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同 ...
-
信鸟房里养着上百只信鸟，它们品种优良，皆是能日行千里的鸟中宝驹。铃若为照岚研墨拓纸，待他写完心中内容，又亲自为他挑选一只最为年轻健壮的皖苏向信鸟，拴好信件，交代出去。
随着信鸟飞出窗外，照岚的眉头有所舒展。见他放松，铃若也不知为何开心起来，好像自己完成了什么大事。
“饿不饿？”铃若后知后觉地问道，毕竟照岚昏迷一天一夜，粒米未进。
不提还好，听他这么问，照岚当即觉得饿了，于是点点头。
铃若觉得自己多一问，除非他奚照岚是神人，否则不可能不饿。
“马上就到午饭时间了，还能忍吗？”
“能。”
才问过人家饿不饿，又告诉人家再等等。铃若认为，自己今天在他面前说的所有话，都可以用“不忍直视”四个字来形容。
铃若没忍住，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总觉得，一和你说话，我就变傻了呢？”
“可能是我太过聪慧，衬得你……”照岚没把话说完，只顾自偷偷笑。
这种话，要是从他爹或者任意什么人口中说出来，铃若都是不爱听的。但被奚照岚自己说出来，他非但没有一丝脾气，还觉得有意思，竟也跟着傻乐起来，没有否认自己浑身上下冒着傻气的事实。
“我就知道，你在我爹面前那副样子都是装的。”
每当他想着谁，他的眼神就会落到谁身上，对照岚也不例外，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照岚的眼睛总在躲着他，永远不愿意去看他。
想到这，铃若突然有点不自信。
难不成是嫌他长得不好？
铃若自诩不是肤浅之人，回想他这为人短短十六年，收到的旁人对自己外貌的夸赞也不在少数，可如今面对与他同龄的奚照岚，哪怕对方脸色仍有病色，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确确实实被比了下去。
铃若思绪翩翩，连照岚说了什么都没听清，于是问他：“什么？”
“我是问……”照岚似是被他的一句“什么”问得没有了信心，但还是又问了一遍：“令堂，师叔母，惜玟夫人……”
听他说了一大串称呼，铃若难得有耐心地等：“嗯，我娘，你想问什么？”
“她也姓奚吗？”
那一瞬间，铃若的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
一幕是儿时他跟着堂兄去射鸽子，结果射偏了，箭射在竖杆上，由于位置太高，就在那儿卡了许多年，铃若想着，等了过几年再长高一些，就能摸到了，结果待他长高了，树也长高了。
一幕是他还未学会游泳时意外掉进水里，伏敏想去拉他，却被他一手拽了下来，伏敏本会游泳，但下了水后，被扑腾个不停的铃若一脚踹得抽了筋，于是，两个人在还不到他们胸口高的水洼里险些淹死。
再一幕，是他姑姑要给他做件衣服，让他站着当木偶，披上块布便又剪又扎，结果剪掉了他的头发，针头还险些扎紧肉里，他被吓得嗷嗷叫。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铃若不知。他明白的是，这些都是让他多年后仍被嘲笑的事情。
从前他不懂，为什么他总是犯傻的、被笑话的那个。如今他明了了，眼看着一个人认真地说出他自己不以为意的话时，是怎样一个无辜的状态。
当然，铃若仍不会承认自己曾犯过的傻。
“咳……”
铃若憋得面色发紫，竟真的一声也没有笑出来。
“怎么了？是不是我……”照岚看铃若不太对劲，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
“不，”铃若别过脸去不看他，“我娘不姓奚。”
“哦，”照岚腼腆地挠挠下巴，“我还以为有那么巧。”
铃若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却见不远处，一个小女孩一蹦一跳地向他这边走来。
他道：“不好。”
照岚发懵：“怎么了？”
“烦人精来了。”
铃若想躲，但前后皆空，无处可躲。钿荣瞧见了他，嘴里喊着“铃若哥哥”，加快了脚步。
“小敏姐回来啦，还带了好多好东西。”钿荣笑得嘴都合不拢，捧着手里的小包裹递给铃若看。
可很快，当她目光一转，笑容便凝住，肆意的笑化作惊色。
“你，你是……”钿荣紧张得舌头都捋不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照岚。
铃若对钿荣这丫头再了解不过，还没见过她对谁露出过如此崇拜的表情。他转过头来仔细打量奚照岚，不知他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把他全家上下不论男女老少迷了个遍。
照岚低下身来，耐心听她问。
“你就是奚照岚么？”钿荣终于问了出来。
照岚笑着回答她：“我是，你好啊。”
铃若心里不爽，好你个奚照岚，不愿意正眼看他这个救命恩人，对着个见都没见过的小丫头倒是认认真真。
“你是……”
“我，我，我叫引湘钿荣，是，是，是我哥哥的妹妹。”钿荣指着铃若向照岚介绍着，激动地直结巴。
照岚的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地瞟了铃若一眼，一闪而过，却还是被铃若捕捉到了。铃若仿佛读出了他的意思：你妹妹真多。
“咳，”铃若补充道，“这是我姑姑家的妹妹。”
铃若意识到，自他醒来，自家人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关心他，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嫌烦，彬彬有礼，应对得极为客气。
