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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王庭毡帐藏锋刃 天冷,万分 ...

  •   刀光如雪,四下合围。
      沈知意示意凌风与一众玄甲卫不得妄动,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个满脸惊怒的黑骑头目。

      “头领先把刀收了。我是大靖医正,奉使节随王子归庭义诊。这位老妇的孙儿命悬一线,我行针救人,是义诊的本分。你身为王庭武士,遇北戎百姓见死不救,反倒要在垂死的孩子面前,拔刀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这事传扬出去,旁人是说大靖医正失礼,还是北戎武士无德?”

      那头目被她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

      “我医者行医,见死不救,不可;受人胁迫,弃病人于不顾,亦不可。”沈知意步步不让,目光直直看进头目的眼底,“你若因我救人而绑我,那这一路支棚施药的义诊、这千里归庭的王子,岂不都成了笑话?拓狼盼着王子归庭是为收拢民心,你却在半路坏他的大事,这个罪名,你担待得起么?”

      “你——”头目双指并拢指向沈知意的脸,正要发作,苏沐阳勒马上前。

      “够了。”他玉冠锦袍,随还是京中闺阁里夸赞的儒雅公子,可已有了几分威仪。
      他下马来到沈知意身旁,“沈医正是我亲自请来的贵客。她救了北戎的百姓,你却要杀她?医队义诊是拓狼亲口应准,你在此屡次阻拦,难不成对拓狼的决定有所不满?”

      苏沐阳是名正言顺的金狼血脉,那头目再蛮横也不能真在拿到随意杀他,何况四方牧民跪了一地,望着那医队的眼光里全都是光。
      权衡之后,他阴沉地盯着沈知意半晌,终究悻悻挥了挥手,黑骑唰地收刀。

      “沈医正真是好利的嘴。”头目咬牙忍耐着,“前头就是王庭,等到了牙帐,是龙是虎,届时自有分晓。”

      沈知意没再理会他,回身蹲下身,将几包驱寒退热的药塞进老妇手里,又细细叮嘱她煎服的事。老妇攥着她的手,用汉话说:“姑娘活着,姑娘一定要好好活着……”

      风雪里,远处高坡之上,一队打着金狼旗的人马静静立着。
      车帘掀开一角,着一身玄狐裘,鬓边簪一枝金狼步摇的女子,雪坳里这一幕尽收眼底。
      女子眼中的波澜一闪而过,半晌,放下了车帘。
      “大靖来这一位医正,”她轻声说道,“倒是有意思。”

      越近王庭,金狼旗越是连绵在山坳之间。
      一座座毡帐如覆雪的山丘,直铺到天边。中央高台上,一座以白骨与黑石垒成的祭狼坛森然耸立,坛前一杆狼首人身、金狼噬日的大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牙帐禁军披甲往来,甲叶碰出的冷响,压过了牧民声。
      白灾的疮痍在王庭四周触目惊心,可那座最大的牙帐前,却依旧是酒肉成山、驼马成群。

      苏沐阳勒马立于风中,久久望着那杆金狼噬日的大旗,又眸色沉沉地望了望牙帐外瑟缩的牧奴。这是他血脉里的故土,是他母亲日思夜想,至死未能归来的地方,如今却被拓狼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迎接的内侍将沈知意一行引到王庭西侧一片独立的客帐。
      流云四下打量后低声提醒:“这地方看着冷清,倒像是把咱们圈起来了。”

      是夜,风雪更紧。

      沈知意独坐帐中,望着南方出神。

      也不知他今日有没有按时吃药,军议上有没有人惹他动气。

      帐帘微动,凌风无声而入,“医正,暗桩传讯来了。”他双手递上一枚裹在蜡丸里的小小纸卷,“主子的大军已压到关外,只待信号。”

      沈知意展开纸卷,上头是赵琰的笔迹,只寥寥数字,前半截是军务,末了却另起一行:天冷,十分挂念。

      她盯着那几个字,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她将纸卷凑到灯上,看它化作一点灰烬,隔着漫天风雪的牵挂,安然收进她心里。

      第二日黄昏,王庭来了一位女官,言辞恭谨,说可敦身边的小世子夜里受惊发热,想请大靖的沈医正过去瞧瞧。

      沈知意拎了药箱,带着流云随那女官七拐八绕,进了一座布防极严的毡帐。

      帐帘一落,药香与暖气扑面。鬓边簪金狼步摇的女子已候在帐中,正是昨日高坡车上之人。她屏退左右,暂未开口,目光落回在榻上。

      榻上卧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世子,面色苍白,唇干发热,瞧着是惊悸夹寒、郁久化火的症候。

      沈知意当下净了手,两指搭脉,又取银针在他内关、神门几处落了针,约莫半盏茶,那世子急促的喘息平稳下来。她收针时指尖极轻地一顿,道:“世子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药到了,烧自然退得干净。”

      那年幼世子他曾听赵琰提起过,满王庭都当他是个养在拓狼身旁不成器的病弱质子,可方才她手指搭下去,分明可以摸到他腕底藏着一股极稳的劲。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即熄,撑着要起身谢她。

      女子才上前一步,朝着沈知意敛衽行了一礼。
      “昨日雪坳,医正只几句话,就将黑骑说得不发一言。本宫听着,如何能不让人心神大震?”

