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云水间》光年一厘米

44、《许愿》（14）

　　妈妈穿着旧睡衣，头上还裹着干发帽，放下手机的同时，没包严实的头发尖儿滴下一滴水来。

　　“……这拍照怎么还有声儿呢？实在抱歉啊，我就想看看安安回来了没，头发，哎我头发还没吹呢。”女人转身就走，故意在地上踏出脚步声，时越就这么目送着她走掉，然后在视线被墙壁彻底挡住以后才依依不舍回正脑袋。

　　这个“阿姨再见”的招呼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打。

　　静悄悄的僵持了将近一分钟，灯又暗下来，时越摸着黑在祝祝后背小心顺顺，放轻声音：“你妈妈已经走了，真的。”

　　“这是社死，我还没复活，你别叫我。”祝祝不为所动。

　　“她是你妈妈。”时越轻笑，低下头贴在她耳边哄，“那我看广告复活你，看120秒的。”
　　祝祝头埋得更低了。

　　“还不舒服吗？好一点了没有？”
　　“好不了了。”祝祝赌气回答。

　　时越却一愣，这几个字祝祝是无意说出来的，但却戳进了他的心脏般，下一秒，心脏处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眼前一片昏暗中浮现出模糊的属于其它地方的景象，他慌忙收紧手臂要抱住祝祝，然怀里忽然一空，整个身体猛然失重向后仰倒，尖锐物刺穿皮肤的细微脆音仿佛都清晰，接着便是一片湿湿滑滑的粘腻蔓延——

　　“嘶……”他撑着身后的地板想爬起来，不料手掌又按到一片碎渣，痛感又加重一番。

　　视线里的世界开始摇摆，他明明没有跌跌撞撞，甚至没有从地上站起来，但眼前的世界就仿佛是在海浪中航行的船只，摇摆着、荡漾着，让他晕得想吐。

　　第二次了，这次直接省去了急救环节，直接让他在这间出租房的卧室里醒来了，还是在地板上。

　　“祝祝……祝祝！”时越忽得想起什么，慌乱得在自己的身上寻找着手机，掌心沁出的血珠一时间抹得衣服上都是，可他已经来不及在意这些了，手指控制不住的痉挛、抽搐、颤抖，完全无法顺利的将手机打开。
　　最终手机滑落在大腿上，屏幕终于算是亮起来，而时间显示居然是——七月五日。

　　这个数字犹如一记猛锤，时越脑子里一怔，当即喉口涌上咸腥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凭什么？！

　　这个世界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剥夺他的时间？！他明明在两个月后，在九月二日，在那么那么明媚幸福的日子里面，他明明身处一个最好的时间里，有着足够的时间，甚至可以在一个人值班的时候、在自学的间隙，分出心神思考一下如何破除这个古怪的世界。

　　可现在，他突然像被丢垃圾一样，被无形的利爪抓起，扔到了两个月前。

　　刚刚进入医院实习的第五天。

　　本以为可以省着过慢一些的日子一下子被直接利落削去。

　　后背大片红色在白色衬衫上蔓延开，时越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无措又窒息。

　　“时越！时越你怎么了？！”师兄在大门外就听到动静，刚用钥匙把门锁拧开，手忙脚乱就冲向他的房间，“我靠你怎么搞成这样？！”

　　入目便是一地的陶瓷碎片，时越跌坐在地上，背后全是血污，地上也斑斑点点有不少暗色液体。

　　一片狼藉。

　　师兄吓得不行，但第一反应还是扑过去为时越检查伤口：“这个出血量肯定扎到哪条血管了，你快点把衬衫脱掉，我给你处理一下，等下凝血了撕开能疼死你！”

　　“你动一下啊！给点反应！起来！”
　　“时越！”

　　地上的人突然抬眼，借着他的力气起身，然后抓起门后挂着的一件外套便夺门而出。

　　师兄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两遍他的名字，人刚刚到家还没能歇下来，又拔腿追了出去。

　　世界在旋转。这是时越最直观的感受。

　　后背上似乎有一大滴血流下来了，液体划过皮肤时滚烫的。

　　但他只是努力撑开怀里薄的冲锋衣，一边奋力向医院的方向跑一边试图给自己穿上遮挡住血迹。

　　出租的房子离医院很近，时越哪怕不去分辨眼前的环境和方向都知道要往哪边去，可刚刚靠近大门，眼前便彻底被血色蒙蔽。

　　人又倒了下去，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因为受伤，就是神志在被控制，是这个世界有意识的在摆布他。

　　“时越！”“时越！”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同时叫出他的名字，他紧闭双眼，后面的一道是师兄，他追上来蹲在他身边，一边用手拍打他的脸侧让他保持清醒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而前面的一道——

