸦立在玻璃窗外，歪头打量着屋内的场景，随后叼着嘴里的一朵七里香再次展翅潜入云层。
　　七里刹的七里香在九月凋零，明艳的黄终归隐入尘土，待次年四月再次盛开，数次反复，七里香带来的生气也日益消减。
　　2019年，一种流行病毒席卷全球，为防止病毒扩散，上层采取隔离措施，全球经济萧条，各行各业受到严重冲击，直至2023年，此病毒终于不再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这场病毒如同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虽然风暴渐渐平息，但它留下的痕迹却深刻地改变了人们的社会心理和行为模式。
　　一种“后遗症”开始冒头。
　　人们藏匿在虚拟网络中发泄难以压制的情绪，在现实中变得易怒暴躁。无形的“戾气”汇聚成浓厚雾气，散于空气中，如病毒般传播。
　　汐垣市近年异象频出，大气生物和超自然现象不断冲击人们的认知。
　　“你看我刚发你的视频，又有人看见龙了。”
　　“真的假的？同样是汐垣人，为什么咱们没看见过啊？”
　　汐垣市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流交错，人人脚底无形的根须穿透大地，朝地底深处生长蔓延，滋养沉睡着的古老而庞大的“灵脉网络”，一路延伸至雾津区的某处。
　　座落于雾津区荒山中的七里刹如今只开着零散的几朵黄色七里香。
　　正殿的六尊佛像身后是一座被蜘蛛丝缠绕的石碑，石碑上刻了一段梵语：业力如是，归趣如是（yatha karma tatha gati）。
　　石碑面朝一面斑驳的壁画，壁画中六道佛（观世音菩萨适应六道众生的不同业力与痛苦形态所化的救度者）分散于不同方位形成一个圆环布局。
　　一朵凋落的七里香从破败的屋顶缝隙中下坠，悄然穿透实心的壁画，一墙两界，画外是岑寂的古庙，画内是水墨渲染的虚无空间。
　　七里香落于水墨之中，泛起层层涟漪，波纹扩散，在触碰到一座石碑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