      女子抬眼望向与她一同入帐的苏沐阳,目光相触,魂魄一动,声音都在发颤:“这眉眼……像,太像了。”

      苏沐阳一时间心如雷震。今日要见的,他也早已从沈知意嘴里知道是谁。此刻只望着面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被风霜与年月磨得沉静的脸,他开口行礼。
      “姨母。”

      “好孩子……”可敦一把扶住他,指尖抚过他胸口的位置,旧衣下烙着压住金狼旧痕的梅花。她再看他腰间那枚刻着 “林” 字的梅花玉,忍了这么多年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却又死死咬住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半晌,她松开手,将沈知意与苏沐阳都让到炭火旁。

      “我是你母亲阿史那珠的远支族女,当年嫁与先王,册为可敦。”她眸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和痛,“拓狼是我先王的庶弟,弑兄篡位,因金狼令遗失、嫡系旧部不从,才不敢公然称汗,这才扶了一个宗族里年迈的傀儡,又封我儿为小可汗,自己以王叔名目摄政,如今掌握牙帐禁军。”

      “他杀我王夫、占我儿的王庭。照着北戎收继的旧俗,他留我继续做着可敦的位置,名份上尊贵,实则不过是软禁,好拿我和王夫的骨血,做要挟旧部的人质。”

      可敦的手攥紧,目光落在榻上那年轻世子身上,“先王被弑那年,他刚满周岁,襁褓里便没了父王。我忍辱负重二十年,装聋作哑、虚与委蛇,对外只称他自幼惊弱、是个扶不起的病秧子,连药都是一半真喝,为的就是把这先王唯一的嫡子,平平安安护到弱冠,也护住散落各部、等着金狼令的旧部。”

      沈知意望向榻上的世子,原来她方才那一脉“七分在心”的病,竟是这对母子二十年的忍辱藏锋。

      那世子扶榻坐直,虽脸上带着病色,腰背却已挺得笔直,朝着苏沐阳,极郑重地一颔首。

      沈知意静静听着,心头已明白了大半。

      “可敦既知我们的底细,想必也知我们为何而来。”她开门见山,“我要凤栖梧的花蕊,要救泣血崖下的人,也要救牙帐后院那位被俘的南将。”

      可敦看了她许久,斟酌许久才道:“我可以帮你。花蕊、林苍、萨玛拉、上泣血崖的路,我可以都替你安排。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转头看向苏沐阳。

      “事成之后,你不得与你表弟争这北戎的王位。” 可敦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北戎要由先王的嫡子继承,你 —— 永回大靖,做两国之间息兵止战的纽带。你本是金狼血脉,我这条件,对你不公。”

      帐中一静。
      苏沐阳却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

      “姨母多虑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宽厚,连着多日的怅然在此刻间如释重负:“我在大靖生、在大靖长,平生无意这顶沾着血的王冠。我只愿两国百姓,再也不要受这白灾之苦、战火之苦。他日起事,我一身金狼血脉,手里若金狼令,岂能不为表弟号令旧部、拨乱反正,待事成之后,我有意立刻南归,再不上北戎半步。”

      可敦呆呆地看着他,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苏沐阳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如此,王夫的在天有灵,可安了。”
      她定了定神,又道:“大寒阴极时,王庭遵循古俗要于泣血崖设寒祭祭狼神,萨玛拉须上坛主祭,那一夜崖上人马调动,是你要见萨玛拉、取花蕊、救林苍的绝好机会。”

      “只是那之前,还有一道鬼门关要先闯过。”可敦眸光一沉,“三日之后的夜宴,咱们先得熬过去。熬得过,大寒之夜我去送你上崖;熬不过,就说不上什么了。”

      沈知意心一下子松了,想起一事皱眉道:“可敦,我不明白,凤栖梧花蕊既是救命之药,又怎么会成了拓狼掣肘群臣的毒药之源?同一种花,怎么可能既是毒,又是药?”

      可敦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凤栖梧花是生在泣血崖最寒冷山崖上的奇花,入药可以温经续脉、救逆回阳,原本半分毒性也无。”
      她耐心地解释给沈知意听,“是拓狼逼大萨满萨玛拉用花为引、配制邪火的法子,把凤栖梧花生生炼成可以乱人心智、毒人经脉的凤栖梧花毒,用来控制群臣、驯养死士的。谁敢不服,他就让人悄无声息地种下此毒。肯俯首帖耳的,才会按月分得解药苟活。”

      “而这花的花蕊,正是这毒唯一的解药。”可敦冷笑,“花田、毒药、解药,全攥在他一人手里,顺他者生,逆他者亡。萨玛拉不肯为他炼这断子绝孙的毒,被他囚在神坛上这些年;他不懂医理,逼着林苍交采收的手法,又一次次强采花蕊。可那花蕊离了对的时辰、对的针法,采下来全是废的。”

      花本无毒,人为炼毒;花蕊为解,握于一人之手。

      沈知意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母亲手札里那半本残卷、被撕去的末页、泣血崖的花田……至此,那些散落多年的疑团,终于在北戎的牙帐里,被一句句拼出了完整的真相。

      密谈方定,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人在外通报。

      “启禀可敦,拓狼有令:三日后,王庭设‘迎王祭狼夜宴’,为归庭的王子向狼神还愿。当夜,拓狼要携小可汗在祭狼坛前,当众认下这位流落在外的侄子,还要请大靖的沈医正登坛,代大靖天子‘祭神’!”

      帐帘落定,帐内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可敦猛地站起身,踉跄半步,一把攥住沈知意的手腕。

      “不好。”她声音发紧,望着沈知意寒意森然。

      “他这是等不到立春了。沈医正,三日后的夜宴上,他要先对你们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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