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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实话 多么义正言 ...
言慎身上的旧疾,根子是从前生生冻出来的,被那灼人的热意一暖就不怎么疼了,不需要郎中再费什么手脚。可老郎中头一次见身子坏成这样的,硬是心惊胆战地多灌了一剂温补的药。
双管齐下,他后半夜难得睡得沉了些,可还是做了梦。
梦见那条沉甸甸的脚镣,他拼命地砸,拼命地扯,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白的骨头,留下怎么也抹不去的丑陋疤痕。
梦见五十六张模糊的人脸一个个倒下去,又站起来,推着他、拽着他,拼命将他的命从泥泞中托举出来。
直到巳时,榻上的人才在冷汗中惊醒。
薄衾窸窸窣窣地响动,言慎撑身坐起,腰腹在动作间泛起酸疼,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回昨夜,指腹按揉带来的灼热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眉头渐渐拧成结,心中烦闷万分。
比起靠在旁人怀里任人拿捏带来的羞耻,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没藏住,就这么将脆弱的要害暴露在谢予面前。
言慎不愿再想。
余光瞥见窗边走过一道身影。
谢予走了进来,懒洋洋地倚在内外厅相连的门框上,赭红系带将乌发束起,一身靛蓝色长衫利落整齐,明明是最常见的粗布衣裳,硬是被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气质。
“怎么一直愣着,身上还疼?”
瞧见他坐在那里发呆,一副茫然的样子着实少见,谢予忍不住打趣:“难道言大人还想让我继续伺候着更衣?”
言慎眉头抽了抽,按下那股想斥他的冲动,装作平静地拿起叠在床头的衣衫:“已无大碍,不劳费心。”
可他这么说着,却迟迟未动,只意味不明地看了谢予一眼。
谢予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身退回外厅,顺手将隔扇掩了大半。
半柱香过去后,隔扇后走出一道挺秀的身影。
云白竹纹薄衫一丝不苟地笼在身上,浅青色绦带收出一道紧窄的腰线,微微卷曲的发梢松松地垂在肩背,顺着衣褶淌下,如同一捧墨色倾在素雪中。
如月高悬,似霜初降。
淡漠疏远的御史中丞重新回到这副躯壳里,好似昨日那个在他怀里疼得要哭出来的人只在梦里出现过。
谢予斜靠着雕花门框,望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还是昨晚那个不怎么端着的人更可爱一点。
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会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帮他舒缓伤痛。
只是看到那人明明疼得厉害,偏偏咬着牙一声不吭,好像受了伤只会躲起来默默捱过去,自顾自地扛着。
心中便好像被莫名的东西堵住了。
在这半柱香的时辰里,外厅的桌案上已摆上了好几道吃食,怎么看都不像言慎一个人能吃完的。
谢予朝那桌碗碟扬了扬下巴:“郎中说你这几日忌油腻辛辣,我让人挑着软和的买了,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这般殷勤,倒让言慎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是不是暗地里憋着什么坏水。
言慎在案边坐下,瓷勺缓缓搅动着一碗杏仁露,猜疑的眸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谢予,心里琢磨着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在里面加什么东西。
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珠明显一亮。
连带着整张面容都染上生动的色彩,赏心悦目极了。
不稠不腻,杏仁香味清浅柔和,浆露甘甜润喉,绵软得不像话,在口中滑过时留下幽幽的清香。
确实挺好喝的。
没忍住又喝了几口。
谢予将他的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只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便倚在旁边多盯了一会儿。
杏仁玉露下去了小半碗,言慎才注意到谢予还在边上没走,不由得肃了神色,垂着眼下逐客令:“将军还在这等着做什么,很闲吗?”
“这不是言大人之前说过的吗?侍从就要有个侍从的样子,”谢予弯眸一笑,顺势也在案边坐下,“那我近身伺候言大人岂不是理所应当?”