　　是祝祝。

　　祝祝站在门卫室外面的台阶上，手臂上的滞留针连接着一瓶没挂完的点滴，像是早在这里等待，看见他出现的时候妈妈在旁边拉了她一把，提醒她注意着点手上的针。

　　昨晚得知时越受伤的日子是在今天，祝祝一早便非要往外跑，但统一挂水的时间医院不让病人随意出去大门，她坚持着才能够在现在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却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倒下。

　　距离时越“实习入职”的时间还有五天不到，这段日子里病区的人渐渐会不小心叫错时越的名字，或者在她面前提起时将“时医生”的代称改为“和你很熟的那个实习医生”、“为女朋友考来中洲学医的那个”，或者“你男朋友”。

　　五十多天的日子一寸一寸掰着手指过真的太容易过去了，而就在他们抓紧这最后的生活重合的日子的同时，祝祝自身的病情也在快速发展。
　　虽然在医生看来她这短短两个月里在迅速恢复，但自从那位来自中大医疗研究院的院士带着他手下的研究员们“撤回”的那天后，她的病床前换了一批医生。

　　从医院自身的专家换成了一批研究人员。

　　在他们那儿，她体内引发她疼痛的病变细胞被称呼成她的名字，日常的问询和检查也开始换去其它人更少的地方。

　　他们时而会在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对她笑着说恭喜，短短一年时间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说她的名字会进入医学生们以后的教科书，说她的存在为那些偏门的奇难杂症患者们带去了希望，说她很勇敢，勇敢地配合着他们的研究和治疗，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祝祝在妈妈的搀扶下在时越身边的位置坐下。

　　刚刚她亲眼看着外伤科医护们给时越清理伤口，确定不需要打破伤风，又从皮肉里挑出很小的碎瓷渣，才知道原来那些伤口是这样出来的。

　　“时越，今天怎么了？前两天你都说是不小心摔了一个摆件，今天知道原因了吗？”现下的祝祝脸色不如两个月后好看，脸颊红气褪了不少，唇色泛白变浅，甚至边缘有些发乌，手背和手臂上全是浅淡的青黄色印子，是因为最近扎针和抽血的次数多了，皮下毛细血管爆开留下的印子。

　　时越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她病服外的皮肤上时眼睫微颤，伸手去握她的手，突然从九月跳到七月，气温变化其实并没有特别大，但触到她皮肤时还是很凉很凉，很凉很凉。

　　突然觉得胸口哽住了。

　　他双手拢住她的，试图传递过去一些温度，被祝祝按回去：“你手心涂了碘伏，别乱动，我就左手挂水的时候凉一点，大夏天的你天天看到就给我搓，也不嫌热。”

　　对面的人就好像傻了似的，她推开也没反应，甚至想再次伸手，祝祝叹了口气：“和你一起合租的那个师兄说那个碎掉的东西你还挺宝贝，那么重，实习还特地从学校宿舍搬过来，昨天我们洗过粘了几个小时，结果是个丑东西。”

　　“我才知道它，但你在自己房间里摆个神像做什么？你平常会拜神吗？”

　　祝妈妈刚刚一见血就避开了，祝祝不走，她就给她把瓶子挂在边上，无菌室里没人，刚刚的护士为时越处理好伤口就包着一包带血的纱布和棉球出去了，祝祝一停下说话，这里就变得特别空旷和静谧。

　　她抬头看时越，他仍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祝祝不知道，原来自己真的和她不一样，上一次他失去意识，她仿佛在另一个时空，这次同样不知情，甚至连他一跃消失的两个月时间，在她那里也是明明确确一天一天过去的。

　　是他是假的吗？还是她……不，不是的，是这个世界是假的。

　　太假太假了。

　　空气默了很久，祝祝突然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侧身把脑门抵在时越手臂上：“他们说，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就会失去家人。

　　和前几次见面不一样，此时祝祝的头发垂下来，有些杂乱，看着应该是没梳过。

　　时越抬手把她环住，将翘得明显的那几缕顺了顺：“祝祝。”

　　只有一年的时间，他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算什么，世界之外是什么样子的，但它随意就能从他的手里剥去时间，仅剩的时间里又有多长可以在她身边。

　　而且实习期“开始”以后，他就要回学校了，甚至因为是争抢来的名额，回去以后他得加倍把学业补上，如果后面他完不成、达不到这个“破格”实力，他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世界法则会修正未来吗？

　　他的视线聚焦在身侧少女的发丝上，在七月一日这个时间来医院实习这件事如果因为他没够上被修正消失的话，祝祝会不会就不认识他了呢？

　　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于是又想到那个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摆在他房间里的布满裂纹的神像，他大抵是真的会拜。

　　在走投无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