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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灯底书笺释南风 南风馆那日 ...

  •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台阶上,落了满地明明暗暗的影。

      沈知意抱着那三本书下车,尾椎骨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她咬牙忍着,不肯在赵琰面前露出半分龇牙咧嘴的窘态。只是走路的姿势到底有些僵硬,上台阶时步子迈得极慢,像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的。

      赵琰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刻意放轻的脚步,落在她微微绷紧的后腰上,顿了半瞬,没作声。

      进了正院,春桃迎上来,一见沈知意歪歪斜斜的发髻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没事,滑了一跤。”沈知意含糊带过,把怀里的书递过去,“收去里屋,仔细放好。”

      春桃应声接过,正要退下,就听赵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去把化瘀膏拿来。”

      他已经在圈椅上坐下了,随手接过流露奉上的热茶,茶盖拨着浮沫,语气随意:“摔了尾椎骨,肿是迟早的事。去拿药来,我替世子妃揉开。”

      沈知意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猛然转过身,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硬撑着站稳了,抬眼瞪着赵琰。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实在让人牙痒,好像方才说的是“扶她上马车”这等寻常事。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疼意咽回去,她尽力将声音放得平稳:“爷这是摔过多少次尾椎骨,都揉出经验来了?”

      赵琰拿茶盖的手一顿。

      他抬眼看她,眸底先浮起一丝意外,随即沉下去,漾开点淡淡的兴味。茶盏搁在桌面上,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本世子没摔过,”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只是习武多年,跌打损伤见得多了。怎么,世子妃是信不过我的手法?”

      沈知意心跳得厉害,耳尖已经悄悄烧起来,面上却不肯露怯。她知道自己脸肯定红了,但嘴还能动,这就够了。

      “爷的手法自然是好的,”她弯了弯眼,笑得温婉得体,偏偏眼尾微微上挑,那点笑意便变了味道,“只是妾身皮糙肉厚,怕硌了爷的手。”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息。

      “皮糙肉厚?”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慢慢滑到她攥着裙角的手指,又从她的手回到她那双亮得过分却故作镇定的眼睛上,“沈知意,你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沈知意:“……”
      她咬了咬后槽牙,决定负隅顽抗到底:“那是冻的。”

      “冻的是耳朵,红的是脸,”赵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却让沈知意逐渐紧张起来,“世子妃这伤转移得倒快。”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硬生生停住了。她仰着脸看他,两人差了将近一个头的距离,硬是仰着脸看他,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爷明知妾身伤着,还这般步步紧逼,是想让妾身再摔一回?”

      赵琰在她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神色,那分明是猎人在看一只试图亮爪子的小狐狸。

      “本世子若真想让你摔,”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哑,“你觉得,你还能站到现在?”

      沈知意的呼吸窒了一瞬。

      这话里的意思太危险,她来不及细想,本能驱使她开口反击:“那妾身还得谢爷手下留情。”

      “你知道就好。”

      沈知意噎住了。

      她被气笑了,准确地说,是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想笑,又被自己居然觉得这样的他有几分顺眼而气得更厉害。她瞪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绯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憋出一句话:“那妾身是不是还得谢恩?”

      赵琰看着她这副又窘又恼又强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得更深了几分。

      “你若想谢,”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她的后腰,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也可等伤好了再谢,本世子不急。”

      沈知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兵器库里已经弹尽粮绝,而敌方主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银面具下的嘴角弯成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好看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满屋子都听得见。

      她意识到自己辩不过他,连忙转了话头,搬出最后一道防线:“流露替我涂就好,不敢劳烦爷。”

      赵琰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随即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流露力气不够。”

      “流露习武。”

      “那是杀人的手法,不是揉药的手法。”

      站在一旁的流露:“……”她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两口子斗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祭出最后的杀手锏:“爷千金贵体,给妾身涂药,传出去不怕人说闲话?旁人该说世子妃不懂事了。”

      赵琰挑了挑眉,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你终于问了个像样的问题”。

      “传出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本世子心疼媳妇。这种闲话,本世子不嫌多。”

