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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二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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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颜清退掉了安川水厂的房子,入职讯达麒麟科技公司。迅达麒麟主做信息与通信基础设施和智能终端,是业界响当当的头部。颜清被分到了研发部,刚报到便风火轮似的转起来,每天八点半准时坐进办公室,下班通常是12个小时以后了。
因为忙碌,时间也仿佛按下加速键,一年飞快地过去了。
颜清所在的七组是研发部下十个组里人数最多的,三十二人的大开间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其中三十个是男的,只有颜清和梁虹音两个女孩。梁虹音独来独往,很少与人结伴,也几乎从不加班,下班准点就走。理由很充分:“接女儿放学。”与梁虹音相反,颜清恨不得用工作把时间填满,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工作日早来晚走,周末也经常泡在办公室。
三八妇女节,公司组织女职工插花、做蛋糕、听健康讲座,活动丰富,颜清却一个都没参加,仍然待在工位前跑模型。费明晨端着咖啡路过,揶揄道:“属实该封你为新一代卷王,卷出新高度了。”
颜清正全神贯注盯着电脑,闻言抬头。
咖啡滚烫,费明晨尖着嘴吹热气。此君是研发组的老人,人衰口臭,还莫名自信。跟颜清对上眼神后,他用半个办公室都听得见的音量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女神节诶!女同胞们都去过节了,刚才经过财务办公室,都空了。我们颜大美女还不忘工作,坚守岗位,卷生卷死,实在是令人敬佩!”
颜清干干笑了笑,注意力回到电脑上。
费明晨却没走。不但没走,半个屁股一抬,坐上了颜清的办公桌。
“靓女,我发觉你真的很特别,跟一般女生都不一样。那个词怎么说?就很……清高!”
颜清满脸尴尬,“没有吧。”
“有啊!你看你,明明外形条件这么好,却很朴素,不爱出风头,不随大流,就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你知道吧?”
费明晨无事献殷勤,颜清头皮一紧,内心祈祷这只大肉虫赶紧顾涌开。可费明晨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反而对自己的魅力很有把握。他晃悠着腿,漫不经心撩拨几下额前出了油的刘海。颜清悚然发觉,白花花的碎屑从他发丝间掉落下来。
费明晨继续侃侃而谈:“你说现在,女生总抱怨性别歧视,工作难找。可她们从来不反省自己。就像今天,一个连公共假期都算不上的所谓‘节日’,女生们逮着机会就怠工。楼里还有女员工在岗吗?全跑去薅公司羊毛了!”
颜清看着屏幕:“三八妇女节是国际性节日。”
费明晨选择性耳聋,小勺子搅动咖啡,撞得叮当作响。“你就说咱们办公室梁姐,下班溜得比耗子都快,这怎么能不影响女性在职场的整体形象呢?当然,人家老公是高层,咱们也不敢说什么。”
颜清很无语,忍不住出言反驳:“虹音姐没有迟到早退,符合公司规章制度。再说,要是男同胞能自觉承担起接孩子的责任,女性就能给事业多分一些时间了。”
费明晨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妻子和母亲是女人的天职,天职肯定要排在工作前面嘛,你说对吧?”
颜清忍着不适,脸上呵呵。
费明晨猫下腰,大脸往近处靠了靠:“听说你名花无主,哥哥有一句劝,女人的花期就那么几年,要抓紧找对象,婚姻才是头等大事,别光顾着工作。咱们公司好几个大龄剩女,刚来的时候眼睛都长在头顶。现在呢?低价甩卖都没人要喔!”
见颜清讷讷地,费明晨笑道:“傻愣着干什么?理工女就是有这个问题,太直太木。都说撒娇的女人最好命,你要嘴甜会来事,才会招男孩子喜欢。”
“费明晨,你老毛病又犯了?”
费明晨一个激灵挺直脊背,来者是梁虹音。梁虹音抱着一束鹤望兰,刚刚参加插花活动回来。进门的时候还喜笑颜开的,见了费明晨,就像机关枪上了膛,当即火力全开:“你那张臭嘴什么时候能闭上?闭不上就拿袜子塞上,别到处喷唾沫星子。”
“我……”
“还有!把你的头皮屑收拾了,掉了人姑娘一桌子,恶不恶心?!”
旁边同事已经笑疯了。
梁虹音比颜清早入职五年,是位泼辣果敢的女侠,在男性数量占绝对优势的研发部也名声赫赫。某些油腻老员工喜欢开新入职女员工的玩笑,只要梁虹音听见了,必然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男职工们见了她也都要收敛几分。今天梁虹音参加女工活动没在办公室,费明晨才故态复萌。
费明晨被怼了个灰头土脸,不服气地咕哝:“我也是为她好,说点肺腑之言。梁姐你是嫁了好老公,颜清妹妹还单着呢!”
梁虹音将花束往桌上一扔,“她为什么非要结婚?一个人不能过吗?再者说,结婚是什么有门槛的事儿吗?连你这样的都能结婚!”
