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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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吗？铃若自己也不清楚算不算在意，若非要说个深浅，顶多算是好奇。于是他道：“你不想说便不说。”
铃若以为这番谈话会终结于此，少顷，照岚却再次开口：“也没说很多话。伏姐姐问我关于六轨盘的事情。”
若说起来，奚照岚的六轨盘被传得人尽皆知也不过是这近一年的事情，期间，伏敏不止一次地向铃若提起过自己对六轨盘的好奇。
铃若何尝不好奇其中原理？但他总在心中较着劲，不愿意开口问他。铃若装作不在意，顾而言他：“她就那样，想问便问了，你若觉得被冒犯到，不理她便是……”
“怎么会？”照岚摇头道：“伏姐姐大方开朗，是个极好的人。”
才认识一天不到，就“极好的人”了？铃若深感不屑。诚然，伏敏在做人这件事上没的说，但三言两句间，怎么就让照岚认可到那种程度了？准是二人趁他不在，已经开怀畅谈一番了！
想到这，铃若心中的不平衡之感再次隐隐出没，谁知照岚下一句便是：“我觉得你们两个很像。”
铃若下意识反驳道：“我和她？像？”
他很快尝出这句话的别样之味：伏敏在照岚心里是极好之人，那他在照岚心里，只会比极好更好！
铃若的心情见好，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下午酝酿出的气焰竟尽数熄灭。
“你们总是让我想起我的哥哥。”
“是吗？看见我就能想起你哥哥？这话要是能让我爹听见就好了。”
照岚捂起嘴笑道：“我哥哥若还活着，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铃若只觉得惊悚，他要奚燕岚喜欢做什么？
但看着照岚难得轻松地聊起他哥哥，铃若也不愿驳他兴致：“真的吗？那太荣幸了。”
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摸黑走在树林之中。
忽然，照岚停下脚步，警觉地望向四周，同时抓住铃若的手腕，示意他停下。
“怎么……”
铃若的话尚未问全，便觉自己腰处一空，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腰包已被照岚一扫而空。待他再次抬头，照岚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入水中，铃若明白过来，冲他喊道：“等等，别——”
小水妖修为尚浅，从未与捉妖师正面交锋过，可谓是毫无经验，照岚一张符都没画，只靠自身敏锐的感知便摸清其所在，又用了一捆缚妖索将其牢牢束住。
水妖形态灵活，其实有很多种逃跑的方式，但照岚动作过快，它又较为笨重，所以被轻而易举地捉住。
“你……”铃若叹为观止，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照岚的行动力之高。他尚未痊愈，就如此干脆利落，待他好全，得是什么样啊？
不，不。
铃若甩开心中十成十的赞美之意。奚照岚这是卖弄，卖弄！花拳绣腿！
小水妖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在缚妖索中化了人形。
严格来讲，是“头形”。
当铃若意识到照岚要面对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照岚却十分冷静地拎起它，坐到岸边，仿佛他手中的不是嗑头颅，而是个南瓜。
“小天师饶命！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饶我这一次吧。”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照岚面无表情道。
小水妖和铃若一同愣住。
“照岚，你且放它吧。你出事的那夜，是它最先发现你的。”铃若不得已劝道。
“对啊小天师，”小水妖识相地跟道，“是我最先得知你重伤倒在绫石村，然后去找了在巡夜的铃若公子去救你。”
照岚并未因此撒手：“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水妖也懵了，他能知道些什么？它无助地解释道：“我只见你从林子里走出来，随后倒在了绫石村村口，几个村民出来仔细瞧了瞧，但都没敢碰你……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那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我的气味？”
“你，你的……”小水妖笑得比鬼都难看，犹豫片刻，开口道：“那是因为……”
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铃若在水里洗了照岚的衣服，这种事情，铃若自然不愿意让照岚知道。他即刻打断小水妖：“照岚，今天下午我才碰了它，准是我身上沾了你的味道，又被他吸了去。”铃若边哄他，边偷偷去摸缚妖索的机关处，谁知它被照岚紧紧攥在手中，见铃若的手过来，敏捷地挪开几寸。
“它若有问题，我们早把它收了，怎么可能留他至今？”
铃若好声好气地说着，一只手臂已然伸向他的后背，那只手抓住照岚的手臂，而另一只手再次朝他手心捉去。两人的距离因铃若这一动变得近在咫尺，照岚像是被他圈入怀中。铃若感受到照岚眸光轻颤，而后，只听“咔哒”一声，缚妖索被解开，水妖的头颅落到照岚的腿上。
水妖已被放开，铃若却依然保持着这个动作，两只手臂皆未从照岚身上挪开。他清晰地瞧见照岚耳尖变红，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推他躲他。
月光之下，照岚的脖颈被他尽收眼底。看着照岚白皙如玉的肌肤，铃若想到桂花糕，想到玉兰花，想到一个不恰当的词：秀色可餐。见照岚仍无要挣脱他的意思，铃若大胆地凑到他耳后，深吸一口，失落道：“你是什么味儿？我怎么闻不见？”
闻言，照岚如梦初醒般躲开他，与之保持距离，自顾自地捧起水妖的头，不再看他。
“铃若兄，它长得和你好像。”