      沈知意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大概可以煎鸡蛋了。
      她瞪着赵琰,赵琰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廊下的风卷着灯影晃,最后还是赵琰先开了口。

      “罢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盒,没有抛给流露,而是直接拉过沈知意的手,将盒子放进她掌心。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想藏都藏不住。

      赵琰低下头,对上沈知意的眼睛。

      “既然怕我碰,就自己来。” 他的语气软了点,没了方才逗弄的恶劣,反倒沉得认真,“让流露替你揉,用点力,揉开了才好得快。别留着瘀伤,回头又喊疼。”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廊下的风灌进来。

      沈知意握紧那只白瓷小盒,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方才那番唇枪舌剑耗尽了她的胆量,此刻骤然松懈下来,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赵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灯影落在他银面具上,半边明半边暗,看不清神情。

      “对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南风馆那日,我是去查案的。”

      说完他迈步跨出门槛,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知意愣在原地。

      晚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跳砰砰砰地砸在她耳膜上,又快又重,比刚才他俯身靠近时还要乱。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白瓷瓶,又抬头看了看赵琰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方才那句话。

      他跟她解释了。

      不是留张字条,不是托人带话,是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日的南风馆,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知意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
      “世子妃?” 流露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扶您去榻上涂药吧?”

      “流露。”

      “嗯?”

      沈知意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漏出来:“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逗我,看我笑话?”

      流露仔细斟酌了半晌,发现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太安全,觉得说 “是” 世子要倒霉,说 “不是” 世子妃未必信,只得委婉道:“世子妃方才怼回去的那几句,奴婢觉得世子听得很高兴。”

      沈知意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压了好几次都压不下去。

      “他高兴?”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他那分明是觉得好玩。”

      流露不敢接话,只是忍笑扶着沈知意往榻边走。

      沈知意被扶着趴到榻上,裙子撩到腰际,凉飕飕的,流露倒吸一口气:“都青了一大片!世子妃方才怎么还能站那么久跟世子斗嘴?”

      “斗都斗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沈知意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总不能让他瞧扁了。”

      化瘀膏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流露用了力道揉开,疼得她嘶嘶抽气,思绪反倒慢慢沉下来。他解释得坦荡,她自然是信的。可信归信,心里那团乱麻反倒缠得更紧。
      他为什么要跟她解释?是因为在意她怎么看他,还是仅仅不想背一个莫须有的黑锅?

      “流露,”她闷闷地开口,“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你误会了他,偏不说,看着你瞎琢磨好几天,最后才轻飘飘地说出真相,是什么意思?”

      流露的手顿了顿,思忖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反问:“世子妃觉得,世子是在逗您?”

      “他就是在逗我。”沈知意斩钉截铁,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又补了句:“但也不是坏心眼的那种逗。”

      “那大概是,” 流露想了想,“想多跟世子妃说几句话?”

      沈知意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流露替她涂好药,又伺候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沈知意趴在榻上,把那三本书翻出来摊在枕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时,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从书页间滑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捡起来展开。

      纸上是赵琰的字迹,笔锋凌厉,收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只写了一行字:
      “南风馆那日,非你所见那般。”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早就写好了。

      在她翻到这一页之前,在她还在心里偷偷琢磨、暗自别扭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解释写好,叠好、夹进了她最想看的那本书里,等着她来发现。

      方才书房里那句当面的解释,也不是临时起意 。是他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纸条,悄无声息地化解她的心结;一条是当面,陪着她斗几句嘴,免得她一个人憋着瞎想。

      这个念头像一道温热的水流淌过心口,沈知意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她把字条凑到烛火边看,灯影晃在纸上,那凌厉的字迹仿佛也软了下来。

      窗外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谁藏在暗处的心跳。
      她趴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翘了又压,压了又翘,最后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笑了一下。
      连后腰的疼,都好像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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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喜欢的宝宝可以先收藏囤文~ 老规矩,中午12点更新,若没有更就不用等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