论嘴皮子,费明晨根本不是梁虹音对手,又摄于对方老公的职位,只好翻了个白眼,悻悻离开。
中午,梁虹音第一次约颜清一起吃饭。
颜清不爱吃辣,却还是陪着梁虹音排了她最喜欢的冬阴功海鲜粉窗口。
梁虹音一边满足地嗦着粉,一边问颜清:“你知道在单位里,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嚼舌根吗?”
颜清摇摇头。
“就是你们这种看起来讲文明讲道理还单身没依靠的年轻女孩。”她开始举例:“假如一个女孩够泼辣够疯癫,那保证没人敢惹,”她拍拍胸脯,“像我这样的。”
颜清笑了。
“又或者一个女孩她爸是市长,or她老公是副总,那也没人敢惹。你惹我,我爹和老公揍你哦!”
颜清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像你这种柔柔弱弱的女孩,一看就很好拿捏。为了避免贱人们对你精准犯贱,你得支棱起来。另外,虽然我喷费明晨,但我对结婚这件事还是持开放包容态度。我知道现在网上的风气是,男人不如狗。但凡事没有绝对。碰上合适的,可以相处。”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路过。“能拼个桌吗?”
梁虹音和颜清同时抬头,研发部总监郑昊帆。
梁虹音笑道:“郑总才来吃饭呀?快坐。”
郑昊帆端着饭盒在梁虹音旁边坐下。他的午餐很简单,一份牛扒,几只水煮西蓝花和生胡萝卜条,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梁虹音打趣:“郑总,每天吃这个会不会抑郁?”
郑昊帆:“不会,它们是我运动后的奖励,而运动会产生内啡肽,内啡肽充足的人是不会抑郁的。”
梁虹音挑了挑眉:“自己带饭还用挤食堂?在工位上几口就解决了。”
郑昊帆晃了晃手里的香蕉:“为了这个。”
公司食堂每天供应各色水果,郑昊帆常年健身,用香蕉补充碳水。
梁虹音的微信响了,她纳闷:“胡老师?”
接起来,对面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声音:“妈妈,节日快乐!”
梁虹音嘴巴都合不拢了:“乖宝宝,谢谢宝宝,妈妈爱你哟!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想我呀?”
小姑娘诚实的可爱:“没有哦!”想了想又更正:“只有中午睡觉的时候才会特别想你。”
梁虹音的慈母心已经肉眼可见的泛滥。挂了电话,见郑昊帆憋着笑,她斜眼觑他:“这是什么表情?”
“羡慕。”郑昊帆说。
“那就自己生一个。”
“单身人士不具备条件。”
梁虹音“切”了一声,对他的过度谦虚表示不屑:“郑总又不缺迷妹,想嫁给你的女孩从一楼排到二十三楼。”
郑昊帆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感情方面我可是小白。”
“你是眼光高——”梁虹音吃完最后一口粉,揩了揩嘴。“不过郑总是名副其实的优质男人,形象气质俱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样的好男人到时候会花落谁家呢?好奇。”
郑昊帆淡淡微笑,不动声色地看向颜清,后者正小口认真吃饭,始终没有插过一句话,他和梁虹音的对话似乎都没有进她的耳朵。
郑昊帆五官周正,身材健硕,衣品考究,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在充斥着蓬头垢面格子衬衫程序员的迅达麒麟,他颇有点荷尔蒙播种机的意思。就连现在的午间食堂,都不难察觉那些有意无意打他身上掠过的目光。
但颜清好像正眼都没瞧过他。吃完饭,她和他微微点了下头,就跟着梁虹音走了。郑昊帆凝神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翻开手机“i通讯”,这是迅达麒麟统计公司内部员工资料的app,他点进研发部,调出颜清的页面。
科技园站距离地铁五号线起点只有三站距离,却是人流量最大的站口。一到科技园,原本还算空荡的车厢立马被塞满,人和人之间连喘口气的缝隙都不剩下。颜清一上地铁就被挤到车厢连接处,一路上摇摇晃晃,晃得她昏昏欲睡,最后竟然真的靠着车厢打起盹。
等她惊醒,定睛一看,已经被拉到了滨江站。她急急忙忙下车,却在奔向对面列车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滨江站是好几条地铁线路的换乘交点,从站厅出来,天色已堕入昏昧,乘车高峰却还没过,沿江街道上人头涌动。
过去的这个冬天赶上了十年一遇的严寒,颜清上一回跟着领导来滨江办事,惊讶地发现江水竟然结冰了。
而三月一过,江面冰消水涨,春潮暗暗涌动。
江这边是灯火辉煌的CBD,港口停泊着船只,夜风从桅杆和船身之间穿行而过,发出低低的号泣声。暗淡的光线里,彩旗迎风舞动,影影绰绰。
颜清想起小冉冉说,中午睡觉的时候特别想妈妈。
人在安静的时候,思念就会格外泛滥。
目光越过江面,对岸一片幽玄。层峦叠嶂般的树冠之后,是成片别墅区。滨江玖里就在其中。
在各种行色匆匆的行人里,颜清的步履显得过于缓慢。最后,她干脆不顾风凉水冷,驻足江畔。
月亮隐在云间,黑黝黝的河水缓缓流淌,就连河水的流动声都仿佛他沉重的喘息。
颜清陷入空无,天地之间只有她自己,和幻想中的那个人。
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小雨点落在身上才堪堪回神。
立春以后就没见过几个晴天。一下雨,更冷了。颜清没带伞,疾步朝地铁口走去。斜后方传来一个男声:“颜清?”