转折之生硬，语气之自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铃若识趣地没再多言，顺他意道：“它就是照着我长的。”
小水妖一动都不敢动，任照岚搓扁揉圆。
见照岚神态有所缓和，铃若问道：“你捉他，只是因为他身上有你的味道？”
“不止，”照岚不动声色地将从铃若包里掏出的东西放回原处，“它身上有包括你在内的许多人的味道。”
铃若惊讶道：“你都能闻出来？”
照岚点头：“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你不如我。”
“……”
铃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白日里那个谦逊有礼的奚照岚吗？他怀疑照岚是被水浸了一遭的缘故，此刻本性暴露了。
“你看不起我！”铃若愤然道。
“铃若兄，并非我自大，而是绝大多数人的五感皆不如我。”
铃若心道：“就是看不起我！”遂当即表示：“那你离开前，找个机会和我比比吧。”
这话来的突然，照岚茫然道：“比什么？”
“我们是做什么的？当然是，比、捉、妖。”
同样的话，铃若也同他的堂兄或伏敏等人说过，他们无一例外地回答他说——“你无不无聊？”铃若以为照岚也会婉拒，谁知他当即同意：“没问题。”
铃若想进一步制定规则：“你若输给我……”
“我不会输。”照岚干脆利落道。
“你未免太自信了吧！”
铃若咬着牙，下定决心：他非要让奚照岚心服口服地输给自己一回！
照岚笑而不答，铃若仍不放弃：“那这样，我若赢了……”
“你想怎样？”
“我要是赢了，你就去告诉我爹，说我没有不如你。”
“你怎么会不如我？”
“你方才还在说我不如你呢。”
“我说的只是你在那一方面不如我，”照岚耐心解释道，“我也定有不如你的地方。”
道理众人皆知，可谁又能轻而易举地走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囹圄？铃若苦笑道：“你是不会明白的。”
短暂的沉默，让潺潺的溪流声穿过二人之间，晚风吹落树叶，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终于，照岚道：“我答应你，你若赢过我，我就去师叔那里好好夸夸你。”
“真的？”铃若终于肯重修扬起眉毛：“一言为定。”
两人相谈甚欢，竟都忘了，小水妖的头还被照岚捏在手里。小水妖委屈极了，它冲铃若眨眼，铃若也不理它，见二人聊得愈发起劲，它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天师，放我回水里好吗？”
“‘小天师’？”照岚秉持着礼尚往来的态度，同样“恭维”它道：“捉了你这只天级大妖，我就能升天师了罢！”
小水妖听不出对方的语气，还以为他仍然要收了自己，颤颤巍巍道：“哪里哪里，我修为不过十余载，不值钱的。”
小水妖的魂险些要被吓跑了，照岚却忽然缓和下语气，轻抚它的发丝，柔声道：“谢谢你。”
他的声音像浸过温水的棉絮，轻轻落在耳里，没有一丝棱角，尾音带着点不自觉的上扬，像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与他方才狠厉的动作大相径庭，判若两人。小水妖如沐春风，心中的恐惧瞬间飘散得无影无踪。
“都，都是我应该做的。”水妖也明白他在谢什么，此时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跟着变红了。
铃若看它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也觉着好笑。“总之，你这次就先放过它吧。它若有什么问题，引湘堂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小水妖如愿回到水中，本想再对照岚道个别，却被铃若一个饱含驱逐之意的眼神吓退，只得灰溜溜地消失在水涡之中。
“它自聚灵以来从未离开过桐象山，和我们一起长大，是我们的朋友，”铃若解释道，“它若敢不老实，作什么坏事，我们不会放任他长这么大的。”
“是我冲动了，”照岚垂下眼眸，深含愧色道，“它会生气吗？”
铃若摇摇头，笑道：“奚天师，看来，你对你的实力很自信，对自己的魅力却一无所知。”
照岚一听这话，脸颊泛红，却还故作面不改色地问：“此话怎讲？”
“整个桐象山上，是人是鬼都喜欢你。”
照岚嘴角无意识地抽动：“怎么会？”
“你没看刚才它那样，你给它个好脸，它就害羞了，可不就是喜欢你？”
“这……”照岚话才说一半，别过脸去连打两个喷嚏。
铃若笑着将他从水里拉出来：“走啦，身子弱成这样，还要往水里钻，你对得起你的恩公吗？”
终于回到屋里，铃若给照岚倒好热水供他洗漱，又拿来一件大小差不多的衣服来给他。照岚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于是问道：“铃若兄，我原本穿的那一身衣服还在吗？”
铃若轻咳一声：“拿去洗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干了，但那是外衣，明日再拿给你好了。今晚你先穿这身。”
照岚没有拒绝，接过衣服，向他道谢。铃若看他眉头微蹙，知他话里有话，便问道：“怎么了？”
照岚摇头道：“我只是觉得，很麻烦你。”
铃若从未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照顾过，但只需将心比心一番，便能懂得其中的滋味。所想愈多，心疼愈深。
他安慰道：“别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
这般不痛不痒的话，铃若自己说着都觉得淡，照岚听后却哑然失笑，眼含笑意地对他点点头。待铃若回过神来，二人已四目相对不知多久。照岚一改白日里的作风，此刻，全神贯注地看向他。如此一来，先逃开的人成了铃若自己。
“早点睡，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便同你去碧钟崖。”
铃若仓皇逃至屋外，关上门，又在门前发呆似的一动不动。良久，才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