言慎:“……”
这好像是他当初为了膈应谢予说的话吧?为何现在全都扎回了自己身上?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已经停了。
雨水将污浊冲洗得干干净净,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饱受磋磨的壶州百姓终于迎来了一大喜事——
谢家的庄子被查封了。
森严的门扉贴着两道雪白的封条,在晴光下亮得刺眼。
州衙前亦贴出告示,言明那些被谢家强占的田产,在官府核对地契后将一一还田于民,被掳去抵印子钱的百姓也即刻放归,流传在外的天罗散也陆续被追回销毁。
至于那作为遮羞布的渡阴节,亦明令禁止不准再有此等以节俗之名,行戕害人命之实的盛事。
言慎此行的主要目的虽是为了查案,但既然领了巡察之职,便不能对这些烂摊子视而不见,清点田产、核查账目、审理诉状……桩桩件件都要他亲力亲为。
这般关心黎庶,给人的样子着实只是个心系民生吏治的普通钦差,仅此而已。
魏亭和龚如两人也很有眼色,对于钦差抵达时为何不按例通传官府,为何将仪仗停驻在朝河县,为何要假借朝河知县的身份出现在谢家宴会上等等,两人都闭口不言,仿佛不认为这不合规矩。
非但如此,他们还得客客气气地赔着笑脸,将一行人请到城东的驿馆。
暮色时分,言慎仍外出理事未归。
相比之下,谢予就显得闲来无事。
一帮行色匆匆的文吏在庭院中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他则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廊下,隔岸观火地瞧着。
自承接赵将军的衣钵入仕以来,除了在朝堂上应付宁党那些老狐狸,他还没怎么和文官打过交道。本以为这帮人只用在陛下面前耍嘴皮子功夫就够了,没想到处理起的庶务来会这般让人头疼,净是些繁琐费神的活计。
心中默默庆幸自己走的是武道,否则只要想象一下案牍缠身的情景,都能被活活恼死。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一边看着穿梭的人影,待天边微微擦黑时,终于在驿馆的侧门旁看到了言慎回来的身影。
目光扫过廊下时,言慎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很快略过,仿佛没看到那里站着个人似的,径直往里走。
谢予仍在廊下没动。
接着便瞧见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向言慎低声汇报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往他这边偷瞄。
察觉到后,被偷瞄的人也不躲不闪地回看过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眸中分明是散漫的笑意,可那侍从却被看得一哆嗦,后怕地收回视线。
心中正觉得好笑,却见本欲直接去后衙的言慎突然转了脚步,看方向,竟是向他走来的。
利剑锵然归鞘,他将剑往臂弯中一靠,慢悠悠直起身子,双手环在胸前,等着来人发话。
依旧是开门见山的风格,言慎在他面前站定,直接问道:“是你做的?”
“什么我做的?”
“谢硺。”
原是被关押在牢中的谢硺不知哪来的能耐,竟趁夜里换防时,越狱逃了出来。
好在半路被义愤填膺的热心百姓团团截住,将人打了个半死不活。倒是没要他的性命,只是好心地将手脚都打折了,又好心地将人扔回了牢房门口。
今日言慎派去换值的人撞见了这一幕,被那人的惨状吓坏了,还以为是看管不力让人逃了出去,想请罪又一整天没找见言慎的人影,直到现在才着急忙慌地前来禀告。
他们尚不明所以,言慎却隐约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
那日花会上抓来的罪人由州衙和钦差的人共同看管。为了方便伪装和调度,谢予带来的那批人也换了套钦差护卫的服制,混入了钦差带来的的人里。
而那晚值守的,正是他们。
恰好换防有缺,恰好能让谢硺越狱,恰好被一众百姓撞见,又恰好将人狠狠收拾了一顿而未伤及性命……
想想都可疑。
看到谢予这副欠收拾的神情,言慎懒得再和他掰扯。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是他自己越狱潜逃,我将他抓回来而已,”谢予说得很无辜,“言大人非但不谢谢我,怎么还兴师问罪来了?”
多么义正言辞,还得谢谢他,否则就是自己不识好歹似的。
言慎不禁心下讪然:“将军带来的亲卫,恐怕还没有废物到连个纨绔都看不住。”
见瞒不过,谢予脸上终于显出一副被你看穿了的神情,倒也不再狡辩:
“行了,我实话实说。谢家害人不浅,我只不过是小惩大诫一下罢了。”
“小惩大诫?”
谢予坦诚地颔首。
回想起那侍从的描述——浑身浴血,手脚筋脉尽断,身上没一块完好的皮肉,只留一口气吊着命,言慎静静地看着他。
倘若这能算小惩大诫的话,世上恐怕就没有“残酷”二字了。
谢予注意到他投来的那道凝视不移的眼神,里面像是沉着一轮静默清冽的月,看不出是喜是怒。
望着这双眼睛,他蓦然想起谢家第一次被剿灭时,朝堂诸人对他行事的品评。那些话他听过太多,早已不在意,此时却鬼使神差地浮上心头。
他看似随意地问:“言大人这般看着我,莫非也觉得我手段凶残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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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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