“还有事吗？没事我们走了。”铃若欲要拽走照岚。别人他惹不起，小小钿荣，他还是敢惹的。
“你着什么急！”钿荣不满地叫住他。
“小敏姐刚才问我你在哪，准是找你有事呢。你倒好，那天还说跟她有秘密，这时候又对她不闻不问了。”钿荣话是对铃若讲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照岚。
闻言，照岚的笑僵在脸上。铃若不由自主地跟着不舒服起来，心里觉着奇怪，又说不上来。
他试探道：“要不你先回屋歇着？还记得路吗？”
照岚淡淡道：“嗯。”
话说得好听，脸上瞧着却不好看。
让饥肠辘辘的照岚独自一人走不熟悉的路回房间，那副画面，铃若想想便觉得心疼，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妥。
钿荣却在此时像及时雨一般，大胆地拉住照岚的衣袖，对他说：“小奚哥哥，你和我们一起去吧。不然，我和他们说我见过你的话，他们都会觉得是我吹牛！”
照岚很是好说话，当真同意她：“那走吧。”
“你不累吗？”铃若问道。
照岚摇摇头：“走啦。”
铃若咂摸着他的脸色，觉察到他还是真心想去的。又联想到方才问他伏敏的事，不禁猜测到，他不会是想见见伏敏吧！
走廊的尽头有一间不大的会客厅，此时，那里面吵吵闹闹，似是有许多人。
果然，三人来到门口，铃若就见里面同辈同门们挤在一处，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伏敏围住，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伏敏本还在一一分发着给大家带回来的礼物，见他过来，一手从向包裹深处摸去，一手招呼他过来。
“给，桂花糕。”
她的脸上带着些许倦色，将手中那由盖印着“五羊台”章子的油纸包裹着的点心递给他。铃若接过点心，惊讶道：“你还真是去五羊台了？”
二人因这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互动，引起屋内众少男少女们不再平静，顿时，哄笑连连。
“伏师姐，我们也想吃桂花糕，你怎么只给他一个人买呢？”
伏敏也不惯着他们，扬起手掌问：“巴掌想不想吃？”
钿荣人小小一个，势头可不小。她扯起嗓子道：“起什么哄？明明是你们自己不喜欢桂花的味道，从来都不爱吃的。”
带头的一个男孩去拍她的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我们还真是为了那点子桂花糕？”
忽然，旁边的女孩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用眼神指向铃若身后的方向。终于有人看见了他身后之人。
“这，这是……”
他们昨日就听说铃若师兄背回了位不得了的人物，还想方设法地计划着去看看，都被铃若以“他还没醒”为由挡了回去，如今终于瞧见其庐山真面目，一个个地都兴奋起来，也顾不上什么桂花糕的事了。
伏敏也歪过头去找他：“‘六轨盘’？”
一群人虎视眈眈，照岚此时就如羊入虎口，进也难进，逃也难逃。
“摇几下六轨盘就可以‘拳打凶神，脚踩恶煞’的那个人吗？
“哇，真是他吗？奚燕岚？”
“你记错啦，奚燕岚是他哥哥，他叫‘奚丈岚’……”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铃若头发昏。还拳打凶神脚踩恶煞，信那么夸张的传言就算了，连人家名字都记不对，丢不丢人。
“什么跟什么？人家叫‘照岚’，照！照！照！福星高照的照！不懂就别瞎说。”
伏敏露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味深长地点头道：“哦……”
“还有你，哦什么哦，”铃若没好气道，“人家有名字，你叫什么六轨盘？”
屋里的人见他开始无差别地发火，安静下来。他们还没谁见过铃若这么和伏敏讲话呢，此刻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伏敏倒是不生他气，回道：“嗯，我的不是。”随后绕过他，对照岚道：“小奚弟弟，鄙人说话没轻没重，还请你见谅。”
“不会。”照岚当然不会因为这点事生气，但铃若气得突然，他也跟着进退两难。
犹豫再三，照岚还是选择跟众人主动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奚照岚，来自红蝎卫。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
众人皆松了口气，再次蜂拥而上，将他围做一团。铃若则是丝毫没有犹豫地将照岚护在身后，问道：“你们做什么？人家伤还没好全，别乱来啊。”
一位长相乖巧的小师弟道：“铃若师兄，我想摸摸他。”
铃若两眼一黑：“摸什么摸，男孩子家家的，你能不能矜持点！”
“小奚哥哥，我有事情想问问你。”有一位小师妹喊着凑到跟前。
铃若亦不留情：“不许问，他累了。”
“不都说红蝎卫的捉妖师一人一只蝎子吗？我还没见过呢，这位哥哥有吗？”
“你们的蝎子会成精吗？”
照岚被铃若挡在身后，仍悄悄地冒出头回答他：“蝎子的寿命都很短，我们的虽然活得更久，但仍活不到成形的那天。”
“原来如此！那……”
“那那那，都不许问了。”
见这几个小孩如狼似虎，没轻没重，铃若即刻做出决定，说完此话，便将点心塞到照岚手里，搂着他的肩，头也没回地同他一起冲出了人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