男人撑着伞站在雨中。
时空扭曲,颜清恍惚回到了那一天,在L大门外,也是这样的濛濛细雨,那人撑伞站在她身边。
对面的人走近,郑昊帆的面容渐渐清晰,想象中的影子倏然消失。
颜清难以抑制地怅然。
郑昊帆的伞已经遮住她的头顶:“你住这里?”
“哦,不,我……”颜清太不擅长编假话了,“我坐过站了。”
郑昊帆问:“你住哪儿?”
“升州路。”
郑昊帆笑:“那可真是‘过’得有点远啊。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我坐地铁就好。”
“升州路的话,得倒两次车。你带伞了吗?”
颜清穿了件宽松风衣,连包都没拿,强行说“带了”好像也说不过去。
郑昊帆说:“这雨没个时候停。这样,正好我也要去益田会取车,就当顺路了。”
他说的益田会在升州路附近,楼下有几家4S店。
颜清不好再说什么。她和郑昊帆并不熟悉,只在部门项目汇报会上碰过面。即便是汇报会,汇报都由组长或者项目负责人发言,她基本只是个无人注意的小透明。
地铁还是拥挤,尽管颜清刻意拉开距离,还是难免和郑昊帆磕磕碰碰。中途某一站停靠,一个大胖子扯着嗓门喊:“让让,下车!”胖子粗鲁地推了颜清一把,颜清被他带得向后仰摔,郑昊帆及时揽住了她的肩膀。
颜清站稳后,郑昊帆很有分寸地松开了手。
“没事吧?”他问。
颜清低声说:“没事,谢谢。”
从升州路站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风灌进领口,激得人打哆嗦。地铁站到颜清住的地方还有不到两公里,郑昊帆擎着伞与颜清并肩而行。
“我记得邓宇航说你是L大的?”
邓宇航是研发七组的组长,颜清的上司。
“嗯。”
郑昊帆笑:“好巧,咱们是邻居。”
颜清会意:“您是F大的?”
“对,F大计算机系。”
“大神哦。”
“不敢当,咱俩的学校一直不都是既生瑜、何生亮,相爱相杀嘛。”
颜清笑笑。
“我发现你不怎么爱说话,在单位也很低调,这倒很符合L大学生给我的印象。”
颜清没什么心情和这个不熟悉的上司聊L大学生画像,一心只在数还有多少米能到家门口。期间她话很少,基本都是郑昊帆在说。
“你跟虹音关系比较好?”
颜清想了想,以往她和梁虹音的交流也很有限,今天却因为费明晨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虹音姐很照顾我。”她说。
“我和她老公很熟,”郑昊帆说,“在英国留学时我俩一个宿舍。这下好了,我得好好讨好他们两口子了”
颜清听话听一半,另一半在走神。她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要讨好?”
郑昊帆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颜清便也随着他放缓脚步。
“虹音一直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
“哦是吧,虹音姐很热情。”
“她很热衷于把我踢出单身人士队伍,总是一遍遍问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要给我介绍。”
“哦——”颜清拖着尾音回应,却没有多问的意思。郑昊帆就继续说:“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我喜欢什么样的——不过现在,我好像清楚了。”
他语气未变,目光却很直白地停在颜清脸上,其中意味既明显又不明显。
回过味来,颜清陡然一惊,人也定住了。
郑昊帆靠近了一点:“冷吧?嘴唇都冻白了。”接着,他把伞交到颜清手里,脱下自己的大衣要给她披上。颜清条件反射地躲开,可郑昊帆人高马大胳膊长,大衣已经不容拒绝地罩在她身上。
颜清显然有些着慌“郑总……”
郑昊帆低头笑了,自嘲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大胆起来。大概那个说法不无科学道理,人一到晚上就容易感性,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颜清讶异地看着郑昊帆,反应过来的她想脱下他的外套,被郑昊帆拦住了:“原谅我的鲁莽和冲动吧,我不想错过自己喜欢的人。你看我有机会吗?”
太突然了,以至于颜清不知该说什么。
不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隐身在晦暗细雨中。车头大灯没有预兆地亮起来,晃得郑昊帆睁不开眼。郑昊帆抬胳膊遮住强光,试图看向亮灯的车子。可不知是车子出了故障,还是车里的人有意为之,车灯始终不灭,两束光就那么穿透雨雾,直愣愣怼在郑昊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